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简志豪晨时出,归来时已华灯初上,竟似平常时候简伯渊的作息。
吃罢晚宴,简志豪与泠鸢在院里漫步消食,说一些花前月下的话。到最后星辰满夜空时,两人说着未来,从后院归来,往自己小院而去。
虽是住同一小院,但两人却住在两间房内。一路上也有路灯,简志豪送着泠鸢到她房门前,等她进去。
只是简志豪不知为何,泠鸢走到门口,却突然停下了。他问询有何事,她也不答。
静默了好一会,泠鸢忽笑颜回头,问简志豪:“今晚万里无云,繁星点点甚是好看,简郎可愿陪我数星星?”
简志豪笑道:“自是可以。”
说着就上前去,要带泠鸢去上楼顶,谁料泠鸢推手拒绝,低头细语道:“我们进房看星星。”
这句话简志豪听得清楚,霎时间呆在原地,这才明白泠鸢的意思。屋里哪能看星星,那是求同房。一时间,他讷讷着不知该说什么。
见简志豪的反应,泠鸢便知道又被拒绝了,心底各种意味复杂难明。
和简志豪朝夕共处这么久了,泠鸢已经隐隐感觉到,简志豪为她赎身,其实只是可怜她。但初时,尽管明白这一点,她没有太在意,她以为凭借自己的美貌,简志豪迟早会沦陷……不会亏损,而且她自己也不至于显得太过低贱。可是随着时间推移,简志豪始终不碰她,她的心又在身份地位人格的自卑上渐渐增添了一丝焦急。
赎身那一天,简志豪带泠鸢回房的时候,泠鸢是能确定简志豪没有生理问题和心理问题的,但是他就是不碰她,于是这慢慢的又让她对自己的外貌自卑了起来。
然后随着对简志豪的身份认知变得清楚,泠鸢又有隐隐一种危机感在心里蠢动——他是神仙一样的人,是会像神仙一样飞走的;而她只是青楼里低贱的女子,他走的时候会带她一起走吗?
而今天简志豪一整天都不在家,让泠鸢彻底感受到了这个家对她的无视。她走在府里,却感觉走在另一个世界。
直到简志豪回来,泠鸢才感觉好多了,到这时,她意识到,她只有简志豪了。
现在又要分开——分房睡,泠鸢直到不能再等了,她反正是青楼女子,低贱一点,主动一点也是正常的吧!?
又等了好一会,泠鸢感受着身后的人还是没有动静,心里的恐惧终于爆发,转身用力抱住简志豪,把头埋在他的胸口,闭上眼睛,闻着他的味道。
被泠鸢突然激动地抱住,简志豪有些手足无措,他慌张了好一会,才反手抱住泠鸢,搂住她纤细的腰肢。
“你不要那么害怕……”简志豪隐隐明白泠鸢的担忧,在她耳边低语道,“我不会离开你。”
但泠鸢闭着眼睛,只当听不到,心里甚至念着“不听不听,王八念经”的话语,然后更用力的抱紧简志豪。
简志豪无奈,只得继续说道:“你现在只是对未来迷茫,你只是害怕我抛弃你,你其实没那么喜欢我。”
泠鸢依旧不说话,简志豪便继续说道:“我希望你可以认识到自己的价值,不必因自己的出身而卑微。我不希望在你这样的情况下占有你,这是利用身份不对等的侵占,这不是喜欢。
“如果你不喜欢待在简府,我会带你离开;如果你觉得自己一个女子没有能力保护自己,我会教你法术;你真的很优秀,又漂亮又聪明,还很有学识,你不必要出卖自己的身体苟活。我也不希望……喜欢的是这样一个你。”
简志豪说的话很多,泠鸢听在耳里,虽然觉得模糊,但还是记在心里了;唯有最后一句话,她听得清楚明白,刷的一下睁开眼睛,眼睛晶莹得像天上的星星,她心里欢喜,问简志豪:“你喜欢我吗?”
