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无人的法庭(实数解)
“请回答,这里是哪?”——你在何处?
“这里就是你说的法庭吗?好暗啊,窗户被雪堵住了吗?”
墙体的隔音效果很好,淅淅沥沥的雨声被堵在了外面。从莉莉丝眼中喷出的血雨还带着灼热的温度,一直降落到地面才开始凝固。
“你的目的地是哪?”——要往何处?
“不是你说要找地方避雨的吗?”亚瑟没好气地说,四周太暗了,他扶着墙壁不敢再走动。
“仔细思考一下这个问题,用比较做作的话说就是,遵循你自己的本心。”
亚瑟听完他的话,认真思考起来。自己究竟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呢?碎叶城,人类最后的遗迹。他曾经一直以为,他只是为了看看父亲最后想要去的地方是什么样的。
真的只是这样吗?黑暗中,闭上眼的景象比睁开眼还要清晰。眼睑下的幻觉中,他仿佛看到了一路上的那些景物,他们一直一直在前进,除了因为最初行动起来的惯性,在他的身体里,也有一个声音不断督促着他。
“你的终点不在这里。”
那是姐姐的声音。我一定是为了寻找什么,才到了这里。
“我的目的地,就是这里。”亚瑟睁开眼,坚定地回答。
“你呢?你的目的地又是哪?”他反问道。
“cigaret.”AT的声音在他前方不远处。
“secret?”
“对,就是秘密。”
AT接着问:“下一个问题是,你的名字是?”——你是谁?
“Arthur,我的名字是Arthur Holly Compton。”
“最后一个问题,”AT的声音这一次到了远处,“迄今为止的旅途,你是否感到后悔。”
最后一个问题,是不存在于“丹德莱三问”中的问题。
“后悔?”亚瑟从未想过这个词,“这趟旅程,我很满意。”
“那么,恭喜你。”
四周白色的灯光同时亮起,一瞬间让亚瑟的眼睛有些不太适应。
“恭喜你来到旅途的终点。”
他眨了眨眼,视野逐渐清晰。自己站在房间的最末端,前方是一条并不算宽敞的过道。过道两边各摆放着座椅,排列成五x五的矩阵。那里是旁听席。
在旁听席前方,一道栅栏隔开了房屋的前后两部分。AT站在栅栏的一端,刚刚按下墙上的开关。他的帽子早就在刚刚的战斗中丢失了,微卷的头发有些杂乱地粘在额头上,亚瑟还是第一次有这样的机会看着他的脸。太过清秀了,像个青春期都还没到来的小孩子。
室内的前半部分是刑事法庭的布置,亚瑟只在一些视频上见过,从没有仔细研究过。
“大侦探,就位吧。”AT打开了栅栏中间的小门。
“我该坐哪边?”
“好问题,”AT摸着下巴做出思考状,“毕竟你既不是辩方律师也不是控方律师。”
他拉过AT的手,把他引到一个台子上。“站这里吧。”
“这是证人席?”
“你也没别的合适位置了。”
AT说完退回到旁听席的第一排,找了个位置坐下。
“你呢?你不去台上吗?”亚瑟指的是正前方的审判长席。
“算了,我才没有权力去审判任何人呢。”AT摆了摆手。
“喵。”
一只毛茸茸的生物从门里挤进来,它拉直身体伸了个拦腰,跳上旁听席上一个座位。
“喂,危险。”亚瑟惊讶地看到AT凑过去,抱起了那只橘黄色的猫。
“没关系,这是第二代,比第一代稳定很多。”
“喵呜!”
“疼疼疼疼......”
大橘猫一口咬住了AT的手指,AT甩了好几下才让它重新回到椅子上坐好。
“喵。”
“喵!”
“喵?”
