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他们是谁？”程望询问道。

　　“是帝国军的人，到底还是没躲开。”

　　梅林遗憾地叹气，自己之前随便编了一个时间哄骗他们，帝国军的间谍自然也不是傻瓜，他们肯定要时时刻刻监视梅林，直到梅林按照他们的意愿回国。

　　“所以老师，你是怎么想的，还会出手吗？”程望有些顾虑。

　　几人都沉默了下来，梅林也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这个问题，他们一路跑到了郊外，现在正环坐在草地上，午后的温度刚刚好，坐在树荫下的草地上，还能时不时感受吹面的柔风。

　　语塞的梅林身体后仰，用双肘支撑着身体，他想看一眼天上的流云，却发现被树叶遮挡了视野，只能看到叶隙间漏下的阳光。

　　“我本来想着逃到国外就好。我是帝国人，出手不过是再让一切循环一次，不出手，就会被许多双眼睛看着。假如有一天，战火烧遍了帝国，他们就会责怪我为什么不出来保护他们。”

　　“可假如有一天，兰琦基也哀鸿遍野时，我就是屠杀的罪犯。今天我就满百岁了，虽然自认看清了不少东西，可到头来还要回到50年前的选择上，这……就是天意吗？”

　　梅林长啸道，低头时却看到自己的面前摆着一块小蛋糕，不明白这是什么用意。

　　“老师，生日快乐。”梅林祝福道。

　　明明自己刚才又聊到了一些无奈的话题，程望却像是完全没听到，用一块小点心让气氛轻松起来：“本来是想弄大一点的，但是现做赶不及了，就只能先挑个小点的了。”

　　程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在兰琦基还不流行过生日准备蛋糕的习俗，而且印象中梅林也没有吃甜食的习惯，程望只好挑了一块最接近生日蛋糕的点心，这其中象征意义明显更大一些。

　　梅林虽然有点困惑，但是能感受到程望的善意，在麦考垂的时候，这小子总能给自己整出点新花样。

　　有了蛋糕，蜡烛也不能少，虽然对于梅林这个年纪许愿什么的幼稚了些，但是还是要点上蜡烛，仪式感不能少。

　　看着跳动的火苗，梅林若有所思：“程望，红莲这种东西可不能随便烧在自己身上。”

　　一句话让程望回想起当时和瓦沙特战斗的情形，如果不是形势危急，自己确实没打算用这种同归于尽的战法。

　　“当时的情况实在太严峻了，瓦沙特那边……”

　　“我知道，以你当时的情况，对付三权魔王根本不可能，但红莲是一种很危险的东西，它能把高位的魔王烧蚀殆尽，不是没有代价的。”梅林表情严肃。

　　“点在剑上还好，是以你的魔力为燃料，可若是点在身上，那就是以灵魂为燃料了。”梅林尽量不动声色地说着，却无法掩盖越来越虚弱的气息。

　　“灵魂？您在说什么。”

　　“就是说，以后我不在了，不要再用这种危险的办法了。”梅林勉强挤出了一个惨淡的微笑，精神越来越萎靡，“看来，时间快到了。”

　　“老师，你为什么，难道……”

　　程望站起身，想要扶住摇晃着欲倒的梅林，却在他的肩膀上摸到了硬质的触感。

　　梅林正在一点点地石化，从脚下，从肩膀，从脸部，石斑四处扩散，虽然速度不快，但是每多一寸面积，梅林的气息就弱了一点。

　　“红莲这种东西，本来就是我最强的杀招，尤其是对付那种多命的魔王，烧尽他们的灵魂，就是让他们永无翻身之日。所以……同样没有解法。”

　　梅林开始咳嗽起来，每咳一下，孱弱的身体就要跟着颤抖。

　　“老师，您……”程望语无伦次，他看到梅林明亮的眼中第一次闪起泪光。

　　“唯独灵魂的损伤无法弥补，只能用另一个灵魂填补。”

