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立的高楼上空,秋天的晚霞像凝住似的,从底下望去一条条线似的天空还是相当亮堂,给人一种天色尚早还可以去什么地方再玩一会的感觉。
然而时间确实接近傍晚六时了,街上上下班的人流已经十分热闹。
市川从研究所出来约走了三分钟走到了马路边,在那里她扬手拦住一辆出租车。
“去温岚山那边的吉兆家......”
一瞬间,司机扭着头没有反应过来,确实这段路过去有点远。
终于司机也没有说什么,把准了汽车的方向盘。也许是看市川已经坐到车子里,也许是听到市川去的时候一家酒店,感到去那里肯定有生意。
坐在车座上,市川峰子将自己的黑提包放在双膝上,从包里掏出一面小镜子,峰子面对着镜子,望着自己的脸。
峰子感到自豪的是那个微微上翘的鼻子,学生时总感到自己这上翘鼻子就上黏上了一团糯米糕似的,完全继承了自己妈妈那欧洲风格的鼻子,平时给人一种温柔和亲热的感觉。
研究所的那些家伙总是拿她的鼻子打趣道,说有这么个好鼻子,将来老了也不会像使魔法的老婆子那样讨人厌,这么说有点恶作剧的味道,可总归来说是赞美她的。
石板也曾经说过他的鼻子,即使她的肌肤失去年轻的那种光泽弹性,只有这个微微上翘的鼻子,摆脱年龄的限制,永远显得十分青春。
峰子用粉饼轻轻地拍了拍自己的鼻子和双颊,又涂上一遍口红,头发微微的有些波浪,不长不短,很自然的披在了肩上,临从公司出来时已经精心化过妆,现在保持的很好。
峰子在镜子前仔细的检查一遍自己的妆容,才悠然的把镜子放回包里,扭头望着车窗外傍晚热闹的街景。
“车子是在全有木结构组成的古朴风雅的料理店门口停住,这家料理店是一座日式经典和风建筑,峰子很喜欢这种风格,石板对于她的这种执着也是十分欣赏。
“我是市川峰子......”
峰子向出来迎接的女招待报上名字。
“欢迎光临,我们一直在恭候!”
女招待热情的迎接峰子,和颜悦色令人如沐春风。
跟在女招待身后走在庭院的外廊木板上,抬头看了看夜空,渐渐消融的暮色之后,一轮淡淡的月亮已经升了起来。
顺着外廊转了两个弯,前面那个和式房间就是石板预定的房间了。
今天是峰子的生日,石板在温岚山这里订了位子,在八点钟左右还可以去坐画舫看烟花表演,从订餐厅和画舫,这些事都是石板一个人做的,为的就是今天给峰子一个惊喜。
拉开拉门,迎面就是一张市长张榻榻米大小的房间,石板盘坐在桌前,看到峰子后,开心的举着手向她打招呼。
“早来了吧?”
“没有,我也是刚到。”
石板今天晚上没有加班,早早地就离开了警视厅,所以稍微比峰子早些出发。
“今天的打扮,真漂亮呀。”
“前些天,狠狠心,在自由之丘的店里买的。”
峰子上身一件微敞胸口的真丝衬衫,腰间一条黑皮带,下身一条灰色的裙子。
“显得高雅,而且美丽。”
“本来我想穿和服的,可是又感觉有点麻烦,就只穿了这身。”
从年轻的时候,峰子就喜欢和风传统服装,看起来也投合十分石板的趣味。
“这段时间的客人不少,我觉得这个房间挺安静,外面的景色也不错。”
外面就是有些倾斜的庭院,前面就是一道河流,只见河面在余晖里波光粼粼。
“太棒了,真是个好地方啊。”
看到峰子那么高兴,石板觉得带峰子来这家料理店是个正确的选择。
“你满意吗?”
“嗯。”
峰子小脸一笑,微微泛红的笑颜令石板看的入迷。
“老板娘呢?”