更多的猫涌入室内,像约定好一样主动找位置坐下了。
“可以开始了,这就是你专属的陪审团。”AT伸手示意他开始,手指上的伤口还有血往外流。
室内左右两边的墙壁发着光,逐渐映照出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景象。两边各出现了两扇本不存在的窗户。
窗外的阳光从右方斜射入室内,将那一边窗框的影子投射到地上。还有树叶切割后零碎的光斑,右侧的窗外,隔着两三步的距离,生长着茂盛的石楠树。
左侧的窗户外,目之所及是一片花坛,上面种着两颗樱花树。法庭的屋顶很高,窗户也一直开到很高的位置,甚至能一直看到窗外樱花树的顶端。
大多数花瓣已经掉下,在花坛底部的泥土上覆盖起一层粉白。树梢上嫩绿的新叶与零散的花相呼应。
AT坐在旁听席中间的位置,投射到屋内的阳光只照到了他的脚边,他轻轻抚摸身边座椅上那只睡在日光里的猫,再一次催促道:“可以开始了。”
亚瑟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故事的起源,同时也是结尾。
......
“首先,我必须承认一个事实,这个事件,其实只是一个可笑的误会。”亚瑟面向着旁听席,那个位置,本来是要面向审判长席才对。
AT没有在意这些细节,握住一只小猫的前爪鼓掌。
“父亲和Knight根本就不是在考虑逃跑。”
这一切的线索,都是他在旅途中不断得到的。它们早就深藏在记忆中,在旅途中不断消化,才能最终浮于表面。
——“失去了人类,我们宁愿......”
——“所以没了人类,人形就连存在的理由都消失了。”
——“所以他们也变成了人形?”
——“你的父亲,严格来说并不是人类。”
“Knight是存粹的机械人形,父亲植入了纳米机器,他的意识,也早就和人形一样了吧?”站在“证人席”的亚瑟却向着旁听席上的AT求证。
AT点了点头,认可了他的说法。
“所以,父亲与Knight最后打算来到这里,并不是为了抛弃我们,只是出于人形的本能。”
他停顿了下来,四周一下安静地有些过分。
“因为人类的繁衍已经不再可能了。他们失去了继续存活的意义。碎叶城,是人形的坟场,他们来这里,是为了赴死。”
他平静地说完了这个结论,他本以为自己会反思、会懊悔,甚至可能会讽刺般地大笑,但事实是,他什么表情也做不出来。这个结论如此惊人,却又如此可笑,但它确实是真相。
“你,不问问为什么吗?”
“对啊,为什么呢?”AT配合地说,“为什么人类的繁衍已经不再可能?”
“他们在不久前给姐姐进行了纳米机器植入手术,想要尝试治好她的病。但是后来,植入的纳米机器替换了过量的细胞,她开始出现人形化的症状。因此,可能是世界上最后的人类女性消失了。最后一位能成为母亲的人类消失,他们就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异议!”AT突然单手指向亚瑟,这是某款年代极久远的游戏中主人公的惯用动作。
“根据你第一晚的说法,你的姐姐只是腿部有残疾,为什么要冒那么大风险植入纳米机器。”
“因为她并不是简单的腿部残疾,”亚瑟回答道,“是渐冻症,她已经患上了Ⅱ型夏科病。”
AT所提到的故事里,根本没有提到Ⅱ型夏科病的结果。
纳米医疗确实能有效治疗夏科病,但是,目前已知的成功案例全部都是人形化的永生者。或许,根本就没有完美的治疗方法。又或许,是永生者的纳米机器如癌细胞般的病态同化能力,为那场手术带去了意外。
AT没有再说什么。
“这是误会的源头,接下来是案件的部分。”亚瑟挤出一个微笑,对着AT和一干毛色各异的听众。
“Knight为什么会堵在门口,很简单,因为父亲受伤后引来了切叶蚁,在一楼打扫的他发现切叶蚁聚拢,只能被迫采用那种方式,才能保护我们。父亲在二楼被杀,尸体却出现在天台,那是因为尸体有必须出现在那里的理由。”
亚瑟停顿,AT这一次很识相地接上话:“是什么呢?”
