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缴费成功!]
“嗯,请收好!”
缴费室里面冷漠的女声被厚玻璃隔得让人听的有些发闷。
核对好的收费单据从窗口滑了出来,凌乱的散布在金属的凹糟内。
段晴伸出早已冰冷的手掌,将那一把单据小心地叠好,握在了手心。
他耸拉着头,漫无目的往前走着,僵硬的大拇指滑动、翻看着银行账户所剩无几的余额,在哪暗淡的走廊灯光下,面孔就像浮上一层厚厚的生石灰。
就这样走着……走着,不知道多久,侧面吹来得一股股冷风,凛冽划过脸颊,每经过一次都留下一道刺入骨髓的寒意。
段晴错愕的抬起头,别过身,涌入眼球的是远处一座座高楼大厦,灯火通明的屋子里,一个个黑色的人影在各自的暖巢内忙碌着,像以前小时候看过的皮影戏一样。
他咪起眼睛,细细遥望着那些触不可及的高楼。
远处那个屋子里好像是一对刚刚结婚的情侣,在忙着布置新房。旁边的屋子内应该是一个三口之家,妈妈在厨房捣鼓着锅铲,爸爸是在客厅辅导儿子写作业吗?下层的屋子里…也好热闹呐,是家里来客人了吗?迪斯科的彩色光晕透过窗户,显得有些别具一格,许多年轻曼妙的黑色曲线在白色的墙体上尽情扭动着,一对对年轻男女在熏染的灯光下幽幽起舞。
此刻,一幅幅寻常温馨画面倒映在段晴黝黑深邃的眸子里。他的内心深处莫名爬上一阵酸楚,直冲整个鼻腔,辣的他直眨眼睛。
段晴有点想家了。可是他的家到底在哪呢?是那个早已没了温度的出租屋,还是那个毫无留念的故乡。
他抬头仰望着那片死寂沉沉的天空,竟透不出一丝月光,表情愈发呆滞,大脑里面乱糟成一团,犹如万千织网般的思绪在意识深海之中任意蔓延、扩张。
段晴现在完全失去了方向和意志,沦为了一只单细胞生物,被一股无形的大手压的怎么也喘不过气。
许久,他感到身体实在冷的发颤,才动身离开窗台。
[ ICU]病房是不允许外人随意进出的。
段晴整晚都靠在病房外那张有些年月的凳子上,一夜没合眼。
周围也堆满了病人家属,散布在走廊原本就不大的空间里。有杵着拐杖年迈的老人,有刚刚满月依偎在怀里的小孩,有上半身裹着绷带坐在轮椅上的中年人……每一张面孔无不透露着疲惫与无奈。
身旁经过的医护人员得东绕西绕才能找到合适的落脚点。
“爸爸,我好困啊……妈妈还有多久才能出来呀?”
宁静的廊道中,小女孩稚嫩脆耳的声音响起,吸引了不少目光。
“宝宝,乖,听话……快睡吖,明天醒来就能…看见妈妈了。”
男人的声音像像轻柔似水流过干涸心河,小女孩像个小鸟一样依偎在爸爸胸口,慢慢沉入进了梦乡。
她那灵巧的长睫毛微微跳动着,浮出了几颗剔透玲珑,偷偷滴落在男人的怀里。
段晴耳蜗里时不时传进来阵阵哀叹,无助的口气像是一只只无形伸张的双手掐住了人的脖子,想把人活活给勒死。
段晴垂下头忙着捣鼓终端(手机),手指不停滑动点击,他那原本空荡荡的手机桌面上现在已经下满了APP Icon (软件图标)。
他举起手机(终端)一个接一个的人脸验证,一条条短信弹窗通知弹的不停。
段晴已经彻底麻木了,对着镜头的表情,冷漠得像是个断线木偶。
“呼…应该够了……”
段晴看着屏幕上的数字,咽了咽唾液,心里莫名松了口气。
真的很奇怪?仅仅是几串数字,以前他从没发现,这时候会让自己怎么安心。
因为这些数字又可以让林可可再多治疗几天,说不定……说不定病情会有转机呢。
可是……后续的大批费用。
该怎么办?
获取穷人真的不配生病。
段晴凝视着深黑屏幕里映射出的面孔,竟越看越陌生。
哗啦水声响起,紧接着是抽水马桶的吞没声。
[呲…呲呲。]
[咕…噜噜。]
昏暗发白的洗手间隔间内,缺少光线,终端(手机)白色的闪光灯在一开一关的闪烁着,将头顶的天花板照得通亮。
过一会,隔间的门被推开了,一个朦胧的人影踉跄走到了洗手台。他附下身,打开了老式水龙头,任凭冰冷的水流洗刷憔悴麻木的脸庞。
无光隔间的垃圾桶内横躺着刚刚被揉碎成一团的明信片。
[嘎吱……嘎吱……嘣。]
门扉自动合上的时候发出了诡异的声响,昏暗灯光下的人影似乎被吓得身体抖了抖,他抬起头,咬牙切齿盯着洗漱台边上镜中的自己,眼眶里满是密密麻麻的红色血丝。
细细抿了抿唇角,嘴里呼出的热气喷洒在镜面之上,遮盖住了那讨人厌的模样。
清冷少年的身影从角落里面走了出来。
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越荡越远,最后消失在悠长廊道。
“你好,我叫段晴。”
“呃,请问最多能借……借……款,多少?”
“好,好的!王哥……嗯……一个月,一个月我保证可以还上。”
“要身份信息才能办理是吗?稍等,我提交一下。”
“哔……嘟……嘟……嘟。”
急诊一楼门口段晴正啃食着自动售卖机买的速食面包,他依靠在玻璃门前仰头望着深蓝色的天空。远处高楼林立起伏的墨影,仿佛蕴藏着未知的黑暗,将初晨的朝晖给完全遮蔽。
许久忘记进水的段晴,喉咙里吞下干涩的面包片,硬是噎得胸口一阵胀疼。
但没有办法,肚子饿的咕咕不停。再不吃点东西垫垫,他身体实在支撑不住。
天还没亮透,院内的人并不多,只有零零散散的几个早起晨练的老人。段晴也没再顾及别人的眼光,他埋下头细细咀嚼着手中的面包,嘴角边还沾上少许碎屑。
昨天下的暴雨一直到半夜两点左右才停。导致门口台阶不远处的凹坑地面上,还积留着一大片浅浅的浑浊水潭。
不知道哪里又飘来几阵呼呼的风,将两旁的树枝吹的哗哗摇摆。
突然,段晴耳边响起了一股异样的怪音。[砰!!!————]他的眼眶下意识猛地睁开,微颤的瞳孔内骤然缩小成一个小点,红色的血丝爬满了整个眼白。霎时,他咀嚼的动作也慢慢停了下来,嘴里还没咽下去的面包堵在了咽喉,胃里一种恶心感涌上心田,仿佛嘴里正吃着一块腐烂的肉。
段晴呆住了,一动不动,满脸僵硬。他扯了扯嘴角。
刚刚的怪音还在一遍一遍的回荡在耳边。
那种完全深入骨髓的惊魂声音。
已经霸占了段晴整个脑海。
那是全身的关节,骨骼,胸腔,头颅一起碎裂的声音。
女人从楼顶掉下来的骸体,正好砸在地面的水潭中,激起来的水花飞溅到了段晴的脸上。
浑浊的水珠顺着脸颊,缓缓滑落到手上咬了一半的面包夹心里,慢慢散开融合、渗入其中。
一朵朵深黑、鲜红的死亡之花盛开在段晴手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