“——?”
飞奔在漆黑都市中的诺暝天突然放慢了脚步。恶鬼的气息突然感觉不到了,是给它逃了吗,还是说已经被其他的魔魂给收拾掉了……他停在一栋居民楼的边缘,静下心来尝试重新循迹,但是目标确是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看来圣堂已经派了别的人过来啊,煌龙,刚才我感觉到了伽流太的气息。”
“是吗。”
诺暝天松了口气,但心中有股异样的感觉依旧挥之不去。算上今晚这周恶鬼的出现已经是第四次,比起欧阳皈作乱时是有增无减,甚至可以说已经频繁得离谱了。想当初他虽然也是像这样每日出勤,但真正需要处理恶鬼的一个月也就一两例而已。
“……恶鬼出现的频率有点异常。无锋,你有什么头绪吗?”
“说起来,最近这段时间禅海一直被一股不祥的感觉笼罩着。虽然暂时说不清楚,但这绝对不正常。”
“那么,还是去先找一趟邱魁先生——”
他突然停住了话语,转过身举起剑鞘准备防身,但那里却空无一人。
“怎么了煌龙,你感觉到了什么吗?”
“……不,现在感觉不到了。”
“欧阳皈那件事之后你都没有好好休息,这样下去战斗积攒的疲劳会像之前那样把你压垮的。”
“……好。”
诺暝天迟疑了一下,他很确定好自己刚才一瞬间感到了尖锐无比的敌意,就像把尖刀要直直朝着他的喉咙刺去——还是说自己确实是太累了,甚至出现了幻觉?不论如何,最好还是小心一点——
“——!!”
诺暝天立即抽身拔剑,然而一个高大的影子已经出现在他的身旁——什么时候?!他甚至没有感觉到气息,而对方只用手指就夹住了他手中的无锋!他感到对方的怪力将自己的剑死死抓住,于是便更改了策略挥出剑鞘朝对方撞去,然而就在一秒之间,他的攻击被弹开,而对方一指点到了他的额头——
“啧……!”
诺暝天一记飞踢准备朝对方的脖子呼去,然而对方却像是已经得逞了一样松开了魔剑,便化为一团黑雾消散在原地。而这一切只发生在短短的五秒钟内:
“呃……!”
下边车水马龙的喧闹声变得模糊,诺暝天感觉两只耳朵宛如引擎轰鸣一般嗡嗡地响了起来,像要震破他的耳膜一般,眼前的景象也逐渐扭曲,倒不如说,有什么一闪而过的景象开始展现在他的眼前:不过那是什么……?只有黑白的影像,高楼林立的大都市,那是彼岸花吗,还是说——
幻象就如进度条到头般“啪”地戛然而止,所有的不适在一瞬间消失了,诺暝天却还愣在原地没有缓过神来。对方似乎并没有伤害自己,那么只是为了给他传递刚才的讯息吗?但是,他对那几张画面的意味却是一无所知。
“……你看到了吗,无锋。”诺暝天把手放到胸前,能感觉到心脏正在狂跳不止。
“你在说什么,煌龙,刚才开始你就一直愣在原地啊。”
听到无锋疑惑的声音,诺暝天皱了皱眉头,才发现魔剑不知何时已经回到了鞘里——又或者说他根本从未拔出过。所以,刚才自己是中了类似幻术之类的东西吗,有什么人,似乎想通过这幻术给我传递什么消息——
“……刚才,有人似乎想告诉我什么。”
“是吗……我没有感觉到什么,这样看来对方来头不小啊。”
“不管怎样,恶鬼频出、不祥气息,还有那些可疑的画面……有必要弄清楚这一切究竟意味着什么。”
诺暝天深吸一口气,一步跨上高台,朝着下一个落脚点一跃而去。
……
时间回到大约半个小时前。
漆黑的夜,高铁驶过的轰鸣声响彻桥底,那里只有昏黄的灯光点缀着荒凉。废弃的自行车横七竖八地堆在地上,撕开昏黄路灯的光,把碎片撒到发愁的垃圾堆上。其间,一个影子被路灯拉得修长,蜷着身子像是在微微发抖。寂寥无人的四周让夏日的晚上也变得凄神寒骨。
“再加把劲……再走那么一会儿就到了……”
自从他开始逃亡已经过去近一个月了,在这期间他就一直靠着在所有人都入眠的夜里捡别人的剩饭为生——他害怕出现在大庭广众之中,害怕只要他一被那么多的人注视,魂之圣堂就会找上他——他做了个逃兵,无论如何圣堂都不会轻易放过自己的。但那时候他简直就控制不住自己,面对那个黑色的魔魂,“不想死”成了他唯一而原始的欲望,然后看着其他的同行被一个个刺穿心脏——
够了,够了!
