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海上方舟(三)
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自己可能连鸿毛都算不上。
如果自己死了,会有人伤心吗?顾思存想。
两岁时,父母就在一场车祸中丧生了。对于父母的长相,经历,他的记忆里是一片空白。
自己被小姨一家三口收养,像一个小透明一样,谨小慎微的生活了十八年,还有太多的心愿未了。
他甚至开始想象起了自己的葬礼,空荡荡的灵堂,只有小姨夫眼角噙着泪,小姨哭的呼天抢地。
如果就这么死了,表妹可能会哭的很伤心吧。
“别慌,我们不在有效射程之内。”早见樱一手握着对讲机,一边抓住顾思存的袖口,安慰着,“除非我杀了你,要不然你不会死。”
顾思存哭丧着脸,心想自己宁可被她杀了,也不想从一百多米的空中摔下去。
两人就这么贴在地板上,听着钢化玻璃一点点碎裂的瘆人声音。
“日本观察员,保护者编号01801正在应答——方舟中枢控制系统已经沦陷,上下层通讯已经隔离,防御系统无法正常运行——”对讲机终于响起了时断时续的男声。
“乐园里人员配置如何?”早见樱皱了皱眉头,“02104号申请使用基因组能力。”
“乐园表层共有基因能力者12人,其中E级1人,C级3人,A级3人,S级1人。”对讲机另一端语调平稳,“不过很遗憾,我并没有批准使用基因组能力——特别是S级能力的权限。”
“敌方已具备夺走‘神’的可能性,申请调用A6号紧急预案。”
“驳回。批准紧急预案需要联合观察员与院长的共同许可。”对讲机另一头的语气平淡而冷漠,“请使用一般武器进行作战。”
“妈的!”顾思存听得怒火中烧,他不知道什么是基因能力,也不知道紧急预案是什么,他只是对这冷淡的语气感到愤怒,“我们要死了!游乐园要炸了!你就让我们等死?”
对讲机的另一头沉默了几秒:“关于在平民面前使用一般武器的事,希望你能在事件结束后出具一份完整的报告。”
“神经病!”顾思存骂道,他突然觉得眼前的神棍少女亲切了许多。
“我知道了。五级以下基因能力不在禁止范围之内吧?”早见樱冷静地向他确认。
对讲机另一头的男声明显顿了顿:“早见同学,我虽然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但‘断绝’能力,是绝对禁止的,你也知道。我只能赋予你三级基因能力的权限。”
“好了,我知道了!你就先躲着吧。”早见樱对着对讲机吐了吐舌头,“里格·卡佩,你个死脑筋加面瘫,活该你前女友都跑了!”说罢,直接将对讲机的音量调到最小。
骂的很解气,顾思存心中暗爽,而且还不给人家还嘴,是个女中豪杰。虽然现在不是开心的时候,因为这玻璃轿厢随时可能变成水晶棺材。
早见樱开始分析局势:“从枪声与射速来看,对方使用的可能是德国——应该是美国制勃朗宁AN/M2式重机枪。弹链为400发,预计半分钟后停火,我将在此期间反击。”
“顾思存,抓住安全扶手,不要松开。”
“我需要做什么吗?”顾思存咽了口唾沫。
“看好这一切,我要是因为滥用能力,被送上了特殊评议会,记得给我作证。”
早见樱开始在那皮箱中翻找。
顾思存抓紧了扶手,肾上腺素的分泌让他身体绷紧。
那个一米多长,三十公分宽的鳄鱼皮箱简直就像是哆啦A梦的万能口袋。他眼见着早见樱把各式不知名的武器扔了出来,接下来就算掏出个火箭筒他也不觉得惊讶了。
然后她真的掏出了一支火箭筒。
喂喂喂,这火箭筒一米三长,立起来比她矮不了多少,这又是怎么从这个一米长的箱子里掏出来的?开挂也得有个限度把?
“攻击倒计时十秒,九……五…四…三…二…一。”
重机枪扫射的声音果然停了。
“抓紧扶手,死也不要松开。”早见樱说,然后起身。
“死也不松开!”顾思存点头如捣蒜,“我也不想死!”