“因为姐姐的腿并不能支撑她从翻过围墙。一楼的出口被Knight从外面挡住,要到外面去唯一的办法就是从天台爬出去。为此,她必须把父亲的尸体拖行到天台上踮脚。”
天台上的围墙虽说不高,但以姐姐当时的腿的状况,她绝对不可能凭自己翻过去。况且尸体那个姿势,身体前倾,弓着背,就是绝佳的垫脚石。
“异议!”AT再次单手向前指。
“如果尸体是被拖过去的,为什么天台上没有痕迹。我说过吧,天台只有一个人的足迹,建筑物四周也没有任何痕迹。先不论你的姐姐是如何拖着那样的身体从天台逃出去,无论她是跳下去也好,爬下去也好,都不可能不留任何痕迹在雪地里。”
亚瑟听完预料之中的问题,随即说道:“事件发生的当晚,日历上的日期是2月27日,当天凌晨,你来见父亲时找到了我,同时也检查了附近的情况。如果你所说的话都是真的。”
“我说了,我只撒一个谎。”AT突然插嘴。
“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那么只有一个解释。那些痕迹都被当晚的大雪盖住了,你那句话也根本没有撒谎。天台上只有一人的足迹,当然,因为那是你自己的足迹。”
明明不是谎言,却能够起到绝佳的误导作用。AT当时到达天台时,看到的大概是父亲的尸体坐在一片没有任何痕迹的雪地里。
“异议!”AT反驳道,“再大的雪不可能在短短数小时内盖住所有痕迹。”
“不止数小时,”亚瑟深吸了一口气,“因为你来到现场时,距离事故发生已经过了整整一天。”
“在森林的时候,我通过你的帽子,看到了日期是三月一日。那给了我一种错觉,那就是前一天是二月二十八,再前一天,事件发生的当天是二月二十七。”
亚瑟直视着AT的眼睛:“但其实你找到我的时间,是二月被忽略的那一天——二月二十九日。”
“那场大雪下了一天一夜,我也等了你一天一夜。”
AT放下手上逮着的小猫前爪,用自己的手掌鼓起了掌。
“所以我撒谎了么?二月有28天,你的回答是错的。”AT拍着手说。
“你没有撒谎,因为除了闰年,二月本来就只有28天,”亚瑟回答说,“你撒的那个谎非常巧妙,你说那个谎言,就在你发现我的时候。”
“对啊,所以是哪一个呢?”
“哪一个都不是,因为这句话就是一个谎言。这句话就是你撒的唯一一个谎。”
绝佳的误导,关于谎言的这句话本身就是一个谎言。
AT渐渐停下来的鼓掌声再次高涨。
窗外,阳光进一步倾斜,已经能照到AT的腿上,那只大橘猫趴在他腿上睡着,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十分精彩,不过,还有一个问题,”AT停下鼓掌后问,“你的姐姐,为什么一定要抛下你逃向外面。”
“为了,以另一种方式,再次见到我。”亚瑟的面部表情微微颤抖,这是深埋于心底的,最后的真相。
“纳米机器过度繁殖后的她,早就不再是曾经的自己了。她的样貌也因为纳米机器的原因,发生了变化。”
亚瑟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堵住了,让他想要大声呼喊。自己真的是太过迟钝了,手术中植入的纳米机器取自父亲的身体,由于它本身已经载满了父亲的意识,再移植后才会引发混乱。造成了过度繁殖和宿主人格乃至形态的崩坏。
这些事他明明曾经都记得,不知为什么在旅途的后半段才想起。
他感觉自己快要崩溃了,有很多话想要解释,却说不出口,只能将一些最重要的信息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吐出来,期望着AT能懂。
“姐姐她,不会想让我看到她那副样子,所以,她在那晚杀死父亲后,逃走了。”
“是那晚到达临界点的啊?”AT小声说。
“我不知道,或许是父亲死前的话刺激到了她?”胸口很痛,原来在这种时候,真的会有生理意义上的难过啊。
悲剧,闹剧,怎么说也好。这些对他而言,是残酷的真相,也是温暖的救赎。
“那可真是,相当不幸的巧合。”AT闭上眼,又轻轻张开。
日影西斜,投进屋内的阳光变得有些过于柔和,末端的影子透出橘红色,黄昏降至。树影轻轻摇晃,虚幻的景象中微风吹过,或许,AT在闭上双眼的黑暗里听到了久违的鸟鸣。
“她后来回来了吗?你的姐姐。”AT睁开了眼。
面前的人眼框红得过分,一时间AT感到茫然失措。
“喂......”
“她不是一直都在这吗?”亚瑟说。
“姐姐。”
亚瑟看着AT,说出了最后两个字。
汹涌的情绪彻底决堤。
“真是的,全是破绽啊。”被亚瑟呼唤着的那个人,旁听席上唯一的身影,AT这么平淡地回答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