这个季节,这里的生意十分火热,座位是最难预定的,石板拜托了长谷川才订到了这里了位置,这里的老板娘是长谷川的红颜,对方专门给他安排了一间安静的和室。
“老板娘这会有时出去了。”
“是吗?请替我向她问好。”
石板拜托女招待替他捎个话,然后把小费给了女招待,对方感谢后鞠躬离开。
“从东京市区到这里也就二十多分钟,真没想到能来到这样一个别有洞天的世界。”
“你最近这么忙,还劳烦你跑这么一趟。”
“没有的事儿,要说我应该感谢你,多亏了你,长谷川警部才放我出来。”
或许才是初秋的缘故吧!庭院里的草丛传来了虫鸣唧唧。
吉兆在这里是一家传统的老字号,料理方面是经典的京都风味,是他们家专属的特色,对于峰子来说,最有吸引力的还是餐具和摆设,他们家这一方面颇为用心。
年历上虽然已经过了立秋,单数热尚存,宴席主要是以适合夏天的料理为主。
作为小菜先上了一道莼菜豆腐之后,接着又上了对虾,鳗鱼和拉莲藕。
鳗鱼的味道比较重,对虾的下面铺了一片菊花的叶子,味道则是比较适合夏天的清淡口味。
接下来是嫩鸡汤和冷鲜鲈鱼片,大碗菜则是干烧加吉鱼。
拼盘是大虾,香菇和银杏炸豆腐,汤则是把海鳗磨碎做出来的老汤。
带着季节感的每道菜自不必说,装八寸膳盒生鱼片的水晶器皿更让人感到几分清凉。
酒是凉酒,酒壶和酒盅也都是清一色的水晶制品。
“你觉得菜肴怎么样?
峰子给石板斟酒,石板笑着问峰子。
“我是第一次来,非常好吃!”
“你喜欢就好。”
石板笑着,峰子也面楼微笑,喝过酒,他这几天身上的疲劳稍减几分。
“这是生日礼物,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啊,是什么?可以打开吗?”
石板从身后拿出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盒,峰子面露惊喜,眼中闪着光。
她打开扎着丝带的包裹,是一个四方形的盒子,里面是一块表。
“哇,真可爱。”
“这是钻石吗?”
她没想到四方形的盒子里是块表,小小的圆形表面,中央镶着一颗小小的钻石。
“并不是什么好东西。”
“不,太漂亮了。如此礼物,我还是第一次收呢。”
“你喜欢就好。”
“石板,没看出来,品位真不错。”
“挑女人喜欢的东西,真不容易。”
“那干一杯吧。”
石板倒满酒杯,两人一饮而尽。
昨天下班后,石板费了好些心思,才买下这件礼物。从赤坂一直到银座,当他总算找到这件称心的礼物时,天已经完全的暗下了。
当然,这件礼物花了石板两个月的工资,对于他来说是笔不小的开支,但这是送给自己喜欢的人,而且又是一年一度的生日。
“过了今天,又长了一岁,距离三十岁又少了一岁。”
峰子看着手里的礼物,嘴里自言自语的嘟囔着。
“那么,到你三十岁的时候举行一场盛大的生日庆祝会。”
“喂喂,石板,你是看我一年年变老,心里很开心吧。”
“年龄快点大上去,最好脸上再长些皱纹,不讨男人喜欢,不是一件很高兴的是吗?”
“你这家伙是在吃醋吗?”
“你爱怎么说就怎么说。”
峰子绕过桌子,将石板压倒在榻榻米上,居高临下的看着他,眼神中满是笑意,而石板别过头去,似乎被峰子说中心中所想,略带羞涩的别过头去。
“就我们两个人,倒还是蛮有情趣的。”
“这里,可不会有人来打搅我们。”
峰子故意凑在石板耳边,秀发落在他脸上,湿热的呼吸在耳垂边缠绕。
“现在还咬人吗?”
“你的记性真是好,没关系的,你伸出来试试!”
两人第一次约会的时候,石板偷袭亲了峰子,被吓一跳的峰子咬了石板的舌尖,所以到现在石板还记忆犹新。
“我不敢!”
