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脸色很不好，满头黑线的从山谷内走出。他一手牵着哈默，另手扶着脸，难受得不能自己。

　　“哥哥，真的没问题吗？”哈默用关切的眼神看着林清。

　　“没问题。”林清在手遮挡的后方嘟囔着。“这儿挺危险的，你以后不要乱跑了。”

　　“冒险家也别做了，有些东西，是成年人也接受不来的。”林清继续说，心底的愤懑涌动着。

　　他林清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吃瘪的原因，起初只是一个驱赶山贼的任务而已。

　　“突然这么丧干嘛呀，你看哥哥，我已经面对过巨龙了，也没有事情，比其他的冒险家勇敢多了！”哈默不快的反驳道，神情激动。“爸爸说过了，不管生活怎样……”

　　自从发觉林清对这句话没反应之后，哈默就越发喜欢说这句话，已经成了口头禅。

　　“你懂，你都懂，你老懂王了。”但林清现在不想听，不满的说了一句。

　　“什么…懂…不懂的…”哈默听不懂这个梗，见林清拉下脸来，立刻噤声不语。

　　“…没事。虽然哈默很厉害，但是在长大之前，还是要保护好自己哦。”林清心里一软，半蹲下来，揉了揉受惊孩子的脑袋。

　　他没有说所谓巨龙其实只是幼龙，也没有说这边境地区的所谓冒险者并不美好，只是一群散兵游勇，又贪生怕死。

　　林清不想打击孩子的自信心，又心生悲悯：哈默，也免不了要和他所鄙视的存在混为一谈么，梦想所处是那样不堪，最终会失去梦想，仿佛行尸走肉。

　　“前面就是我的家了。”哈默轻声细语说道。“哥哥要进来坐坐吗？”

　　“不了，哥哥我啊，要继续振奋人心的冒险了。等到你成年，也要和我一样。”林清装出一个笑容回复道。

　　“以后我们还会见面的，对吧？”

　　“嗯。”

　　“哥哥可真是个温柔的人呢。”哈默睁大眼睛，目光含笑。

　　林清内心一凝，温柔吗？这个他自认为和自己完全不搭边的词语，从别人口中说出还有些别扭。

　　那是城市里的贫民窟，边界中的边界，道路凹凸不平，几天前的雨水还未干涸，十分泥泞，举步维艰。

　　默默的看着哈默远去，林清心里毫无释然。

　　重新换上了修道的素衣，站在教堂门口，林清迟迟没有走进去，转而坐在教堂不远处的小丘顶上。

　　眼前是一望无际的大平原，各个建筑之间蜿蜒着几条黄土路，在中心才林立出几栋高层建筑。

　　不过上午十点钟，教堂里的诵经士们，阵阵声音一直蔓延到房顶，环绕许久而不消散。

　　或许她们信仰的所谓圣音，真的能够让人平静下来吧。

　　还有六个小时。

　　林清微闭双眼，静静地思考着。

　　在游戏里，魔法师这个职业，因为其多属性的特点涵盖了许多领域：破坏力最强，治疗最强，抗性最高……在林清远超那群顶尖强者，成为“神”之前，这是让他最头疼的一种对手。

　　魔法学院，在大陆上一共有三个：萨米，莫罗斯，诺尔诺特。分别专精破坏魔法，治疗魔法，增益魔法，三者实力相当，但明眼人都知道，最能打的是萨米。到了这个真实世界恐怕会成为真理。

　　林清蜷成一团，抱着个大腿，宽松的衣料垂落，把身体包裹成球。终于发现，两个月没怎么运动，他身上的肌肉已经撑不起衣服，完全不能再称作强壮。虽然属性点不会变化，但看起来总归不那么舒服。

　　一想到这里，月初被山贼打了一拳的脸颊，腰腹的两处穿透伤仿佛又隐隐作痛。总而言之，是绝对的不自信，近乎于恐惧的情感。毕竟自己实在是太弱了。

　　萨尔魔法学院位于王都，只有魔法师职业的玩家到达2000战力，才能获得任务道具进入。这样的地域，出现像不久前遭遇过的存在，也并不稀奇。

　　林清不是战不赢。对方毕竟是人类魔法师，并非什么洪荒巨兽。凭借堆积如山，不存在属性限制的消耗性道具，可以一边叠buff，强行将看似不可战胜的强敌战胜。

　　换言之，就目前为止，林清虽然会陷入苦战，但基本可以立于不败之地。可是保全自己，却不是林清想要的。

　　他在憎恶弱小的自己。刷图的难度不高，对这世界的了解会逐渐深入，提高天赋的机会，如果确实集中锻炼某个方面，时间会有的是。林清是这样的顶级玩家，在这个世界生存，没有任何难度可言。

