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钰轩垂在身侧的手指死死攥紧,掌心的凉意顺着经脉蔓延至四肢百骸,却压不住心口那团翻涌的灼热与痛苦。
脑海中反复回荡着那些零碎的线索,族人的惨死,还有那些模棱两可的话语,每多思索一分,心口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一分,闷得他几乎喘不过气,连呼吸都带着细碎的痛感。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撑起沉重的身躯,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灌了铅,慢悠悠地挪到窗前。
窗外的夜风带着几分凉意,卷着院中的草木清香飘了进来,他微微抬起头,张开嘴,深深吸了几口清冷的空气,胸腔剧烈起伏着,仿佛要将这连日来积压在胸口的浊气,烦闷与痛苦,全都一口吐出来。
可那股憋闷劲儿像是生了根,死死盘踞在心底,无论他怎么努力呼吸,都难以驱散半分,眼底的郁色反倒愈发浓重了。
身后,卫子兰静坐在原处,目光落在他落寞而挺拔的背影上,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轻柔得像是一阵风,打破了屋内的死寂:“去吧!”话音顿了顿,她微微前倾身子,语气愈发温和:“自己再怎么坐在这儿胡乱猜测,钻牛角尖,始终只能徒增烦恼,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你现在已然拥有了足够的实力在身,不必再像从前那般畏首畏尾,更不需要顾忌那些所谓的规矩与束缚!”
龙钰轩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随即缓缓转过身,眼底的痛苦渐渐被一层坚定所取代,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胸中翻涌的烦闷与戾气,话锋陡然一转:“我当然要去求证!这件事一日不查清楚,我一日不得安宁!”他目光紧紧锁住卫子兰,眼神锐利如刀:“当初你依附皇权,在皇宫中周旋,想来,应该也知道一些旁人不得而知的大内秘闻!我问你,关于三贤者的事情,你到底知道多少?!”
“三贤者”三个字,像是一道惊雷,猛地在卫子兰耳边炸响。原本半阖着的双眼骤然睁开,眸中瞬间闪过一丝震惊,随即迅速被浓浓的谨慎之色所笼罩,连周身的气息都变得凝重了几分。她沉默了片刻,缓缓抬起手,轻轻揉了揉眉心,随后轻轻叹了口气,嘴角勾起一抹自嘲似的笑意,带着几分无奈与苦涩:“你真是太令人意外了!没想到,你竟然连这种无人知晓的秘事都能打听到!只是,你要记住,告诉你这件事的人,未必安的什么好心,说不定,就是想借你的手,搅动这朝堂与江湖的浑水,坐收渔翁之利!”
“哼!”龙钰轩冷笑一声,那笑声中充满了不屑与决绝,他大步走到桌前,猛地坐下,桌椅发出一声轻微的碰撞声,像是在宣泄他心中的不满:“管他好心还是坏心,总比我像个傻子一样,被人蒙在鼓里,任人摆布要好!”
他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冰凉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却丝毫浇不灭他心中的疑惑与怒火。放下茶杯,他再次抬眼看向卫子兰,眼神愈发锐利:“我已经知道,那三人之中,有两人分别是罗啸天与苏寅!我问你,那第三人的身份,你是否知道?!”
卫子兰迎着他锐利的目光,缓缓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凝重与无奈:“三贤者行事极为隐秘,向来神出鬼没,从不轻易露面,不然的话,也不会隐匿这么多年,始终无人知晓他们的真实底细,更无人能摸清他们的行踪与目的······”她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闪躲。
“我看不一定吧!”龙钰轩猛地打断她的话,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紧锁住她,不肯放过她脸上的任何一丝表情,语气中带着明显的质疑:“当初你暗中给皇帝周泽乾下虫,动静定然不小,那三贤者若是真的贴身保护皇帝周全,为何没有出面阻拦呢!?你说你对他们一无所知,我是万万不信的!你分明就是在刻意隐瞒什么!”
面对龙钰轩的步步紧逼,卫子兰并没有过多辩解,也没有丝毫慌乱,只是缓缓闭上了眼睛,周身的气息再次变得平静下来,仿佛刚才的震惊与谨慎都只是错觉:“朝堂之中,本就复杂多变,波谲云诡,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身不由己。”
她的声音轻轻淡淡的,带着几分疲惫与释然:“我也不过是被人利用的一颗棋子罢了······。至于三贤者的身份,我是真的一无所知,他们从来不会亲自露面,朝中所有的隐秘之事,都是通过他们手下的暗线传递,无人见过他们的真容。依我看,就算是那皇帝周泽乾,在他们面前,也得看他们的脸色说话,不敢有半分违抗。”
听到这里,龙钰轩深深吸了一口气,眼底的质疑渐渐褪去了几分,他知道,卫子兰此刻或许并没有说谎,再追问下去,也未必能得到更多有用的信息。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袍,语气恢复了平静,却依旧带着几分决绝:“既然你不知道这些事,那我也不多问了。我现在就去找叶剑对质,把所有的事情都问清楚!”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转头看向卫子兰,眼神中带着一丝期许与试探:“若是到时需要你出面作证,你会过来吗?”
