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旅店，换上那身普通衣服，背起油纸布包裹的流浪汉尸体，康坦再一次来到齐纳的店。

　　太阳坠落在西方的山巅，门口的齐纳捧着细长的烟斗，慢悠悠地吸着。

　　“搞定歌尔了？”齐纳眯着眼睛看康坦背后的尸体。

　　“不是。”康坦摇头，“你这里提供安葬服务吗？”

　　“安葬？”齐纳磕了磕烟灰，站起来掀开康坦背后尸袋的一角，流浪汉苍白的脸进入眼帘。

　　“给这种东西安葬？”

　　康坦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请你尊重。”他冷冷地盯着齐纳。

　　“呵？”齐纳一屁股坐到门口的椅子上，猛吸一口烟头，“五百费尔金替你烧成灰，爱烧不烧。”

　　“好。”康坦没有犹豫就答应了。

　　反倒是齐纳犹豫了，上下扫了一眼康坦，把烟斗放到旁边的盘子里。

　　“三百。”

　　齐纳在康坦面前竖起三根手指，然后转身走向深处。

　　“跟我来。”

　　出乎意料的降价。康坦笑了笑。

　　他们穿越了一重又一重的门，温度同时越来越高。最后他们深入了这家店的最深处，抵达了一处圆形的狭窄空间，四面八方都是极其高温的熔炉，铁门上刻着剑刺死蛇。

　　齐纳拉开一扇铁门，火舌瞬间喷射出来，灼热了整个空间。

　　“丢进去吧。”

　　康坦点点头，取下尸体慢慢地放进熔炉。

　　“妈的快点。”齐纳叼着烟斗，一脚把尸体踹进去，然后狠狠合上铁门。

　　炉火喷涌了一刻，然后从铁门缝隙里看到包裹尸体的油纸首先熊熊燃烧，隔着铁门都能听到火焰吞掉骨骼的噼里啪啦声音。

　　过了没多久，康坦取到了一个劣质的骨灰盒。

　　“滚吧。”齐纳不耐烦地说。

　　“彻底没钱了。”

　　康坦自嘲一笑。

　　回到在东区几乎不能称作房子的家里，躺在杂物堆中，静静地看着全是污垢破布做成的天花板。

　　外面安静得听不到任何声音，没有虫鸣没有鸟叫。月亮藏在黑云后，仰头也看不到星空，整座城市都在深夜里黯淡无光。

　　康坦心里微微一颤，恍惚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圣女的住所。门外是修女们在忙碌准备圣女和主教的婚礼，叽叽喳喳。

　　“喂，塞利亚？”

　　第一次的，康坦尝试在心中呼喊起塞利亚的名字。

　　意料之外地，妩媚的声音很快响起。

　　“怎么？终于想起我了？”

　　隐隐的，塞利亚好像躺在他的旁边，撑着脑袋笑眯眯地看着他。

　　“没事。”

　　康坦摇了摇头。

　　“除了我，还有人知道你么？”康坦忽然问。

　　魔女塞利亚的声音很久都没有传来。

　　很累了。这是圣女死后，康坦第一次有时间停下来休息。

　　没有听见魔女的回答，康坦缓缓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君纳河的浮尸，黑市里的恐怖交易，河边广场上被一排排刺死的人。

　　这时，放在身边的骨灰盒忽然咯噔一下敞开了，这个劣质的骨灰盒甚至连铁钉都舍不得用，不同面之间只拿胶漆粘起来，大概是受潮了，侧面崩开了，所有的骨灰全都滚了出来。

　　那就是一个人的终点么？

　　康坦从没有过这种感受。

　　骨灰淌下，就好像在静静地等待一株花凋零。

　　至少，为了审判长布兰奇的姐姐。

　　康坦重新闭上眼，默默做出了选择。

　　这一刻巨大的礼花在空中爆开，照亮了极北城的天空，也照亮了街道里穿梭的骑士。

　　尖峰林立的极北城被礼花染成童话般的色彩，不知藏在何处的教堂敲起了钟。

　　“是在庆祝圣女即将大婚吧？”

　　塞利亚忽然轻声说。

　　但是康坦已经早早睡去。

　　……

　　“康坦！”

　　泽克呼喊的声音把康坦从睡梦中喊醒。

　　“有人找你，说是已经找了一天了，齐纳让你赶快过去。”

　　还在迷糊的康坦瞬间清醒，意识到应该是白天在歌尔那里留的画起作用了。

　　天已经亮了。

　　“给他这个地址。”康坦快速报出了自己在西区定下的旅馆地址，匆忙忙地赶去旅馆。

　　在旅馆里重新换上正式的礼服，楼下已经驶来一辆豪华的马车。

　　过了几分钟，敲门声响起。

　　“卢梭先生？”

　　拉开门，门外头发花白的老管家，身穿深色的制服。

　　他跟歌尔家那些疲惫不堪、畏畏缩缩的仆人完全不同，挺胸收腹，温和庄重，简直像是一位佩剑的骑士站在你面前。

　　康坦不动声色的点点头。见到这样一位管家，康坦也不由自主地摆出了尊敬的神色。歌尔家还藏着这么一个管家么？

　　“是的。”

　　“歌尔大人请您到家叙一叙。”

　　“好。”

　　“叫我，帕尼，卢梭先生。”

　　康坦跟着帕尼坐上马车，马车沿着阳光下的道路行驶。

　　“先生如果见到了歌尔，不要太过恐慌。”管家帕尼缓缓地说。

　　“歌尔……”

　　“歌尔大人以前不是这样易怒的，在女儿去世之前他一直是一个很温和的绅士。”

　　“希望和我见面时歌尔也能谦逊温和。”

　　“那恐怕卢梭先生您不能如愿了。”管家帕尼用温和的声音说。

　　两人再也不说话了，只听见马车在城里发出雷鸣般的轰响。

　　歌尔别墅的大门打开，仆人们向他们行礼。马车驶进别墅，歌尔这座华丽精美的别墅完美地彰显出他的富有。

　　别墅的花园里竟然在举办一场宴会。

　　微冷的空气中弥漫着独特的寒香，树枝上张扬地悬挂着银色的首饰，只要愿意就能摘下来佩戴。这是歌尔财富的体现。

　　侍者们托着托盘来来去去，杯中酒液晶莹。

　　身穿黑色礼服的男人们和丝绸礼服裙的女人们站在一起，轻声交谈。

　　人们都注意到了这辆晚来的马车，侧转头看了过来。

　　“不好意思，忘记提醒卢梭先生了，今天是歌尔先生的宴会。”

　　“不用。”

　　康坦说着，推开了车门。

　　恰好康坦目光扫过花园，人们都注意到他的双眼灰白无神。

　　可被他盯着莫名的感觉到寒冷，那灰白的瞳孔为康坦平添了高冷的气息。

　　“像是在看尸体一样啊……”有人对他的眼神感受到不适了。

　　“听说是个画家？”

　　“看人的眼神真让人难受啊。”

　　康坦没有在意窃窃私语。

　　“注意安全哦。”

　　魔女塞利亚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

　　他愣了一下，抬起头，看见别墅的三楼，歌尔站在窗前，背着手俯视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