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红玉闻言,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闪过意外与慌乱之色,她连忙抬手捂住唇角,刻意挤出甜腻笑容,笑声清脆却带着几分刻意的拖沓,像是在拼命搜刮脑海中仅存的零碎认知,又像是在暗中盘算如何蒙混过关。
片刻之后,她才勉强止住笑声,眼底的慌乱被一层故作娇憨的无辜掩盖,柔声道:“龙大人好无趣呀,竟拿这种孩童都懂的问题来考我。用力推一下物体,就算停了手,它也不会立马停下的,这不是因为还有余力没散尽嘛。”她说得理直气壮,可微微闪烁的眼神,暴露了内心的底气不足。
龙钰轩垂眸看着她,目光冰冷。这分明是凭直觉随口敷衍的回答,毫无半点学士应有的学识底蕴,这般基础的力学之理,稍有学识者都能清晰阐释“惯性”之本质,而非这般含糊其辞的“余力未尽”。
念及此处,他心底的疑虑瞬间化为笃定,眼神骤然一寒,周身的气压瞬间降至冰点,厉声呵斥道:“简直一派胡言!死到临头,还敢在这里巧言令色,肆意蒙混!你根本没有资格跻身学士之列!本朝律法,学术研究之上弄虚作假,欺君罔上者,轻则革职流放,重则可判极刑!陈红玉,给你最后一个机会,要么现在束手认罪,要么供出是谁徇私舞弊,批准你成为学士!只要你如实交代,本大人可以禀明朝廷,从轻发落你的罪责!”
龙钰轩身为云综司巡察使,手握巡察天下,缉拿奸佞的大权,更何况身旁还有曲焦这位国公撑腰,要拿下一个弄虚作假的假学士,简直易如反掌。一旁的陈玉欢早已吓得脸色惨白,指尖紧紧攥着衣摆,指节泛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她比谁都清楚,龙钰轩这话绝非虚言,今日之事若是闹大,问题有多严重。
可陈红玉却依旧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仿佛龙钰轩的厉声呵斥,不过是耳边风罢了。她甚至嗤笑几声,眉眼间满是挑衅,语气轻佻地反驳:“学士又不是神仙,也是肉体凡胎,哪能事事都记得清清楚楚?龙大人要一个答案,小女子已经给你了。况且,我才是朝廷认证的学士,您又不是,既然说我答得不对,那您倒是说说,我到底错在哪里了?”她刻意挺起胸膛,装出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实则心底早已慌了神,只是仗着背后有人撑腰,才敢这般肆无忌惮地胡搅蛮缠。
此话一出,龙钰轩的脸色沉了下来,客厅内的气氛瞬间凝固,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陈玉欢见状,连忙小心翼翼地上前一步,声音细若蚊蚋,试图打圆场:“龙大人,陈学士她……她或许只是一时疏忽,并非有意冒犯大人,还请大人息怒……”
“你闭嘴!”龙钰轩猛地转头,冷喝一声,语气威严带着怒意,吓得陈玉欢浑身一哆嗦,连忙停下脚步,垂首敛目,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陈红玉那张肆无忌惮的脸,眼底的怒火翻涌,却在片刻后缓缓压了下去,脑海中快速闪过一个念头,眼前这个陈红玉,看似嚣张跋扈,实则胸无点墨,这般胡搅蛮缠,毫无顾忌的模样,分明只是一个被人推到台前的棋子。她故意激怒自己,就是想逼自己动手抓她,到时候,暗处的黑手便能借题发挥,给自个儿安上一个“以权谋私、擅抓证人”的罪名,毕竟,他此次前来,本是为了营救宗门长老苏长风,若是贸然抓人,反倒会授人以柄,不仅救不出苏长风,还会让自己陷入被动。
想通其中关节,龙钰轩知道,再在这里与陈红玉纠缠下去,也只会徒劳无功。他冷哼一声,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陈红玉,语气里满是警告:“陈红玉,你虽说是陈宏远的养女,可你得罪了世家子弟,你养父却从未派人前来保护你,你就没有想过这其中的缘由吗?恐怕在他们眼里,你不过是一个可有可无的棋子,你的死活,根本无关紧要!再这般嚣张跋扈,不知收敛,你迟早会自食恶果!你我今日言尽于此,好自为之!”
说罢,龙钰轩不再看陈红玉一眼,转身便朝门外走去,步伐沉稳,神色冷冽。曲焦在一旁,眼底闪过一丝了然,他随即朝身旁的小媚递了个眼色,两人一同起身,默默跟在龙钰轩身后,一同离开了客厅。
陈玉欢连忙上前几步,对着三人离去的背影恭敬行礼,声音带着几分颤抖:“恭送二位大人!”而一旁的陈红玉,却依旧没有意识到自己刚刚躲过了一场生死劫。
她哪里知道,龙钰轩与曲焦这般级别的强者,动动手指,便能取她性命。她只是无所谓地撇了撇嘴,脸上闪过一丝得意的神情,低声嗤笑:“什么巡察使,也不过如此,还不是不敢动我。”说着,她还抬手理了理自己的衣袖,那副无知又狂妄的模样,看得陈玉欢暗自心惊。
三人走出国学府,此刻太阳早已升起,街上人来人往。曲焦眼看小媚走在前面,刻意放慢脚步,凑到龙钰轩身边,目光快速扫过四周,感应到暗处潜藏的几道气息。他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语气问道:“接下来,咱们要去找卫远博吗?”