“真的,不要紧的。”
“峰子,你变坏了。”
“别乱想,这是今天给你的奖励。”
峰子羞涩的别过头,小脸顿时红的跟熟透的水蜜桃一样,她可是下了很大的决心这样做。
“我先起来。”
“等等。”
石板刚刚起身,峰子却一把把他抓住。她拿出手绢,擦了擦石板的嘴唇。
手绢沾上了口红。
“好,这样就行了。”
峰子把脸凑到石板的跟前看了看。
最后是一道味增汤和米饭加酱菜,饭后的水果是水蜜桃,等两人用晚餐出来时已经过了七点半。
“我领两位到船上去。”
由刚才的女招待前头带路,两人出了吉兆的正门,发现挂着红灯笼的画舫已经在前面等着了,灯笼上印着吉兆的标志。
“不好意思,让你们久等了。”
石板对等候多时的船老大表示感谢,第一个坐进了船舱里。
船边和码头离得很近,似乎要碰到一起,即便如此,要上船的时候还是会摇晃。
“啊......”
峰子不由地娇声惊呼,石板见状连忙伸手扶她。
这条画舫大约两米宽,十一二米长。船中央有顶棚,下面铺着凉席,稍微挤一挤好像可以坐二十个人左右。
实际上,已经出发的其他船都坐了很多人,叽叽喳喳的很热闹,但峰子只想和石板两个人坐。
“还有没有其他需要的东西?”
女招待站在船头问道。
船舱里除了坐垫以外,还有团扇,装着酒的酒壶和酒杯,以及装着菜肴的食盒。
“一会还有鱼鹰表演呢,祝两位玩儿得高兴。”
听女招待这么一说,峰子一下子红了脸,幸亏是在灯笼光里,没有被对方发现。
“好了,出发吧!”
在女招待的催促下,画舫徐徐离开码头。
离开码头五六十米的上游已经有十多艘画舫排成一排,每条画舫顶棚周围都悬挂着印着料理亭标志的红灯笼,那些红灯笼交相辉映,红光在河面上摇曳。
下游的杜月桥那边,汽车的灯光往来不绝,河滩上不时有烟花腾空而起,把夜空染的五颜六色。
“太惬意了!”
石板背靠着画舫的船舷,展开双臂,小声感叹。白天的闷热已经从夜晚的河面上消失了,清风徐徐,微风拂面。
“地方这么宽敞,你就伸开腿脚放松一下吧。”
峰子劝石板把脚伸开,然后把他面前的酒杯里斟满酒。
“怎么样,要不要喝一杯?”
“我喝完刚才的那一杯酒已经醉了。”
“别那么说,在船上喝酒可是别有一番风味哦。”
石板说完,把刚才喝酒的杯子递给峰子。
“用这个杯子可以吗?”
“嗯,多谢。”
峰子一边让石板倒酒,一边看着外面的景色,天空中闪烁的月亮倒映在波光粼粼的河面上,看起来似乎更圆更亮。
画舫渐渐往上游行进,一艘船头点着篝火的画舫从前方划过来了,听得到热热闹闹拍打船舷的声音。
原来那就是训鹰人的船。
鱼鹰表演好像从半个小时前就开始了,熊熊篝火照耀下的船头站着一身黑衣的鹰匠,一人手里捯饬着五六个条绳子控制鱼鹰。
鱼鹰好像早就习惯被人看,一个个昂首挺胸气宇轩昂,只见鹰匠一个手势,鱼鹰一齐钻进水中。
众人对着鱼鹰鼓掌,鱼鹰好像愈发斗志昂扬,就像回应众人的掌声似的再次潜入水里。
鱼鹰好不容易捕上来了鱼,鹰匠却掐着他们的脖子或肚子不让他们把鱼吞下去。
“这些鹰匠好残酷......”