瞄准的时间恐怕没有超过一秒,火舌从火箭筒的后方喷薄而出,巨大的响声震得顾思存有些耳鸣,这支第三代“飞镖”火箭筒有效射程达到了一千五百米,夹带着风雷之势,直接命中了直升机的驾驶舱。
直升机在空中解体,残骸如灰黑色的雪花在风中摇荡。残存的机尾,重重的砸在海面上。
巨大的后坐力,让早见樱娇小的身体重重地砸向身后的玻璃门。
“目标载具镇压完毕,现在开始清除入侵者。”早见樱对着对讲机说。
还没等顾思存发出死里逃生的庆祝声,一阵尖锐的玻璃碎裂声让他胆战心惊。
轿厢开始在空中解体。大把大把的玻璃碎片,如冰雹般击打在摩天轮的支架上,声音如同死神的呼唤。
顾思存紧抓住门把手,把手连接着轿厢顶部的支撑点,在空中摇摇欲坠,而早见樱的那一侧,玻璃已经如同樱花飘零绽放!
他眼见着早见樱的身体向下坠落,座椅上的和服迎风舒展,如落叶飘忽不定。
“さようなら。”早见樱脸上带着初遇时的微笑。这句话他听懂了,撒由那拉,是再见,也是永别。
“他妈的!”顾思存声嘶力竭的怒吼。
或许他不懂怜香惜玉,以至于在舍友纷纷成双入对之后,依然形单影只。
他虽然唯唯诺诺,谨言慎行,以至于和周围人一直有一种微妙的疏离感。
他虽然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以至于没有人关心他,在乎他。
但他是个男人,他真的不希望这少女在自己眼前摔成肉酱!
他麻木的胳膊的不知道从哪里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左手抓住扶手,右手紧紧的抓住了早见樱的手腕。
早见樱的身体很轻,手腕很柔软,太阳很耀眼。
但顾思存没有时间思考这些,他把大腿搭在轿厢的裂口处,用尽全身的力气保持平衡。自己缺乏锻炼的胳膊完全撑不起两个人的重量。
此时的早见樱,却以一种复杂的表情望着他。
“放手吧,”她盯着顾思存,又把目光移到了他的大腿上,碎玻璃割开了他的牛仔裤,裤腿已经殷红,“你在流血。”
“死也不放手,你说的!”顾思存望着她,感到腿上凉飕飕的。
危急时刻,痛感来的都这么迟钝。
“我叫你放手,我没事!”早见樱有些生气,也有些感动。两人相遇不过十几分钟,又将他卷入天大的麻烦,他居然愿意为救自己拼命。
地面的人群也注意到了这一场英雄救美的好戏。
被疏散的游客纷纷停下了脚步。人就是这样一种求生欲与求知欲并重的动物,即使身处危险中,也不忘看热闹的本能。
“死也不放。”顾思存望着她,黑色的坎肩在天空的映衬下分外扎眼,又望了望下方,支撑的金属轮毂仿佛银灰色的绞刑架。
“这支点支撑不了我们两人的体重,这样下去你会死,对不起。”早见樱叹了一口气,“摩擦解离,开始表达。”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顾思存看到了一股暗金色的光芒从她的胳膊蔓延到手腕处,自己手握着的地方似乎发出黯淡的光芒。
此时的顾思存,突然感受到一股巨大的悲伤涌入心中。
在他的视野里,天空变得暗淡,海面变得诡谲,玻璃变成冰冷的刀刃,直升机的残骸变成烟光的废墟。
地面的人群爬满了死亡与恐惧,鲜血潺潺汇入遍布尸骸的大海。周围的轿厢里,男男女女纷纷纵身跃下,身体与金属碰撞发出一阵阵闷响。
那是一种无法言喻的孤独与痛苦,在顾思存的体内四处冲撞。顷刻间美丽的世界宛如阿鼻地狱。
而眼前少女,则是这残酷世界中的唯一亮色。
早见樱抬头,看见他痛苦的表情以及纹丝不动的手,叹了口气。
“那个人说的没错,果然我们是同一类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