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数千万意识体们漂流到了宇宙的尽头,在这期间,里格逐渐理解了这片空间的构造。
跟自己一开始所想的不太一样,匣中宇宙并不是一片浩瀚无垠的空间,虽然它的确十分庞大,甚至能容纳下数百亿颗星辰,但却依然存在着极限。
在那极限之外,则是一片漆黑的虚无。
见证了无数文明的崛起与毁灭,甚至见到了隐藏在宇宙最深处的存在。
如果用通俗的语言来讲,那个存在便是神明。
但只有当真正接触了以后,才会发现那只不过是在白匣被创造之初残留下来的某种东西。
无论如何呼喊它都没有反应,恐怕只是具没有意识的空壳。
遗憾的是即使在这种存在上面也没找到关于白匣奥秘的任何线索。
……
意识体们的旅途终究还是结束了。
里格悬浮在深空当中,操纵着他们逐渐从虚无中苏醒。
与此同时,遍布在宇宙各地的意识体们一个个消失,带着经验与见证向着主体回归而去。
意识体被尽数收回。
当里格睁开双眼的那一刻,气势如虹的灼热白光从双瞳迸发,身体开始分解成无数光粒。
排列、重组、接着凝聚成一个的维度奇点,在瞬间闪耀出璀璨的光芒。
在这一刻,真理与根源在自己面前犹如一片敞开的书卷,毫无任何隐瞒。
里格甚至在那当中感悟到了某种新的东西。
一种没有实体全新的感觉器官在身体中迅速萌芽,逐渐成熟,就像一出生便存在体内一般,里格没有感觉到任何不适。
灵魂和肉体在这一刻得到了升华,名为“里格”的存在彻底消失在了匣中宇宙,向着那更高的维度过渡。
光芒散尽,在里格面前的是一片无限广阔的天地。
地面犹如用水组成的明镜,一望无际,倒映着天地中心的自己和天空的晚霞。
魔导力从体内源源不断地涌出,仿佛取之不尽。
一股透明的冲击波以里格为中心爆炸般地迅速扩散,没用多久便发散到这片天地的尽头。
在魔导力的回馈中,里格察觉到这片空间正在不断蔓延,仅是这么一瞬间便又扩张了数倍。
不过比起这种膨胀速度,还是自己魔导力扩散地更快一些,自己如今已能凭借魔导的感知力时刻掌握着这片不断膨胀的空间任何一个角落。
与此前不同,到达了这个境界,里格感觉到现在自身便可以产生魔导力,并且源源不断,不需要再借助自然能量的转换。
沉默了许久,里格得到了一个令人遗憾的事实。
这里似乎除了自己以外什么都没有。
这种感觉又像是回归了只有自己一个人的白匣,唯一不同的是天上的晚霞和明镜般的大地给这个世界增添了一些色彩。
就在这时,里格察觉到了某种异动。
在这片静如止水的地面上,倒映中的“自己”开始走动了。
“嘶——”
倒吸了一口凉气,里格震惊地观察着镜像里“自己”的变化。
毫无疑问,自己现在没有任何行动,只是驻足在原地,然而倒映出的自己却仿佛没有发现任何异样,很自然的向前走去,过了一段时间后,便消失在了镜面当中。
里格跟着他的脚步来到了消失的地点,等待片刻,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正当里格陷入疑惑时,异象突变。
脚下倒映出来的镜像又缓缓离开原地,向后走去,接着停在了自己离开之前的那个位置,就此消失。
里格此刻只觉头皮发麻,脑中浮现出许多不可思议的想法。
然而无论哪个都无法合理解释这种异象。
凝视着地面,里格陷入沉思。
没等多久,这种异象再次出现在眼前。
这次里格没有移动脚步,只是紧紧盯着那个在镜面中走远的自己。
将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在他的身上,这次里格试着动用生命凝滞的效果切换出另一个视角去观察他。