　　然而，这里只有带着牵挂的内心强大者。真正的强者，在从内心强大者由内而外的转变为真正的强者之前，要接受现状的羸弱，被迫失去很多东西才会成为强者。

　　似乎是宇宙中任何地方都恒久不变的真理。

　　好不容易得到的安逸生活，和异世界淳朴人们的交流，都不断触及着林清内心柔软的地方。

　　林清转念一想，或许他真的很温柔吧。在从前的世界里未曾经受过温柔，就想要把温柔加在别人身上。

　　然而现状压迫着他，强敌在前，自己能力不足，保全不了他所想的。

　　让林清痛苦纠结的，也只是在教堂生活一月，对修女们产生的依属感而已。

　　缺爱的人，贪欲而又天真，令人啼笑皆非。

　　林清两手抱着脑袋，鼻子发酸，想要哭出来，眼窝却坚定的，没有一点眼泪肯流出来。

　　半晌过后，只是长叹，一下又一下。

　　“在想什么呢。”突兀的女声响起，是莱尔。她到来时没有任何声息，忽而开口，在林清身后一步似乎坐了很久。

　　“莱尔副辅祭。”林清一惊，转过头看着安静的少女。

　　不过，她实际上也应该接近三十岁了吧。

　　“林清先生，请问您在害怕什么。”莱尔一字一句的说着，语气极为平静。“您是个强大的男人，不应该会有事物让您感到畏惧。”

　　“莱尔·贝略特，副辅祭，等级5，力量5，信仰…2。”系统页面竟然自动弹了出来，莱尔的面板出现在了眼前。“一级圣人体，天赋技能，清除术，圣言术。”

　　林清仔细阅读着信息，还都是合理的游戏设定。对于离谱的刷新率，他已经不再惊讶了。圣人体是信仰者中出现的特殊体质，千万信徒中可能出现一个。自带一点信仰，等级越高，属性增益越大。而圣言术是一种绿色法术，可以解除目标的精神干扰和混乱效果。

　　然而，标题栏中的圣言术处于发动状态。

　　“难道是她在为我施法？”林清心里暗想，立刻把面板挪到了视野之外，目光重新回到莱尔身上。

　　“为了上神于人界存留的些许期待…请…”莱尔却是已经将圣言说完，而林清完全没有发觉。突然的一个回神，打断了莱尔的言语，空气归为沉静。

　　“魔法免疫”技能，可以回避部分魔法效果，也是力量属性足够后新解锁的蓝色技能。

　　大师级熟练度可以抵消80%，现在变得不能抵消蓝色及以上或三级熟练度魔法，更低的魔法效果也要削减。

　　莱尔刚刚的圣言术，熟练大概只有入门，且是绿色魔法，林清享受到的效果不足一半。再加上基本没听，只是感觉头脑一阵清空，即将要出现的“突发事件”的阴影久久未散。

　　“还是好丧啊。”林清叹了口气，“我们回去吧……我没事。再去找莉莉丝谈谈就好。”

　　这个小教堂，很可能就召来灭顶之灾了。林清狠狠握了握拳，对于生活了一月的地方和人倒是有些不舍。

　　他很无力，仿佛回到了原来的，他不成事的，脱离网络便只得面对重压的世界。想要保护一些东西，但把握不住，什么也不剩下的无力感。

　　“…您没在听吗？”莱尔噗嗤笑了，连忙抬手掩嘴，露出的一只眸子里满是笑意。“那么，您看着我。”

　　林清抬起头。脑子里想的顿时都是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女人，扯了扯笑。

　　“问个问题，小姐。这个您自己削减十几年生命进行修道的地方，如果有一天将要毁灭，连带其中的人们一同灭亡。给您六个小时时间，您会怎么样？”

　　“请您不要说笑。”莱尔目光淡然，抬眼看着林清，仿佛在看笑话。

　　“我是认真的。”林清注视着那对暗紫眼睛。“并且不是天灾，而是人祸。”

　　“那么我将会奋战到底，即使丢掉性命。”莱尔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道。同时调转身体，正对着林清。脸上认真神色，应当没有半点虚假。“然而，和平年代，总不会有这些事情发生。”

　　其实有了。而且从林清的视角看来，这个小城并不和平，是个击杀玩家都不会红名的法外之地。

　　“对手很强，您可能谁也保护不了。”林清嗤笑一声，没有丝毫放松的追问着。

　　“奋战到底。”莱尔即答。

　　“为了您的信仰圣地？”林清笑意不减，甚至屡次出声，显得有些凄凉。

　　“为了信仰之圣地，以及同信仰的人们。”莱尔思考了一下，一字一句的回复道。

　　“让我很有感触，您是个优秀的信徒。”林清心里一沉。虽然是个不着调的世俗修女，但在此刻显得如此神圣。

　　而在今天下午，可能就会香消玉殒。

　　忽而，手掌处传来细腻触感。林清微微一怔。低头看去，莱尔一双柔夷，轻轻扣住他的手，微发了力紧握着。

　　“您这是。”林清旋即发问。

　　“我明白了。虽然有些不敢相信。但……大概就在今天吧？我会通知教堂的各位，准备迎敌。”莱尔对着林清看了许久，下定决心一般。

　　“请您打起精神来。就算必败，我们会后于您倒下，不使得您感到痛苦。”

　　“不，我只是打个比方而已。…而且这话说出来，也太让人泄气了，不是么？我还没有弱到那个地步……”林清一笑，满不在乎的摆摆手。

　　“这不是比方，而是将会真实发生的事情，对吧？”

　　林清怔住了。莱尔神情肃穆，同样也不像是开玩笑。

　　预言魔法？预知未来的天赋技能？都不是林清可能会的。他心里升起一层层疑惑。她怎么会得知系统提供的信息呢。

　　“在圣人体质之人的我眼中，您明白您是什么形象么。”莱尔再度开口。

　　林清沉默着，等待她说出答案。

　　“您是预言之子，是我等无论信仰，组织，都应当善遇的神子。”莱尔说出的话亦真亦假，然而认真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