卫子兰缓缓睁开眼睛,迎着他的目光,沉默了片刻,轻轻叹了一声,随后缓缓点了点头,语气轻柔却坚定:“我会去的。”没有多余的话语,却已然给了龙钰轩足够的底气。
“好!那我就先行告辞!”龙钰轩微微颔首,转身推开房门而去,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夜色之中,只留下房门轻轻晃动的余韵,还有屋内依旧静坐的卫子兰。
出了拂云院,夜风愈发清冷,吹在龙钰轩的脸上,带着几分刺骨的凉意,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他抬眼望去,夜空中繁星点点,星光璀璨,却照不散他心底的阴霾与迷茫。前行的脚步,不知不觉间慢了下来,心底隐隐生出了一丝退却之意,一个熟悉的身影,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中,叶青鸾。
他想起,叶剑是叶青鸾的师祖,自己此番前去与叶剑对质,叶青鸾说不定也会在场。
若是到时话说得不好,言语间起了冲突,他与叶青鸾之间,恐怕就真的要彻底撕破脸皮,成为针锋相对的对立之势了。这些日子以来,与叶青鸾相处的点滴,一幕幕在脑海中闪过,这般为数不多的温暖,他舍不得,也不愿意走到那般地步。
然而,这份迟疑,仅仅持续了片刻,便被心底骤然燃起的怒火与恨意彻底驱散。
他想起了自己被残忍灭杀的族人,想起了那些冰冷的尸体,想起了自己这些年来被那些所谓的强者围追堵截,想起了那些隐藏在暗处的阴谋与算计。眼底的温柔与迟疑,瞬间被冰冷的决绝所取代,双拳再次攥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痛让他更加坚定了心中的想法。
不行,不能退缩!无论前方有什么,无论会面临什么样的局面,都必须去问清楚!龙钰轩在心底默默告诉自己,他抬眼看向东侧不远处的一排厢房,那里灯火通明,隐约能看到屋内晃动的身影,心中暗暗思忖,说不定,这其中真的有什么隐情,说不定,叶剑也并非自己所想的那般,是参与谋害族人的凶手。若是不挑开来说,若是不亲自去求证,只会让误会越来越深,只会让那些隐藏在暗处的人,笑得更加得意。
念及此处,他彻底放下了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与退却,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涌的情绪,抬步迈开大步,朝着山门后院的方向走去,夜色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渐渐消失在通往后院的小径尽头。
话说叶青鸾这边,她从后殿出来之后,没有丝毫停留,径直朝着后山的厢房走去。
走到厢房门口,她没有敲门,轻轻抬手,便推开了房门。屋内,灯火通明,叶剑与叶正凡正围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一幅地形图,二人眉头微蹙,低声商议着什么事情,神色颇为凝重,周身的气氛也显得有些压抑。听到房门被推开的声音,二人同时转头看来,当看到来人是叶青鸾时,叶正凡的脸上率先露出了笑意,而叶剑,则像是被惊雷击中一般,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脸上写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声音都有些颤抖:“青鸾·····你?你竟然已经突破仙尊境界了!??”
叶青鸾连忙收起周身淡淡的灵力,快步上前,对着二人恭敬地躬身行礼:“见过祖师,见过师父!”
叶正凡连连点头,脸上的笑意愈发浓厚,他摆了摆手,示意叶青鸾起身,语气中满是欣慰与赞叹:“起来吧!我们还在商议,方才感应到的那股仙尊威压,是哪位仙尊前来拜访,却万万没有想到,竟然会是你!真是后生可畏!”他说着,目光落在叶青鸾身上,细细打量着她:“你那凤凰火焰霸道无比,我们一直都在担心,你突破仙尊境界的时候,会遭到火焰反噬,伤及根基,如今看来,倒是我们多虑了。来,快坐下,说说看,你在蓝田镇那边,到底经历了什么事情,竟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突破到仙尊境界!”