　　梅林想要从程望的怀里站起来，但是却发现膝盖位置已经石化掉了，无奈地摇摇头，放弃了：“我活了这么多年，早就够了，你不一样，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历代梅林都只有一个徒弟，我却选择了你和爱丽丝。贾斯帕不是问过为什么要选你吗，选一个没什么魔力天赋的勇者，我今天就可以告诉你，你记好了。”

　　“爱丽丝将来是可以继承梅林之名的法师，而你，程望，是有资格继承斯宾塞克，继承我梅林以外的一切的人。”

　　梅林看着哀恸的程望，目光慈祥。他的脸部已经有一半化作了石头，想要微笑也很勉强。他抬起手，将泪如雨下的爱丽丝叫到面前，指了指她的口袋：

　　“还留着我给你的四个金币吗？”

　　爱丽丝郑重地点头，把四枚金币捧在掌心，梅林用手轻轻拂过，金币就在爱丽丝的手中融成了金色的法杖。

　　“这就是历代梅林的法杖，可惜你现在只能作为半梅林。勤奋地练习下去，成为新的梅林，然后继承我们的力量，用它做正确的事。”

　　梅林的一只眼睛已经闭上了，但他还是强撑着指向了今井光代，今井光代立刻就跪坐到梅林面前。

　　梅林疲惫地说道：“小姑娘……虽然和你交流不多，但我还是要给你个祝福。”

　　说着，梅林在今井光代的掌心画了一个魔法阵，淡蓝色的柔光亮起，法阵在今井光代的手上亮了一下就消失了。

　　最后是程望，梅林已经无法睁开眼了，只剩下嘴角的一抹肉色，像是梦呓着：“留给你……做我做不到的事情……去吧。”

　　程望紧握着梅林的手，明明已经焐在自己的掌心，却只有越来越冰凉的触感。他再不能听到老师那句熟悉的“24岁，是魔法师。”，再不能等着老师在什么时候拍拍自己的肩膀了。

　　所有的哀思混杂着泪水堵在程望的胸口，吐不出，也咽不下。就连回忆中原本愉快的部分也一并褪色，程望想要伸手抚摸这些曾经温暖的时光，却是如触水波的寒凉。

　　正如此刻自己掌心感受到的，再也无法焐热的寒凉。

　　他松开梅林的手，蓝色的水晶静静地躺在他的掌中，反射着已近黄昏的阳光。

　　【获得掉落：吾爱吾师】

　　程望没有把水晶收起来，而是取出了一个项链，那也原本也是为梅林准备的礼物，一身帅气的法袍，再配上精致的饰品，这才是自己心目中老师最精神的状态。

　　可惜终究是送不到了，程望将项链上的挂坠拆下，放到梅林的怀中，将蓝水晶装好，挂在了自己脖子上。

　　坐在地上的爱丽丝已经泣不成声，今井光代也一直因悲痛没能开口，她害怕程望接受不了这样的打击，咬着嘴唇：“程望，梅林老师的事……”

　　“没关系的，我们还有事情要做不是吗？”

　　程望站起身，将梅林的石像背起来，他要为自己的老师找一个安静的长眠之所。

　　城外的这片树林已经是人迹罕至，程望又背着石像走了很长一段路，选择了林中最大的一棵树木，程望把梅林放在这里，靠在树干上。

　　清风拂过，树叶窸窸窣窣地响，碎片化的阳光落到梅林的脸上，恍惚间，程望好像看到梅林在对自己笑。

　　“有办法，能让梅林老师他醒过来吗？”爱丽丝抽泣着。

　　程望没有说话，灵魂的损伤无法弥补，梅林用自己的填上了程望的缺口，他从一开始就抱定了牺牲自己的决心。

　　但程望还是想到了什么：“我曾见梅林在战场上用过一次虚影，历代的梅林都站到了他的身后，虽然不知道那些虚影是什么，如果有朝一日你能用出的话，也许，我们还能再见到老师。”

　　爱丽丝用力地点了点头，将梅林交给自己的金色法杖珍惜地护在了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