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恶龙来
小提琴曲《四季》渐入佳境,激昂的节奏环绕餐厅,小提琴师闭眼沉醉其中。
眨眼之间,几簇拳影袭过。
曼鲁像纸一样被掀翻,倒在桌上,桌布被他拉塌,但也没阻止自己被砸到地面,桌布上的物件乒乓落地,碎了一地的插花瓶。
曼鲁鼻孔挂血,一脸的难以置信,他终于彻悟:“你们是蛟龙会!?”
“现在你知道了?”苏会长默默为拳头带上齿虎,上面布满硬刺。
“啊!你们!”一张黑色麻布袋从曼鲁头上披头而下,他被男人们熟练地包扎起来,蛮暴地拖到苏会长的脚下。
像是放在甲板上捞满的网中之鱼一样,曼鲁不停在布袋下挣扎。
模模糊糊地重复喊着“我错了”、“对不起”、“我错了”。
然而无用,苏会长一脚将曼鲁踏实,他脖颈充着血,上面的蛟龙爪活灵活现地随着他挥动的上肢用力地浮动,一下又一下。
这群穿着正衫的男人们不紧不慢,不出声响地围住这片地,外围的人身背着苏会长,而把曼鲁装进布袋的人则与苏会长一齐对着袋子拳脚相呼。
血液缓缓将布袋染深、渗出,曼鲁的痛嚎渐渐变形,接着变虚弱。
苏会长停下了。
“真是什么狗都喜欢在本会长头上拉屎。”
染深的袋子里有孱弱地起伏。曼鲁被缓缓从麻布袋里拖出来,已不成人样。
“我有个主意,”正擦着手的苏会长靠坐在椅子上,忽然扭头看着被吓坏的苏颂勇,邪气腾腾地一笑,“给他一把刀。”
话结。
男人们当中有人很快丢出一把刀在地上,苏颂勇面前的地上。
“他还有一口气,留给你了,”苏会长饶有兴致,“你报仇的机会来了。”
苏颂勇浑身打颤,比见到曼鲁都要害怕,因为他意识到自己遇见了真正的暴徒。
“你不用付任何责任。”
“我、我不信。”苏颂勇回答。
“不信?”苏会长挥挥手招呼属下,“那死狗还有意识没有?”
有人蹲下拨开血人的眼皮查看,然后回答:“还有意识。”
“曼鲁,我知道你在装晕,我不管你愿不愿意醒,但本会长今天给你个机会,一个你能活着的机会。”苏会长擦完手,丢掉染了血渍的白巾,继续说,“非常简单,爬过来,把那把刀捡起来,把苏颂勇杀了你就能活。”
话还未说完,那瘫血人便已经缓缓靠近苏颂勇,拖着一路血迹。
看着眉头紧凑的苏颂勇,苏会长嘴角渐渐上扬,这便是其中乐趣了。
这一种将人逼上梁山的乐趣。
呼吸在这时间里充耳可闻,再嘹亮的提琴音都无法再进入苏颂勇的世界,他现在只盯着那把刀,还有不远处正爬进的人。
怎么办?
时间一点点不清晰,苏颂勇意识混沌不堪,他是多么难做决定,忽然再抬起眼阖,曼鲁已经在脚下。
他想明白要赶紧跑离曼鲁了。
马上他转身,却是膝盖被旁人一脚重重踏下,整个人扑倒在地。
苏颂勇趴地不起,赶紧慌张回头:“曼、曼鲁,你干什么?我刚刚才饶了你……”
曼鲁拿住了刀了,一点点扶到苏颂勇背上。
厨房斗恶的场景重现,只不过人物互换。
“废物,给你机会都没用啊……”曼鲁低低嘲笑,带满身血臭。
苏颂勇总算意识到,后遗症带来的软弱到了何种程度,他无法做自主的任何决定,曼鲁就算重伤不起,自己也终究鼓动不出反抗决意。
“该你去死啦!”曼鲁迫不及待地往苏颂勇的眼球扎下。
乓啷!
不知道从哪里跺下去的油亮皮鞋出现,曼鲁的手夹着刀一起落在地上。
小拇指头被切落在地上。
曼鲁发出不成声的嗽呼。
“你、你怎么说话不算数……?”曼鲁声音低低。
苏会长轻声讥笑:“不是我说话不算数…而是这个废物!”
苏会长变了张怒兽面孔,转身一把抓起苏颂勇的衣领拎将在半空。
“废物!这么好的机会你不用!?害我一次次撕破脸?这么简单的道理你就是不明白,这已经是你死我亡了!你死我亡,谁要对你心慈手软!?他让你舔鞋喝尿,把你毒打得剩最后一口气,你难道就一点尊严、一点怒气都没有?”
“我还以为你只是想活下去才屈从这死狗,现在这么一看,我倒是醒了,你!怎可能——沾得上前代家主的半个姓名!!?”苏会长一把砸下苏颂勇到地面。
苏颂勇疼得直嗷叫。
“苏绣!!!”
宽阔的大厅传来年迈苍劲的呼喝,震荡四方。
小提琴曲《四季》暂停。
小提琴师忽然间脱离了自己所沉醉的世界,看到了眼前景象大惊失色,仓皇收拾着要逃离。
男人们忽然整齐低头,面朝来音的方向,默默危身。
“大老爷。”苏会长收去怒容。他赶紧将曼鲁远远踹开一旁,将苏颂勇重新端上另一张完好的椅子,然后面向那老人来的方向沉默着。
苏颂勇始终未料到这变化。
讲道理,从他解冻那一刻起,从来没有过一秒钟命运是在自己的掌控里。
轮椅。
一张轮椅幽幽地出现,他从另一个门外前来。
身后簇拥着漆黑的人马,神色肃杀,仿佛是为敌人的丧礼而来,散发的红裙丽人将白色的老人推现在众人眼前。
时间在老人出现后变得如此不值钱,他穿行在金银交错的洁白餐厅,如此缓慢地平移到苏颂勇的跟前,这段时间,足以让刚才的事情发生三遍,让《四季》的第一乐章演奏五遍。
苏颂勇不知所措。
那留着小胡的小提琴师也被重新送到了台前,在两年文质彬彬的男人躬请之下,他颤颤巍巍地抬起琴骨与琴弓。
奏响贝多芬的《春天》。
为回忆粉饰的节律饶上耳傍。
再转眼,苏颂勇面前的老者已经热泪盈眶,望着苏颂勇脸庞,无数回忆将要泄露出他的眼纹。
他的白发整齐地结好成小辫收藏在脑后,皱纹也严肃地排布在瘦削的脸盆里,他右边少了一只耳垂肉,鼻子悄悄地抽动,嘴角下撇,眼纹逐渐地、愈发地深邃。
但始终望不穿他的眼底,紧密的皱纹像是谜一样层层盖住他往昔的真容。
好久,他双手握住了苏颂勇的双手,开心地低呼着:“小哥哥。”
啥???
苏颂勇快要茫然死了。
身旁围住的人们也几乎在同一时间倒抽一口气。
“老爷爷?”苏颂勇整理了情绪,尝试喊醒这名似乎犯了糊涂的老者,这名被恶徒们都敬仰着的老者。
“奇怪,你不记得了吗?我是小龙,苏阿隆,我是苏阿隆啊,以前都叫我阿龙的啊……颂勇哥。”
老人比刀疤还要深的眼纹里,装着切切实实的故事,切切实实的感情——是穿越了五十年年甚至更长的…矛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