与此同时,胸口中心部位莫名开始发热。
一种全新的感觉被动触发,就像出生时印刻在基因中生物本能的反应一般。
在这一刻,里格豁然开朗。
纯白的魔导力开始不断向体外溢出,将里格包裹了起来。
不一会便形成了一个椭圆形的茧蛹。
在茧蛹内部,十数种魔导力互相作用、碰撞,产生激烈的反应。
在这狂躁不止的洪流冲刷下,里格的身体开始产生某种新的变化。
“嗯——”
全身麻酥酥的,不仅感觉不到任何痛疼,反而有一种发自内心的愉悦感。
这种变化是正方向的,里格能感觉到自己正在发生某种蜕变。
似乎到了这一刻,才是一个生物所能完成的最终进化。
没过多久,魔导力的洪流逐渐停息,茧蛹外从中心竖着裂开了一条缝隙。
一个通体纯白,散发着淡淡辉光的存在飘了出来。
——这个存在并不能说是一个人,毕竟他的外形不存在任何种族特征。
身上没有任何衣物遮挡,完全是一副自然的状态。
头部也没有五官和头发,不存在任何性征,胸口镶嵌着一块十字黑星,随着移动,可以看见黑星里面作为背景的宇宙星空也随之飘动,面部的居中部位则有一条横向裂缝,透过这条裂缝,可以看到里面一片漆黑,深不见底,只有一片小型的白色气雾漩涡在其中缓缓转动。
与胸口的十字黑星相对,靠近背部在同样的位置悬浮着一块外形不规则的黑曜石,如果仔细观察,同样能看见里面缓缓流动的宇宙星空。
在这块黑曜石的两侧,左右各悬浮着一片与身高同长、红黑相间的半透明幽翼,这种只能看见却摸不到的翅膀完全是由溢出的魔导力形成,永久地提供离开地面所需要的斥力就是它众多的能力之一。
“……”
如果以他人的视角看待自己,里格很清楚这种样貌有多么诡异。
但相反的,自己根本感受不到一点违和感,就好像这种状态才是自己真正的样貌。
在这种状态下,里格很快便感知到了刚才异样的原因。
脚下的明镜大地,就是所谓的低维度世界。
就像是在现实世界看到的平面一样,只是在这里,现实世界才是“平面”。
而随着灵魂与肉体的升华在体内形成的新的器官,虽然自己一开始并不知道它有什么作用,但在这种的状态下,自己便能清楚的理解了。
现在的自己眼中所看到的不是“现在”的景象。
而是以“现在”为中心点,前后连续不断延伸出去的“过去”和“未来”。
很立体,但却十分抽象。
这种连续不断的景象甚至让自己的意识产生了轻度的混淆。
里格感觉到如果不抑制住这种能力,让它肆意将过去和未来延伸下去,虽然最终可能会达到某个无限循环的极点,但在那之前自己的意识就会彻底迷失在某一片景象当中,再也回不来了。
“太危险了……”
感叹了一句,里格暂且遮蔽掉自己的视觉,好在魔导力取之不尽,即使不依赖视觉,也可以凭借魔导力来感知周围的任何风吹草动,并且这种感知的灵敏度要比视觉更高。
稍微冷静下来后,一个想法在里格心中油然而生。
为了印证这个想法,里格朝地面看去。
如同镜子一般的大地开始倒映出前方自己还未经历的道路,回头望去,过去的景象则历历在目。
时间对于这种状态下的自己来说清晰可见,以时间为线,里格可以看到过去和未来发生的一切,并且这好像并不仅限于自己。
头脑中闪现出一瞬灵光,里格停下视线,向着以自己为中心的那条时间线缓缓往回渡步,曾经的记忆向走马灯一样倒映在眼前,时间正在飞快倒退着。
“看来是真的。”
看着定格在面前的景象,里格楞在原地,自言自语了一句。
在那片定格住的景象中心,正站着一个人影。
十数万年的时光回到了起点,那是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里格看见一个衣衫破旧的女人倒在马厩当中,她生下了一个孩子。