“要说残酷也是真的残酷,但看看那些英姿飒爽的鱼鹰又抖擞精神钻进水里,或许他们根本就没有在意自己的处境。”
“虽然事实上这样,可那些鱼鹰真的很可怜。”
鱼鹰船越来越近了,鹰匠开始操控鱼鹰开始在峰子他们面前进行捕鱼表演。
“点起篝火又是为了什么?”
“可能是小香鱼看到亮光就会聚拢过来吧,那些钓鱿鱼的船上也装有很多明亮的小电灯泡。“
这些事本来石板是一点都懂的,可是不懂可以学啊,来之前他可是查了很多资料,所以他现在满腔热枕的看着渔船讲道。
“我感觉我就是被鹰匠掐在手里的那只鱼鹰,而长谷川警部就是站在篝火前随心所欲的操控着一切的家伙。”
“哈哈......我可是听到了,下次见到他,我一定要说给他听。”
“喂,喂,你就饶了我吧,我还等着他补给我半个月假呢,你要是说给他听,那我的假就距离我越来越远了。”
看着石板衰丧着脸,峰子憋不住捧腹大笑起来。
“你再来一杯怎么样?”
石板拿起酒杯,峰子把酒杯伸了过去。
“这片丛林的前面就是刚才的旅馆了吧?”
“有诱蛾灯光亮的地方可能就是旅馆的院子!”
靠近桥的河堤一带还有茶摊茶馆什么的,船到了这一带,左右两边都被黑漆漆的山峦包围,只有船上的灯笼光在河面上摇曳。
“我们放烟花吧。”
“能行吗?”
“小时候没少放,没事的儿。”
石板说完,拿着一只最大的烟花站在船头,点着了。
烟花瞬间火花四溅,紧接着听到一个尖锐的声音,只见红黄蓝三色的烟花在夜空中绽放开来。
两朵,三朵,大朵的烟花把夜空点缀的多彩炫目,第四朵烟花刚刚绽放,就拖着一个亮亮的尾巴被迅速地吸入无垠的夜色里。
“你要不要自己来一只?”
“不要,我害怕。”
“没事的,拿着这里,往外举就行了。”
石板说完,就把峰子手里拿着的烟花点着了,峰子不敢看,把脸扭到一边,紧接着花火四溅,大朵的烟花在夜空里一朵接着一朵的绽放。
“没什么好怕的。”
“火星子该不会溅到我这边吧?”
“不用担心!”
石板自己又拿起一根点燃了。
“烟花这东西,放完一支就会觉得莫明的寂寞,接着就像点第二支,没完没了。”
峰子一边点头,一边仰望着夜空里流光溢彩。
确实,自己和石板每次见面就像这烟花一样,见了面都欢欣鼓舞浑身颤抖,分开了又有那种莫名的哀伤。
画舫在上游掉头开始往回走,好像还有一艘艘鱼鹰船从下游上来擦肩而过,能看到船头的篝火,能听到画舫上传来的鼓掌声和人们叽叽喳喳的声音。
“这风真好......”
“就这样待着,简直就像做梦一样。”
“来这真是太好了!”
“你这样想,我很高兴......”
峰子望着远处的画舫上的篝火,抬起头来,发现身边的石板眼睛正直直的往自己这边看,她急忙转过脸,然后把散落在身旁的烟花筒子拢在一起。
“时间过得真快!”
“是呀......”
“今晚别走了,好嘛?”
“嗯......”
峰子再次点了点头,这时候一艘点着篝火的画舫的船划了过来,她的脸被篝火映的红通通的。
看完鱼鹰表演从画舫上下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十点。
之前,打算在这个点之前回家的,但是被清凉的夜风吹着,看着河面上的灯笼光,两人忽然没有了回家的心情。
“接下来做什么?”
两人并肩走在河滩上,石板边走边问。
“听你的。”
“要不我们......”
就在这个时候,两人的手机突然同时响了,石板掏出一看,是警部长谷川的,难道是发生了什么事?
市川那边,是研究所的所长,难道这个时候有什么工作?
“喂,我是石板......”
“喂,我是市川......”
两人接通电话后,听到内容,脸色一齐变得不可置信。
“什么,池田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