叶剑坐下身来,脸上的笑容愈加亲切!这下火云宗的名气会更加响亮!叶青鸾还不到二十岁,居然已经冲破了仙尊境界!传出去的话,那是何等的荣光!说不定火云宗会再次成为四大势力之首!
“嗯!”叶青鸾乖巧地点了点头,起身走到桌前,在下手的位置轻轻坐下,拿起桌上的茶水,轻轻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脸上露出了一抹回忆的神色,随后,便将自己在蓝田镇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如何遭遇危机,如何坚守本心,如何炼化火焰,如何突破瓶颈。
只是,在说到最后,她却刻意隐瞒了龙钰轩成为清教大护法的事情,只是轻描淡写地说道,最后清教被道玄宗的势力压制,无力反抗,才不得不妥协,与道玄宗签下了和解条约,各自撤兵,互不侵犯。
叶剑与叶正凡二人坐在一旁,静静聆听着,脸上的表情随着叶青鸾的讲述,渐渐变得凝重起来。尤其是在听到她遭遇魔兽偷袭,险些丧命的时候,二人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眼底闪过一丝担忧与后怕。而在听到她成功突破仙尊境界的时候,眼底又再次浮现出欣慰与赞叹之色。
“我在突破仙尊境界的关键时刻,被一只强大的魔兽偷袭,当时我灵力紊乱,根本无力反抗,险些就丧命在那魔兽的利爪之下。”叶青鸾说到这里,微微停顿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感激,有纠结,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辩解:“幸亏是······是曲焦前辈出手相助,及时拦下了那致命一击,我才能顺利突破,捡回一条性命······。”
“曲焦!?”听到这个名字,叶剑脸上的欣慰之色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脸色猛地一沉,周身的气息也变得冰冷起来,语气中带着浓浓的厌恶与警惕:“此人居心叵测,阴险狡诈,向来不择手段,就算是他真的救了你,也必定有其不可告人的目的,绝非真心相助!青鸾,你万万不可被他的表象所迷惑,更不能与他有任何牵扯,否则,后患无穷!”
叶青鸾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颇为纠结,她轻轻咬了咬下唇,连忙开口辩解,语气中带着几分急切:“不是这样的,祖师!曲焦前辈他并非有意跟踪我,也并非像您说的那般居心叵测,他只是为了寻找罗娇,才会去了蓝田镇,恰巧遇到了我遭遇危险,才出手救了我,他······他并没有什么恶意的······。”
“好了,不说他了!”叶剑皱着眉头,有些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打断了叶青鸾的辩解,语气中带着几分严厉:“如今你已然踏入仙尊境界,乃是我火云宗不世出的奇才,身份不同往日,不能再像以前那般任性妄为,随心所欲了!仙尊就要有仙尊的样子,要沉稳,要威严,要懂得权衡利弊,不然的话,就算你拥有强大的实力,却没有与之匹配的心境与威严,也未必能得到天下修士的敬重,反而会让人笑话我火云宗,笑话我教出来的弟子,空有实力,却胸无城府!”
叶青鸾见状,只得咽下还没说完的话,轻轻点了点头。
一旁的叶正凡连忙打圆场,他温和地笑了笑,对着叶剑摆了摆手,语气中带着几分劝解:“师兄,你也不必太过于苛责青鸾了。由着性子来,并非全是坏事,随心随性,才是真人本色嘛!青鸾还年轻,不到二十岁就突破了仙尊境界,正是意气风发,年轻气盛的时候,有几分任性,也实属正常。你总不能要求她,像我们这两个老头子一般,整天老气横秋,谨小慎微的吧?哈哈哈·····”
叶正凡的笑声爽朗,打破了屋内略显压抑的气氛,叶剑看着叶青鸾委屈的模样,眉头微微舒展了几分,语气也缓和了些许,没有再继续苛责她。屋内的气氛,渐渐变得融洽起来。
可这份融洽,并没有持续太久。就在这时,一阵沉稳而有力的脚步声,从门外由远及近,清晰地传入屋内,伴随着脚步声而来的,还有一股年轻却异常强大的仙尊威压,那威压凌厉而决绝,带着几分冰冷的戾气,瞬间笼罩了整个厢房。
又是一个仙尊?!
叶剑,叶正凡与叶青鸾三人,纷纷下意识地朝门口看去。
两声清脆而有力的敲门声,缓缓响起,“咚!咚!”,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气势。随后,不等屋内三人回应,房门便被人轻轻推开,一道挺拔而孤傲的身影,缓缓走了进来,一身玄色衣袍,身姿挺拔如松,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戾气,眉眼间带着几分决绝与冰冷,不是别人,正是前来求证的龙钰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