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钰轩独自折返厢房,反手轻合房门,屋内瞬间陷入一片静谧。
他缓缓转过身,肩头微微下沉,似是卸下了一身的疲惫与戒备,深吸了一口带着木柴与墨香的空气,气息在胸腔中缓缓流转一周,才缓步走到床边,利落地盘膝坐下,缓缓闭上了双眼。
心神渐静,意识循着心法的指引缓缓下沉,周遭的一切声响都被隔绝在外,只剩下自己平稳而深沉的呼吸声,如同山涧清泉,缓缓流淌。
精神力一点点凝聚,从涣散的游离状态,逐渐汇聚成一束微弱的光,沉入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虚无之中。
起初,这片虚无里空无一物,唯有细碎的“雪花点”在暗处轻轻飘舞,它们微弱而朦胧,如同暗夜中闪烁的星子,随着精神力的牵引,慢慢靠拢,汇集,最终融合成一团没有固定颜色,没有明确轮廓的不规则物体。
这物体极不稳定,时而舒展如四散飞舞的雾气,时而收缩如攥紧的拳头,却又在下一秒便溃散开来,反复变幻,任凭龙钰轩如何凝神操控,始终无法将其固定成自己想要的形态。
凝神操控半响,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精神力也消耗了大半,可那团莫名物体依旧桀骜不驯,始终不得要领。
龙钰轩心中微沉,却并未急躁,索性收敛了强行操控的念头,转而放松心神,开始肆意想象周围的一切。他的身体始终纹丝不动,指尖甚至未动分毫,可思绪中的视角却已然悄然变幻,随着想象的不断深入,他竟生出一种奇妙的轻盈感,仿佛自己化作了一团无形无质的云雾,挣脱了肉身的束缚,轻飘飘地在屋内漫游起来。
最先映入脑海的,便是床上那个盘腿而坐的身影,那是他自己,面色沉静,呼吸匀长,睫毛轻垂,周身萦绕着一丝淡淡的精神气息。龙钰轩的思绪悬浮在半空,如同一个旁观者,从四面八方细细观察着自己的坐姿,连衣料上的褶皱,发丝的走向都看得一清二楚。
那种感觉极为奇妙,仿佛灵体真的脱离了肉身,既能清晰地感知到床上肉身的沉稳,又能体会到思绪漫游的轻盈,两种截然不同的感觉交织在一起,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玄妙。
念头一动,思绪便顺着窗棂的缝隙飞升而去,瞬间冲出了厢房。
后山蜿蜒的青石小路,路边随风摇曳的奇花异草,叶片上滚动的晶莹露珠,远处错落有致的房砖墙瓦,甚至墙角丛生的青苔,都一一在脑海中清晰闪现。
龙钰轩心中清楚,这些都不是真实的景象,不过是自己精神力与想象力交织的产物,可那种身临其境的新奇感,却是他从未体验过的。
此刻,他的肉身依旧安坐在屋内,可思绪却翱翔在半空,俯瞰着整个院落,屋内的自己“在”又“不在”,脑中的景色“真”又“不真”,虚实交织间,竟让他对精神力的运用多了几分模糊的感悟。
察觉到这丝感悟,龙钰轩心念陡动,当即运起剑印尘心心法,眉心微微发烫,精神力进一步高度集中,想象力也被心法放大数倍,那种虚实交织的虚幻感愈发强烈,脑海中的画面也变得愈发清晰,路边花草的纹路,砖瓦的裂痕,甚至空气中流动的风,都仿佛触手可及。
可即便如此,这些画面依旧只存在于他的脑海之中,如同镜花水月,只能远远观望,始终无法真正呈现在眼前。
或许是想象的景物过于繁杂,分散了精神力,龙钰轩略一沉吟,便主动收敛思绪,去除了脑海中大多数景物,只将全部精神都集中在物体的轮廓之上。
他屏气凝神,引导着精神力一点点约束那团缥缈的雾气,渐渐地,眼前的虚无之中,那些四散的云雾慢慢凝聚,化作一团暗色的物体,在他的刻意想象与精神力的约束下,缓慢地变换形态,一点点朝着他想要的模样靠拢,虽依旧有些笨拙,却已然能勉强成型,不再像先前那般肆意溃散。
冥想之中,时间总是过得飞快,在不知不觉中,天边泛起鱼肚白,清晨的第一缕亮光刺破屋内的昏暗,透过窗纸洒在龙钰轩的身上,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
他依旧保持着盘腿而坐的姿态,面色沉静,周身已然萦绕起一层淡淡的白色微光,如同薄雾般,若隐若现,散发着温润而强大的精神气息。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极为轻微的敲门声,“笃笃笃”,声音轻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屋内的人。片刻后,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隙,邹正峰探进头来,目光谨慎地扫过屋内,见龙钰轩依旧在冥想,动作愈发轻柔,缓缓推开房门走了进来。
当他的目光落在龙钰轩周身那层淡淡的白色微光上时,瞳孔骤然一缩,表情瞬间一震,脚步下意识地顿住,随即腰杆微微弯曲,态度变得愈发恭敬,连呼吸都放轻了许多。
此刻,他清晰地从龙钰轩的身上感受到了属于清教的精神烙印,三道清晰的水纹!