“嗯。”已经袒露心迹了,简志豪便要把话说清楚明白,“我喜欢那个有灵气的泠鸢,喜欢那个古怪精灵的泠鸢,喜欢那个足智多谋的泠鸢,喜欢那个能歌善舞的泠鸢……而不是一个青楼女子泠鸢。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泠鸢抬起头,双眼盯着简志豪,忽而重重地点点头,然后……继续抱紧简志豪:“我不管,今天你说什么!我也不放。”
简志豪无奈,只得用力抱起泠鸢,闪身回自己房间,他抱着泠鸢睡到床上,对她说道:“我现在不会动你,因为我希望能和泠鸢姑娘成亲。”
泠鸢羞红的脸埋在简志豪怀里,装死不语。
八月三十一日晚上,晋王府内,宴会进行中。
此次宴会邀请的都是江州城最优秀的一批年轻人,他们之间有高谈阔论的,有吟诗作对的,有交流修为的……熙熙攘攘,灯火辉煌,很是热闹。
简志豪带着泠鸢一起参加的宴会,但他不认识什么才子佳人,只往宴会里溜达一圈,连吃都没有多吃,便出去到了荷花池塘边上。
池塘里是将谢未谢的荷花,不是很美观,简志豪不知道为什么,晋王这样的人没有让人将荷花处理掉。他看着池塘中一朵尚且水嫩的荷花,想着一些事。
这几天他多半都在这晋王府中,近乎于是担任起了晋王的贴身护卫一职。在这期间,他也慢慢认识到了晋王具体是个什么样的人,在做什么样的事。
晋王是个极其规律的人,每日卯时起,子时睡,定时看书学习——有人专门教授,按时进行一定的武道修行,——最重要的是,他每日处理的奏折,堆起来能有人高,而这些奏折中,除了国内事务,也有外交事务,特别是,关于周边国家的布局,竟然早就成型了。
而正是因为如此,老皇帝一月不理政事,西华国国内没有起任何波动,有条不紊的进行着,甚至效率还在变高。
简志豪刚刚正想到这,耳旁忽然有声音传来:“繁盛娇艳是荷花,如今衰败凋落也是荷花。”
他看过去,正是晋王秦政。
“晋王。”
“为何一个人在这里看这凋落的花?”晋王问道,“江都杰出的青年都在这里,不去认识认识?”
简志豪摇头道:“我是求道之人,不喜欢结交一事。”
“那回春阁的泠鸢怎么说?”晋王走过来,宛如一个性格开朗的少年人一样,靠在栏杆上,伸手点了点人群中的泠鸢,调笑道。
简志豪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笑道:“缘吧……”
与简志豪不一样的是,在这宴会上,泠鸢反倒有不少认识的人。
刚一到宴会,就有人眼尖看到了她,喊了一声,继而有更多的人走了过去,说着很久没有见识泠鸢小姐的丰姿、舞姿了之类的话,进而交谈了起来。
简志豪见状,也希望泠鸢能有她自己的朋友,被泠鸢介绍了几次之后,便悄然离开,让她自己自由一些。
“呵呵……”看着人群中的泠鸢,晋王笑得很怪异,问简志豪,“你该知道泠鸢之前是回春阁的对吧?”
“嗯。”虽然感觉晋王会说出不妥当的话来,但简志豪没太在意,点头到。
“那你不细想……”晋王说道,“此前认识泠鸢的都是些什么男人。”
简志豪心里咯噔了一下,再向泠鸢看去,忽然发现泠鸢也在看他,眼里竟有求救之意。
吏部尚书孙则家的公子孙世仁,也就是想买泠鸢送与简志豪发钗的那位孙公子,他在泠鸢入园之后的第一时间就看见了泠鸢,也看见了走泠鸢前面的简志豪。
对此,他心里暗骂简志豪,说着不知道钗子的意义,但还是第一时间就把泠鸢赎身了,简伯渊之子?真是如出一辙的虚伪。
但是很快,他就发现泠鸢的头发竟未梳拢,心里一愣,买个头牌回家不尽快办了,这姓简的怕不是个无能之辈吧!
脑子里转了一圈,他就暗自狂喜,这不是老天给他机会吗?还说这贱人……啊不,泠鸢小姐,甚是遗憾,没能一亲泠鸢小姐芳泽,这不……机会就来了呀!
想到这里,孙公子立马整顿衣衫,扶正头冠,纸扇一展,摇摇晃晃就来到了泠鸢这边。
这时已经有不少跟他一样聪明的公子哥看到了机会,早他一步来到了这边,而那个无能软蛋的简志豪,已经退到不知哪里去了。
孙公子一伸手,推开面前拦着的纨绔,来到泠鸢身前,故作微笑:“泠鸢小姐果真是有才学的,在晋王宴会上也能遇见你。”
见是这位孙公子,泠鸢心底无奈,甚至感到厌恶,但表面还是言笑晏晏,柔声应道:“竟是孙公子,泠鸢听闻晋王邀请的都是西华最有才学的年轻人,孙公子果然大才。不似泠鸢一般,只是过来做陪衬而已。”
不知那家伙怎么想的!!泠鸢心里越来越恼怒,简志豪那家伙不仅不帮她拦住这些纨绔,还悄悄走开了?!
