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一人的终末(其二)
但雪球并没有砸向他那边,雪球径直飞向他们俩来处的黑暗中,撞击声激起回声,回荡在冰崖间,动静大得简直像是炮弹撞在装甲车上。
“安提......”
一部分发光水母飘过去,照亮了撞击点。一只切叶蚁的尸体横在路上,它的体积大概相当于一辆小货车。切叶蚁的“六肢”无力地垂下,身体正中心,一个骇人的大洞从眼窝贯穿到另一侧。雪球里一定还包着别的东西,才会砸出这样惊人的结果。
“刚刚急着找你忘了再补一刀。这家伙学聪明了,一直尾随着打算搞偷袭来着。”AT若无其事地说。
亚瑟直接吓傻在当场,不只是因为尾随身后的切叶蚁,更是因为AT身上展现出的惊人破坏力。仔细想想,刚刚地雷就在他手里引爆他都安然无恙,很难不让人疑心他到底是个什么构造的怪物。
“怎么了?累了吗?那就休息一下吧。”AT有点明知故问的意味。
他靠着雪堆坐下,往后一躺。头碰倒了蓬松的雪,淋下来把他的头活埋了。他挣扎着坐起来,然后调整姿势继续躺下去。身下的雪恰好垫成了枕头。
“想不想知道,用纳米机器永生的人成功了吗?”AT偏过头问。
他的头藏在雪堆后,亚瑟看不见。
“没有成功吧......大概?要是成功了,就不会灭绝了。”
“成功了,但还是灭绝了,这并不冲突。”
AT接着说:“也可以到说正是因为成功了才会灭绝,植入人体的纳米机器置换了大多数细胞,人类就不再是人类了。就像忒修斯之船,船上要是每一块木板都被换过了,它凭什么还是曾经那艘载着英雄的船?”
“但是,”亚瑟觉得AT的话有些矛盾,“如果植入纳米机器的人,他的记忆和从前一样,性格和从前一样,他和没有植入时的自己,应该是一样的。况且人体的细胞本来就在不断更新,今天的我或许还是曾经的我,但一个月、一年后的我,绝对已经不是今天的我了。”
“你错了,神经细胞能活几十年。”
“那就是换掉了大部分木板的船,有什么区别吗?”
AT摇了摇头,亚瑟看不见,却听见了动静。
“还是有区别的,最大的区别就是,纳米机器完全替换细胞后,人脑的意识不再依靠神经细胞,而是完全依赖纳米机器的演算,那就代表着他们所知的意识,或许并不是真的意识,只是程序模拟运算的结果。”
“我还是不明白,”亚瑟回应道,“只要纳米机器中的意识认为自己还是自己,那他就和曾经身为人类的自己没有区别。”
“如果真的是这样就好咯,”AT有些苦涩地说,“纳米机器代码中的维恩协议也被刻印在了永生者的脑中,就像修补忒修斯之船的木板上写着‘made in China’一样。这就把永生者与人类的差异高高挂起。曾经背弃人类之身的他们,如今活在‘一切为了人类’的心理暗示下,多么讽刺。”
“所以他们也变成了人形?”
“对啊,他们最后也被归在了人形的行列,甚至最后也参与了复活人类的计划。”
亚瑟突然想起来了,他想到了AT话里的矛盾来自哪里,他说:“等一下,如果永生者就是纯粹由纳米机器构成的人形,那不是代表着用纳米机器演化人类就是个错误吗?”
“错的是维恩协议呀。维恩协议对人类的偏向太过明显,所以才让它们纵使实现了永生也在思想上被强行压制。后来的丹德莱协议,就是为了解决这个问题。”
“那不是用新的纳米机器复制一遍永生者就好了吗?”
“不一样,永生者能够永生,不用进食,纳米机器分裂次数不受限,这就决定了他们构造完全脱离人类。人形们执着的,是真正纯粹的,在原始自然界中经历生老病死的普通人。”
亚瑟摸了摸快要听糊涂了的头,雪的感觉凉凉的,让他仍然保持着清醒。“真是一群死板的AI。”
“毕竟他们也见识过永生者的悲剧了,矫枉过正也情有可原。”
“用机器去还原自然的产物,真矛盾。”
“说不定会成功哦。反正现在的纳米机器也是有机化的,一直模仿下去,早晚会变成和组成人类一样的那些东西,蛋白质、核酸、多糖,它们一定会走到那一步的。从分子层面上复刻了自然界的生物,纳米机器就可以抛弃掉‘机器’二字,关停所有程序,只让自己的造物像曾经一样自然繁衍下去。只是......”AT打了个哈欠。
他也会困吗?亚瑟惊讶地想,然后问道:“只是?”
“只是花的时间比预料的久太多了,那些家伙们在等待中失去了太多,最后带着遗憾消失了,化作自己造物的肥料。”
那些人形们也绝迹了,他们的残躯成为了eva的食物、躯体、或是内部的肉与血。
“eva......夏娃,”亚瑟轻轻念着,“它们居然连自己的造物主也赶尽杀绝了。”亚瑟听懂了AT最后那句话的深意。
“快看天上。”AT把头转回去后说。
所有水母的光默契地在同一刻熄灭。
亚瑟翻了个身,看向上方,一瞬间惊呆了,不是因为恐惧或惊讶,而是被一个简单到可以用一个字形容的场景震撼到了。
那就是,美。
太美了,头上的裂缝口,露出天空中弯曲的一条线。夜已深了,漆黑的夜色是铺开的幕布,一条乳白色的河流从幕布上淌过,它正好沿着头顶裂缝的走向蔓延。
银河,横跨夜空的亮带,它在此处恰到好处地填进冰崖之间狭窄的带状天空中。如果引力失衡,重力颠倒,头顶的银河,就成了在冰崖夹着的峡谷中的一条真正的河流。
白色的河流中似有宝石闪耀,璀璨的星星一颗颗镶嵌在上面,又像是点缀着玛瑙的丝绸。他轻轻伸出手,银河在他手背后,他却想象着它正穿过他的手,流向自己快要从身体中飞出的魂。
他变成了赤脚在银河中淌水的孩子,从发光的河中捞起一颗颗石头,手刚刚探出水,宝石化作流光散去,回到了天上,仍旧化作繁星。
他又伸出手指,将一颗颗星连接成线,即使相隔无数光年,人类仍旧赋予了它们共同的意象,星座正来源于此。
千百年前的人们,向着这样的星空祈祷;
千万年前的人们,望着这样的星空思考;
它们伴随了人类无数个昼夜,但是。
亿万年前,无人仰望的星空仍旧如此;
亿万年后,无人仰望的星空或许仍旧如此。
它不为任何人停留,也从不挽留任何人。因为它只是存在于此,它们是宇宙的造物,向所有望向它的生命彰显着,伟大存在曾在此。
“有时候我会想,人类说不定就是为了这一刻才诞生的。”AT缓缓说道。
亚瑟仍旧盯着天空,甚至没有回答AT的话,只是点了点头。
“我觉得,如果曾有一个人形,哪怕只有一个,这样仰望过,他们就不需要制造人类了。因为,他们也是为了这一刻而生的。”好久好久之后,亚瑟轻轻说。
“AT?”小声询问后,他听到了轻轻的呼吸声。
他睡着了,这种级别的怪物,居然真的会睡着。
“晚安,”亚瑟侧过身,闭上眼睛,黑色的幕布在眼前再次张开,“晚安,世界上最后的人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