邹正峰不敢有丝毫怠慢,快步上前,躬身弯腰,语气恭敬而低沉:“大护法!昨夜的审讯已经有了结果!”说着,他微微直起身,从怀中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双手捧着,始终低着头,不敢直视龙钰轩。
龙钰轩缓缓睁开双眼,眸中先是闪过一丝清明,随即深深吐纳一口浊气,周身的白色微光渐渐散去,融入空气之中。
他抬眼看向躬身的邹正峰,眉心微凝,下意识地调动精神力,捕捉着邹正峰周身散发的精神讯息,片刻后,两道微弱却清晰的水纹在他脑海中浮现,正是邹正峰的精神烙印!龙钰轩心中一喜,他终于初步掌握了这种精神辨识的方法,只是这方法极为耗费精神力,需要刻意凝聚心神,才能捕捉到对方周身的讯息,再通过想象力将其还原成精神烙印的模样。
他缓缓收势,双手轻轻放在膝上,身体微微前倾,抬起右手,示意邹正峰上前。
邹正峰连忙恭敬地走上前,双手将纸条递到龙钰轩手中,依旧低着头,眼神落在地面上,丝毫没有对龙钰轩精神水纹的消失感到疑惑,只当那是大护法高深莫测的手段,心中的敬畏之情又多了几分。
龙钰轩接过纸条,指尖轻轻展开,目光落在纸上,一行行字迹清晰映入眼帘。
看着看着,他的眉头微微皱起,指尖下意识地捏紧了纸条,果然如他所料,陈红玉出身于翠红楼,老家在鲁国的溥满镇,而资助她的人,是一个来自鲁国的客商,只不过这客商目前并不在北裂城内,行踪不明。
龙钰轩的目光沉了沉,心中暗自思量起来,邹正峰身为暗探头领,行事缜密,手段狠辣,审讯的手段更是毋庸置疑,陈红玉吐露的这些信息,可信度极高。
只是,这个所谓的“鲁国客商”,恐怕也只是一个伪装的身份,幕后真正的黑手,以陈红玉的层级,根本不可能知晓,不过,这鲁国人的身份,倒是让他瞬间联想到了一个人,薛文卓。根据他之前掌握的线索,薛文卓本就是鲁国人,这两者之间,未必没有关联。
他指尖一动,一簇玄火升起,把那纸条焚烧殆尽,抬眼看向依旧躬身站立的邹正峰,语气沉稳而严肃,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其他人呢,有没有消息传来?”
邹正峰连忙应声,腰弯得更低了些:“回大护法,目前人员名单还未到手,属下已经买通了对方的一些侍从,只等一个合适的机会,便能顺利得手。至于卫太师的踪迹,以及翠红楼的详细情况,另外两个侦查小队还没有传来消息,想来还在暗中排查。”
龙钰轩微微颔首,指尖轻轻敲击着膝头,沉思片刻后,沉声吩咐道:“好!你亲自去监察此事,一旦人员名单到手,立即送到我手里!这件事,放在第一位,万万不可延误!另外,派人密切关注太傅府的动静,若是有任何异常,不管大小,立即派人回报于我!”
“是!属下遵令!”邹正峰恭敬地躬身行礼,随后缓缓后退几步,始终保持着躬身的姿态,直到退到房门口,才轻轻转身,小心翼翼地推开房门,悄无声息地走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