这么想着,泠鸢悄悄找寻着简志豪的位置,想着等会怎么也要骂他一顿。
自己那么说泠鸢,那是恭维,说漂亮话,泠鸢反夸自己,那就是自己有真才实学了,她是真心话。孙公子心里头就是这个意思,泠鸢这么一说,便见他矜持一笑,答道:“我是否有才学,泠鸢自是清楚。”
说着,孙世仁心里飘荡之下,向泠鸢近一步,已过男女安全交谈距离了:“说来,我擅吹箫品玉,而泠鸢小姐擅泠歌鸢舞,不如我们进一步交谈如何?”
孙世仁色心欲望驱动之下,这话已近乎于调戏……调情了!很露骨那种。
这叫泠鸢心里厌恶,甚至显露于形,她眉头轻皱,说道:“孙公子……”陪笑的话刚出口,泠鸢忽然意识到自己不再是那个青楼女子了,便将话风一转,沉声道:“孙公子,请自重!”
“嗯?”孙世仁万万没想过会得到这么一个答复,使他愣了一下,继而心里有怒,你个小妓女敢忤逆我,还敢这么说话?他便再上前一步,快要贴到泠鸢身上了。这时他闻到了面前女子身上的清香,色欲壮胆,他抬手就要去揽泠鸢的肩。
泠鸢迅速后退一步,眼睛迅速寻找,终于在池塘边上看到了简志豪……
孙公子见泠鸢向后一步,便下意识的要再向前一步,只是他这一步还没迈出来,在他与泠鸢之间,突然出现了一堵墙。他心惊之下抬头望,看见了那个无能软蛋的姓简的。
“孙公子?”简志豪伸手牵起泠鸢,带到身边,问面前这色胆包天的家伙,“你在做什么?”
孙世仁害怕了好一会,便回过神来了,他故作淡定的后退一步,见离简志豪还有些近,便再退一步,嘴里说道:“准备与泠鸢小姐交流些音乐舞蹈。”
“是吗?”简志豪说道,“那对不起了,我家泠鸢不擅歌舞,还请公子见谅。”
“不擅歌舞?”孙公子斜视简志豪一眼,心里再三度量,觉得不过是一介修士罢了,自己家里养了那么多,还不是下人,便冷笑道,“谁不知道泠鸢小姐是回春阁头牌,歌舞双绝?!”
感觉这暗讽到了简志豪,他心里顿感舒爽,进而再说一句道:“想必简公子为泠鸢小姐赎身花了不少吧?一千金?”
孙世仁这话一出口,顿时暴露诸多信息,简志豪思绪极速转动,整理着脑子里的线索。孙世仁,不,吏部尚书孙则,恐怕是太子一党,而那设局陷害简伯渊之人,必然有孙世仁在其中提供信息!
……所以晋王为什么会邀请孙世仁来参加这个宴会呢?晋王不可能不知道孙则是太子一党!那孙则为何又会让孙世仁来参加这个宴会?
就在简志豪思考之时,孙世仁竟继续含沙射影道:“你家,有那么多钱吗?”
孙世仁这话一出口,简志豪便看向孙他,他眼里依旧平淡,但孙世仁忽然感受到了恐惧,他急忙闭上嘴巴,下意识再向后退了几步。
“知道吗?你让我愤怒了。”简志豪语气平淡地对孙世仁说道,“你知道我是修行者吧……”
说着,简志豪抬手凝出一把寸许长的黑白剑气,继续说道:“我现在想将你的骨头寸寸切断,肉与膜割开,还不叫你死。”
“你认为我可以做到吗?”简志豪看着孙世仁问道,“你认为,我会这么做吗?”
孙世仁咽了咽唾沫,巨大的恐惧笼罩在他身上,他一退再退,被人绊倒,跌坐在地上继续后退,但仍觉得太危险,他吞吐着话语道歉:“对……对不起……不,不是……我……”
简志豪低头看他一眼,觉得无趣,带着泠鸢走了。
“你刚才好帅!”泠鸢很是开心,对简志豪说道,“是因为他对我无礼吗?”
简志豪细细体悟自己内心的情绪,说道:“有一部分是。”
泠鸢暗自欢喜,忽而又问道:“你真的可以把人的骨头切断,还不让人死吗?”
“理论上可以做到。”简志豪答道,“但我没有做过。”
“哇!好厉害!”
来到池塘边,晋王看着简志豪带着泠鸢过来,问道:“你似乎生气了?”
“你知道孙则是太子的人吧!?”简志豪没有回答,而是这么问晋王。
听简志豪这么问,晋王整顿表情,摆出说大事专用冷酷表情:“知道政治的本质是什么吗?”
“什么?”
“使敌人变少,而使朋友变多。这是我七岁玩游戏时悟到的。”晋王说道,“不管用什么办法,当这个世界全都是朋友的时候,那就是统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