他深深喘息着,顾不上抹去满是污渍的脸上的汗,终于一脚跨进了老城区。前面不远处就是餐厅的厨余垃圾桶。
一切不过是借口。
自己逃了,仅此而已……那头银色的狼把诺暝天·多拉贡处决掉了没有,他已经没那个心思去想了。他只觉得自己现在就好像是那个叛徒一样,一样在落荒而逃,不知还有多久御用魔魂就会追上自己。为什么,为什么要为了尝试去救一个人?作为魔魂的工作本来只有猎杀恶鬼不是吗!
“喝啊喝啊……”
涌上喉头的饥饿感无法被咽下的唾沫平息。他想起自己准备离家出外闯荡的那一天,当父亲郑重地将剑交给他的时候,所叮嘱过他的:要想活得长,就别多管闲事,尤其是在处理这种随时可能把小命丢掉的工作时。把手伸给别人的时候难免就露出破绽,而自己会为这样的软弱送命的。
突然,他的脚步猛地停住了。唾液滴落的声音——野兽一样,难道!他放轻脚步往一旁的柱子迈步,当视线终于开阔时,他看到了一对男女——女的正神情紧张地拖拽着地上的男人,而男人正慌乱地如扒水般挥舞着手臂,可惜在这个地方两人的惊呼不会被什么别的人听见。当他定睛一看时,只见有一头黑犬——一头有四只亮得瘆人的眼睛的黑犬正撕咬着男人的小腿,他的另一根裤管已经空空如也了。
“快,快啊!把它拿开,拿开!”男人歇斯底里地尖叫着,女人已然咬紧了嘴唇,当她意识到拉不动男人时,慌忙的视线快速地扫了一遍周围,像是上天眷顾一般正躺着根木棍。
“那个——我,我要放手了,可以吧!我去打那条狗!”“管你什么的,总之把它弄走!”女人用力地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放开了男人的手扑向那根木棍——然而就在她的手刚触碰到木棍的那一刻,一阵抽风机的声音突然让她整个人僵住了,如受了冻般颤颤巍巍地转过身时,地上已然只剩男人刚才穿的皱巴巴的衣物,而那头黑犬的四只眼睛还乱无章法地旋转着,布满尖牙利齿的嘴里还正饶有趣味地咀嚼着什么。
“救……救命——!”崩溃的女人已经快要站不稳,只管用尽全身的力气把木棍砸过去,那根下一秒就被一咬两折的木棍,而黑犬的四只眼睛此刻正紧紧地盯着女人,带着九分得意的笑。
恶鬼……那是恶鬼。他的手无意识之中已经搭上了剑柄,清醒却又让他犹豫了。
在这里做的话,已经不会被魂之圣堂所见,那样子的话就换不来任何的功勋了,更何况他其实也就是个三流魔魂。做这样吃力不讨好的事……真的有必要吗?他吃力地自嘲了一下,然后转过身去。可他的手不知为何依然像是粘在了剑柄上似的。
什么都不要管……然后逃吧,这样子就能活下去——
“救命,有没有人——不要过来啊啊啊啊!!”
