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两人的旅途(其六)
四周的空间改变了,影厅的四周墙壁后退没入纯白色的空间,旁边的座椅也消失了,只留下姐姐坐着的,和她右手边空着的一个。影厅的地面从阶梯状抬升,变得平坦,地上满是方块状的格子,它们也和四周一样发着纯白色的光。
前方的屏幕仍旧亮着,片尾曲还在唱着:
I sighed that I lost something precious
我叹息,珍贵之物离我而去
I know that there may never be
代价依然永无止境
An end to the price that we pay for our dreams
梦想仍然遥遥无期
It can never be repaid
并且永无偿还
他走到姐姐身边,格子的大小适中,稍微注意就能平稳地走完这段路。他坐下,凝视着她的侧脸,有些不可思议地伸出手。
手在半空中停了下来。
如果这是梦的话,现在还不应该碎掉。
“姐姐......”
亚瑟轻轻唤道。
忽然,半空中往回缩的手被抓住了。她微微侧身,微笑着,两人交叠的手放在座椅的扶手上。
“Arthur你,是怎么看待这些副产品的呢?”她问。
“就像爱与希望。”
“爱与希望啊,你真是有个好老师。”她说。
“姐姐你到底去哪了,还有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一口气问出两个问题。
她把左手食指放在唇边,比了个“嘘”的动作。
“那是秘密哦。”
“Arthur,你不觉得奇怪吗?如果艺术和文化对人类的生存没有帮助,那它们的意义是什么呢?”她又问道。
“我......我不知道。”
“我觉得,就是没意义的。”她翻过亚瑟的手,让手心的一面朝上,重新贴了上去。两人的手从交叠着变成十指交叉。
“因为宇宙创造出恒星与行星,行星孕育出人类,对它们而言也是没意义的。创造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足够伟大。”
他的手指扣紧,将她的手牢牢抓住。柔软的触感彰显着她真实的存在。
“曾经的神棍们喜欢用一个词‘Great being’,伟大存在,有时又称为造物主,你不觉得吗?这些名字正是在赞扬‘创造’这种行为。”
“诸多的恒星接受宇宙的馈赠,人类又接受恒星的馈赠,无意义的创造,由他们赋予了意义。”
“那一定,有一天,人类的创造也会被赋予意义。人类也会成为伟大存在的一部分。”这句话并不是出自她,而是经由亚瑟的口说出来。
他自己也吓了一跳。
她愣了一下,也扣紧了手指,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我爱你。”她忽然说。
“我知道。”他感觉鼻子一酸,眼泪瞬间到达临界点,他低下头,不想让她看到自己的表情。
泪滴从眼中坠落,在膝盖上荡开,晕染成一小片水渍。
“你不知道。不是你认为的那种爱。”
“是恋人之间的爱吗?”他强撑着,用装出的平静声音开玩笑。
“是像爱着自己一样的爱。”她把手抽了回去,片刻后,用两只手捧起亚瑟的脸。
“我......我很想你。”他哭着说,像个孩子。
“我知道。”这一次,是她这样说。
“还有父亲,还有Knight。”
......