龙钰轩眉头紧蹙,神色凝重,沉默不语,显然心底主意未定。
曲焦见状,又接着说道:“你离开蓝田镇之前,钱青满难道就没有给过你任何提示?他是清教的主教,理应知道一些内情才是。”
“他只说,北裂城内有清教的内应,却并未多说半个字。”龙钰轩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与凝重:“至于那些清教的探子,我现在还无法确定他们的可信程度。虽说他们大概率知道谁是内应,可我不能轻易开口询问,至少现在不能,清教内部有专属的识别方法,我尚未完全掌握,若是贸然开口,反倒会引起疑心,坏了大事。”
“所以,方才你才没有直接抓陈红玉?”曲焦恍然大悟,捋了捋下巴上的胡须:“你是不确定,她到底是不是清教的人?”
“不。”龙钰轩缓缓摇了摇头:“普通人若是感染了黄雾,必会神志受损,言行举止都出现异常,夜间更是会出异样举动,极易被人发现。而陈红玉能顺利进入国学府,没有被人发现异状,绝非感染黄雾之人,因此,她应该与清教无关,只是被人利用的棋子罢了。”
曲焦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手指轻轻敲击着掌心,神色愈发凝重:“还有三天,就到月底了,你必须尽快抉择!敌人不会给你太多时间考虑的,今日你来找陈红玉,想必暗处的人早已将消息传了上去。”
龙钰轩深吸一口气,眼底的犹豫渐渐褪去:“那正好,正常来说,我本就该去天牢见苏长风一面,询问他一些细节。”两人一边低声交谈着,身影渐行渐远。
就在龙钰轩三人离开国学府的同时,太极宗后山的一间厢房内,气氛同样压抑得让人窒息。
李长卿端坐于桌前,脸上没有了平日里的客套与虚伪,神色淡然,眼神冰冷地看着对面的叶剑,语气里带着几分质问:“你们火云宗,是不是早就知道龙钰轩的真实身份?他在火云宗待了那么久,乃是你们的绝佳机会,为何要放他出来?”
叶剑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与挣扎,他缓缓垂下眼帘,深深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与愧疚:“并非如此,我也是在龙啸山庄大战之后,才知晓他的真实身份。再说,青鸾与那小子,早就情投意合,两情相悦,若是对他下手,青鸾必定不会原谅我,我也于心不忍。”
“你糊涂啊!”李长卿做出一副痛心的表情:“尊师当年的愿望,便是彻底炼化玄火,难道你都忘记了!况且这件事关系到你火云宗的兴衰!你仔细想想,这些年你们火云宗死于突破的高手还少么!?本来依照你们特殊的炼火之术,实力应该突飞猛进才是,结果因为功法不全,而导致现在这种境地······。”
叶剑眉间闪过一丝痛苦之色,李长卿说的没错,这些年,火云宗的悲剧,他看在眼里,痛在心里,可他终究狠不下心,对龙钰轩下手,更舍不得让青鸾伤心。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张了张嘴,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地低着头,周身散发着一股落寞与无力。
李长卿看着他这副模样,语气稍稍缓和了几分,手指轻轻点了两下桌面,循循善诱道:“火云宗向来主持正道公义,坚守本心,这一点,老夫甚是佩服。可尊师的一片执着之心,你也应该理解才对。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有时候,想要达成目标,就必须摒弃儿女情长,动用一些非常手段。我想,若是天火仙尊得知缘由,也一定会理解你的苦心,原谅你的无奈。”
叶剑眉头紧皱,微微侧头看了李长卿一眼,却依旧一言不发。
李长卿见状,也不再多劝,很自然地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他话锋一转,语气平淡地问道:“月底的行动,凶险万分,真的不需要老夫出手相助吗?”
叶剑收回目光,脸上重新恢复了往日的冷漠,面无表情地看着李长卿,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与斥责:“说起这个,老夫倒是想问问你,你到底是什么意思?你明知龙钰轩乃是朝廷重臣,手握大权,却还要带着他来当面提及月底之事!哼,若是他确定老夫月底要刺杀皇帝,他会无动于衷吗?”
李长卿放下茶杯,呵呵一笑,眼底闪过一丝算计,语气从容不迫地说道:“正是因为他是朝廷重臣,心机深沉,我才要带他来。我就是要让他亲眼看到,亲耳听到,由你亲自否认刺杀之事,这样一来,才不会显得刻意,才能彻底打消他的疑心。你想想,若是我们刻意回避他,反倒会让他起疑,不是吗?”
叶剑冷哼一声,眼神冰冷,语气决绝,缓缓说道:“老夫心意已决,月底之行,无需你插手。那皇帝害我挚友惨死,此仇不共戴天,老夫定要亲手取他狗命!这是老夫的私事,与你无关,也无需你多管闲事!”
李长卿缓缓站起身,脸上没有丝毫恼怒,依旧是那副淡然的模样。他走到门口,停下脚步,背对着叶剑,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暗示:“既然如此,老夫也就不强求了。只是你记住,若是你在月底的行动中遭遇不测,尊师的愿望,老夫自会替你完成。”说罢,他轻轻推开房门,身影消失在门外。
叶剑看着他的背影,眼中闪过冷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