你什么也没有听见……什么都没有!那个人跟自己完全一点关系都没有啊!我怎么能够白白死在这种地方!
“救命!!”女人的尖叫已经显得绵软无力了,而黑犬的呼啸声却愈发清晰,然后只听一阵踏地而起的声音——
怎么能够,就这样——
就这样——
发着寒光的剑出鞘了。
就这样——
“呃……呃啊啊啊啊!!”
“铛!”的一声,只听一阵剑与铁的交响,只见他此刻正举着平平无奇的利刃,招架住那只已经腾跃到半空中的黑犬。
“啊——你——你是谁!?”
“问那么多干什么……跑啊!”
他的双手已经由于各种原因快要支撑不住了。然而更可怕的是那只黑犬的身躯突然变成了液态,逐渐流动成一个人形,然后几张血盆大口从那具黑色身躯上绽出——
“呃啊啊!!”
反应过来时,从恶鬼背后突然伸出的一只触手突然扑向了他举剑的右手,一口咬掉了他的一块肉。信心和勇气仿佛在一瞬间崩塌,他的整个身体顿时垮下来,被恶鬼扑倒在地。魔剑被弹飞到了不远处插死到地上。
“呃啊……”
右臂已经变得血肉模糊,仿佛还粘附着恶鬼的黏液,甚至可以清晰地看见自己的搏动。扑上来的恶鬼的恶臭,让精神已经几近崩溃的他近乎要昏死过去。
“呃啊啊……”
“逃吧,逃吧……懦弱的魔魂,为了苟且偷生,带着你的小命逃跑吧!”恶鬼的喘息在他听来竟是这样的一番话语。下一秒,只见恶鬼居然从他身上爬了起来,然后猛地一跃朝不远处磕磕绊绊地跑着的女人扑了过去。他手忙脚乱地爬了起来,现在满脑子想的都只有逃命。可是他又能逃到哪里去呢?被恶鬼咬到的人很快会变成恶鬼,更何况自己身上已经没有驱魔咒了。自己也将要成为像那个欧阳皈一样的人——但是逃不了一世终究还是逃得了一时,至少他还可以,他宁愿苟延残喘地活下去。
“呃啊啊啊!!”那一边,恶鬼的血盆大口已经快要够到女人的脖子了。
快跑啊,活下去,活下去!只为了自己……
只为了自己……活下去?
父亲的剑交到自己手上时,他的眼神充满了期待。
而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自己却已经变成了这样一个人——追名逐利、眼高手低、嫉妒心强,甚至还一直安慰自己把冷漠变得合理。什么时候自己竟也心甘情愿地低着头踏着向上的台阶了?!
是啊,要想活得长,就别多管闲事——但是小时候所想成为的魔魂从来就没有想过留下这条命不是吗!
下一秒,“吱呀”一声,皮肉绽开的声音——恶鬼的牙齿撕裂开了某人的身体——
他的身体。
“喝啊……喝啊啊啊!!”他的一条手臂将近分了家。趁着恶鬼因为咬着自己而无法脱身,他甚至还咬着牙扯着对方的头让它咬得再深一些,直至听见身后远去的脚步声渐渐模糊……他终于松了一口气。
不论变得多么丑陋,他毕竟是个魔魂!
伽流太的剑柄在灼烧着他的肉体了,他最后还能动的左臂,顶着钻心的疼痛,将那支正在变得愈来愈重的剑扯到了恶鬼的背后——当那家伙发觉不对想要逃时已经来不及了,他的断臂已经将它的丑陋利牙死死地卡住。
至少我在最后,不是个值得可怜的人,却还是个堂堂正正的魔魂啊!!
发出着这声微弱的最后怒吼,手中的剑同时贯穿了恶鬼和自己的胸膛。猛烈的剧痛一下子就不可感了,他模糊的视线看到金色的火焰包围了自己和恶鬼,但他还是死没放手,燃烧着体内的最后一点生命力——直到确认恶鬼的身躯已经被焚烧得灰烬不存,他终于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