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思存缓缓睁开了双眼。

　　兽皮和枯木搭成三米见方的棚子，手工编织的毛毯和驯鹿皮盖在自己的身上。身旁的火炉烧得正旺。远处传来“呕吼嘿呀”的歌谣，就像自己在梦中听到的一样。

　　顾思存觉得自己浑身酸痛，又奇痒无比。

　　棚屋被掀起一个角，一个少女探出头来。

　　那少女穿着一身奶白色的绒皮，头上带着深蓝色的头带，两撮绒毛与珠子编成的挂饰服帖地顺着她的鬓角垂下来。她是亚洲人的长相，黑色的秀发披在肩上，自然的分成几缕。

　　看到他醒了，那少女喜形于色，转过头去叽里呱啦说着他完全听不懂的语言。不过一眨眼的工夫，又有四五个头探了进来。

　　他们之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还有一个三五岁的孩子，每个人都是笑靥如花。

　　冷风顺着帐沿溜了进来，顾思存一阵寒颤，紧了紧身上的衣服。那几个人像是意识到客人畏寒，又把头收回去。

　　“你好……哈喽？崩究？”顾思存心下忐忑，用手努力地比划着。自己会不会遇到什么食人族？

　　他努力的回想自己坠落的最后一刻。刚开始思考，脑袋就像要裂开一样。对了，早见樱呢，还有王主任，他们安全降落了没？还有里格呢？

　　“你好。”那少女开了口，说的居然是中文，虽说有点生涩，但好歹听得懂。

　　“和我一起的那个人在哪？”顾思存搓了搓手驱赶寒意，“你是谁？”

　　“我叫那洁，在我们的语言里是雪山的意思。”女孩小声说，像是不确定自己说得正不正确。

　　帐门大开，一个金发的青年走了进来，正是里格没错。

　　只是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笔挺的西装连一丝褶皱都没有，难以想象这个人和自己从几千米的高空掉了下来。

　　“你真有意思。”里格走上前来，对着他的胳膊捏来捏去，“掉下来的时候，你摔断了三根肋骨，右臂完全脱臼，鼓膜破裂并带有严重的内出血。居然能在一天之内痊愈。”

　　顾思存坐起身来摊摊手，示意自己什么都不知道。自己还活着这件事本来就是个未解之谜。

　　“组长，这里是哪？”顾思存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他打量一下自己，浑身破破烂烂的。

　　“无法确定具体位置，一切现代电子装置都失了效。从昼夜时间来看，这里在北纬64°附近。”里格平静地说，“如果从飞机坠毁前的位置，离任务目的地大概有800公里的距离。这里是楚科奇人的聚居地。”

　　任务任务，这个人脑子里难道只有任务？顾思存皱着眉头。

　　“他很厉害，我们发现你们的时候，他恐怕拖着你走了几十里的路。”那洁微笑着，那笑容就像远处山峦上的雪莲花一般纯净，“我们两个月前昼夜不停，翻越了十几座雪山，终于赶上了，昨天夜里找到了你们。”

　　顾思存听得直发懵：“你是说，两个月前你就知道我们要坠机？”他一度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听错了。

　　“是的。”那洁点了点头，她的脸冻得通红，手又指向帐外高耸的雪山，“在我们民族的神话传说里，有这样一个故事。英伟的黑发少年从天而降，落在西方的神山。他赶走了西方的野蛮人，用他的手指指向雪山，万年不化的冰盖将融解，寒冷的世界将变成春暖花开的平原。棕熊在春暖花开的山谷中起舞，候鸟在温泉中唱着赞歌。”

　　她一脸期待的望着顾思存。仿佛他就是神话中的那个少年。

　　“那是神话，我怎么有那种功能！”顾思存苦着脸，“再说这么多年，就没有别的人掉在这儿？”

　　“和其他神话不同的是，这个神话明确的记载了时间。”那洁阖上双眼，睫毛一动一动的，像是虔诚的天主教徒在进行最诚恳的祈祷，“我的第三十七代子孙，你们中将有人在雪夜难产死去，但是不要担心，她的孩子将是雪山女神最忠诚的仆人，在她十八岁生日的那天，神山上的少年终将降临，他是你们最尊贵的客人。”

　　“所以昨天是你的十八岁生日？”里格眼角抽动了一下。

　　“是的。”那洁乖巧地点头。

　　“生日快乐。”顾思存衷心祝贺，又有些心不在焉。玄学，都是玄学！当你开始试图玄学，你就已经输了！

　　“这是《真理》。”里格陷入了沉思。

　　“《真理》又是什么？”顾思存抓起地上一碗清水咕嘟咕嘟灌下肚，他真的渴坏了。

　　“《真理》是我们的祖先留下的谶语，是最准确的预言。他们将预言用羊皮纸或者竹简写下，然后藏起来，每次被发现时，总会出现在最准确的时间和最准确的地点。”

　　“我接下来说的，大部分是假说。”里格正襟危坐，“或许在我们已知的神话谱系之上，还有更高级的神明，他们有着更强的力量。人类自以为靠着自己发展至今天，实际上可能这些神已将未来几千年甚至万年的历史进程规划好了。这也是学院存在的重要意义，寻找《真理》。”

　　顾思存感觉一阵阵寒风吹打在自己后背上，这也太惊悚了！就像一双魔眼，它穿透了千年万年的岁月，在某一个角落直直盯着自己。

　　“谁能拥有《真理》，谁就能在未来抢占先机。因为《真理》所写的，无论是用古希伯来文还是用波斯文，它从来没有出错过！”里格一字一顿。

　　“那这玩意就在我们身边？”顾思存挠头，“天天出现？”

　　“《真理》散落在世界各地，从南极的冰盖上，到亚马逊的丛林里都出现过。只是频率并没有定数，有时候一个月出现一次，有的时候两次足足相差了一百年。大多数情况都是未知的，它时不时还会发来预告，就像小孩的犯罪宣言。”

　　帐篷里一片死寂，顾思存全神贯注地听着，咽了一口唾沫。

　　直到他肚子发出“咕噜咕噜”的叫声，那声音在如此严肃的场合显得分外滑稽。

　　“你们饿了吧，要不要先吃点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