他的头靠在她肩上,他哭了很久。片尾曲还没有停,它一直单曲循环着,哪怕屏幕已经黑下来,沉入一片白光中消失了。
“人类不会成为伟大存在的一部分,因为他们放弃了。”她说。
“人口锐减,环境日渐恶化后,公社里残存的人类逐渐认定,重新回归曾经的繁荣已经不可能了。所以他们制造了名为‘乐园’的电子空间,只要将意识放进乐园,人类就能在一个虚拟的地球环境中继续过着和曾经一样的生活。乐园中的遵循着和往常的社会一样的规则,只是,不会有战争、不会有瘟疫、不会有大冰期,他们享受着永远的和平,也享受着永远的生命。”她的声音近在耳边,却很轻柔,就像在讲一个温馨的睡前童话。
“后来,他们在乐园里迷失了,没有死,生失去了他的价值。越来越多的人,在空虚中渐渐迷茫,后来,失去了自我意识,变成了电子空间中的数据流。”
童话故事的结尾,王子吻了沉睡的公主,然后和公主一起睡去了。
“‘乐园’外的世界,还剩下了什么。”平静下来后的他问。
“还剩下我,和你,”她笑着用脸蹭了蹭亚瑟的额头,“当然,还有许许多多被抛弃的人形,失去了人类,‘维恩协议’就成了空壳。被抛弃者的故事,留给他来给你讲吧。”
“他......”亚瑟几乎快忘了,AT,那个又话痨又危险的纳米生物。
“我可以留在这里吗?”他问。
“不行,你的终点不在这里。”她温柔地说,慢慢松开了环抱着他的手。
“时候不早了,我要走了。”
姐姐站起身,最后留恋地用手指拂过亚瑟的脸,擦拭上面的泪痕。
“你要去哪。”他也慌张地站起来。
她伸出食指放在嘴唇前,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你还活着吗?姐姐!”他追问道。
她的身体向后倒去,脚下白色的方块沿着分界线分开,露出一片纯白色的深渊。
突然,亚瑟感觉自己也失去了平衡。低头看去,自己两只脚都踩在格子分界线上,地面裂开后,他只有两只脚后根还踩在原本的格子上。
重力牵引着他向前倒去。姐姐已经掉入了方块以下,他也紧跟着坠落。他拼命往前伸出手,却够不到她,白色的裙摆飘飞在他无法触及的地方。
她的两只手,一只垂在身侧,一只仍放在唇边比着手势。
“secret,就是秘密。”
“cigaret,秘密和香烟一样,都是有害但是美好的东西。”她轻轻微笑着,说了一个只有他们俩才懂的谐音梗。
深渊底部像是液体,她逐渐浸入液体中,没有一丝水花,液面平静地将她吞没了。
亚瑟也到了底部,并不算剧烈的碰撞将他挡住,深渊底部的液面拒绝了他,它似乎变成了一整块的冰。他敲打着那道透明的分界线,冰面纹丝不动,连声音都没有发出。
姐姐在另一侧继续下沉。对着他说了些什么,声音却传不过来。
看口型似乎是两句话。
一句是:“我爱你。”
他更加用力地敲打分界线,脚在光滑的冰面上胡乱蹬着,想要寻找一个借力点。他终于得以在冰面上挺直上身,他用全身的力气锤向冰面。
另一句话是:“永别了......”
眼泪夺眶而出,落在垂在冰面上的拳头上。没有一丝裂痕的光滑冰面,另一边的人影已经远到渐渐看不清,只留下一个被抛下的可悲者的倒影。
他抹了一把眼泪,重新看向冰面,想要完整地目送她最后一程。在他的视线即将回到冰面上时......
“......四十!”
“大锤!八十!”少年的声音骤然清晰。
亚瑟的面前,一面四方形的玻璃镜子沿着锤子末端生长出裂痕,然后整个破碎,碎片在镜框后洒落一地,盖在一条条管线和一个黑色方块上。
亚瑟抬头,发现自己仍然身处冰裂隙中,刚刚的一切如黄粱一梦,他感觉怅然若失。
拿着锤子的AT站在旁边抖了抖震麻了的手腕,他的着装和以往一样,不过上面别说是爆炸的痕迹,就连前几天沾上的血迹都消失不见了。
唯一的区别就是他没有戴帽子。
亚瑟仍旧跪坐在镜子前,双眼无神地盯着前面。
AT走过来,他感觉手上一紧,这才看到AT在拿他抱在怀里的帽子。
“抱歉。”他松了手。
AT拿过帽子,并没有戴回头上,而是将它扣在亚瑟头上,挡住了他的眼睛。
“累死了,我去休息一会儿。”AT说完独自走开。
他坐在原处,眼睛在一片黑暗里,又看到了刚刚的场景。
姐姐在另一侧下沉,他隔着冰面,无能为力地嘶吼着。
不过这一次,他能够听到声音。
“我爱你,但是,永别了......”
是和往常一样温柔的声音,也是像那晚一样,诀别的声音。
他把帽子按在头上,失声痛哭。
AT在远处,轻轻吟唱着:
And our past will live on forever
我们的过去将永垂不朽
As we strive towards our future
正如我们为未来而奋斗
The sadness never disappears
悲伤从未消失
It just becomes a part of us,deep in side
它将成为我们的一部分,深入灵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