虽然从未见过这个陌生的女人哪怕一面,但毫无疑问她就是自己的母亲。
即使明白了这个事实,这也对里格来说无所谓了,亲情之类的从一开始就不存在,里格看到,这个女人甚至曾经厌恶到想要杀死自己。
将视角投向她,眼中的时间线从主干上分出另一条分支,并缓缓不断地蔓延向前。
里格看着她消失在雨夜中的样子,眉头微蹙。
她显然是疯了。
神情扭曲,脸上出现了诡异的笑容,就这么一直向东边跑去,直到没路可跑了为止。
在她面前的是绵延数十公里的悬崖,以及漆黑一片的万丈深渊。
雨渐渐停了下来,天亮了。
她张开双臂,面带微笑向前倒了下去。
消失在万丈深渊的谷底。
就此,倒映在里格眼中的画面也中断了,这条分支出来的时间线逐渐消失,化为泡影。
“可怜之人……”
虽然不知道她的结局究竟如何,但时间线的消失恐怕就代表着记忆到达了终点,她早已不存在那个世界上了。
回过头,里格再次望向自己的时间线,又看到了那段怀念时光的记忆,看见了老妇人临终的最后。
她最后则是躺在床上在睡梦中离去的,表情看上去并没有痛苦。
老妇人的时间线到此也便消散而去,化为泡影。
心中的感情不自觉的有些忧伤和惆怅,然而再怎么忧愁下去,老妇人也回不来了……
深吸了一口气,里格将注意力集中在剩下的时间线上。
从现在起才是开始。
即使不看最后这段时光的记忆,里格仍然能清晰回忆起那时候发生过什么事,压抑在内心深处的愤怒使得那段时光成为自己最深刻的回忆。
仇人的面孔一个个再次出现在眼前,首先便是科尼达。
从他延伸出的这条分支时间线中,里格看到了那天晚上他和一个中年男人所做的一切。
里格认识这个中年男人,他就是曾经冷漠的摊主。
和自己猜测的一样,摊主与科尼达交谈了几句以后便径直走向了柜台前,毫不费力地盗走了暗箱中的所有钱财。
或许是出离于愤怒,临走之时他还没忘破坏掉那些放在马车上的囤积货物。
就在离开之际,他和科尼达被另一位正在收摊的人发现了,双方一开始都很惊讶,对视了一会,收摊的人看见后面被破坏的摊位和他手里的钱袋子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只是撇过头去,面无表情地放任了两个犯人的离去。
看到这,里格沉默了。
直到现在自己才知道当时在现场居然有目击证人,而且他还是自己的熟人,在同一片集市区域有着摊位。
如果这个证人当时能站出来,后面的一切或许就不会发生,那两个犯人也能得到应有的惩罚。
但是这样的话,自己后面也不会接触到魔导术,认识导师,甚至创造了无数灵魂火种和整个匣中世界。
内心充满着矛盾,里格揉着自己的太阳穴,眉头紧蹙。
然而事情已经发生了,过去并不会改变。
时间虽然能消去悲痛,但消不去仇恨。
压抑住愤意,里格继续向时间线的前方看去。
那时候的自己只是想讨回失窃的钱财,便去往了领主堡,然而却差点没有活着出来,不出所料,问题果然出现在那个卫兵身上。
从那个卫兵延伸出去的时间线,里格看到了他和科尼达之间的关系,也知道了因为怕被领主发现,他根本没有去查证,只是找了个理由糊弄过去,领主显然对此坚信不疑,不,或者说他根本懒得去怀疑。
只因为那时候的自己是个贫民。
里格紧握右拳,即使压抑住愤意,魔导力依然止不住地向体外溢出,整个高维世界在压力的驱使下产生了轻微晃动。
然而就在里格将视角转到领主身上时,却看到了一件意料之外的事。
那似乎是在自己被运往王都时发生的事了。
作为领主的男爵正在与另一位贵族交谈,旁边还站着一位戴眼罩的男人。
在这场谈话中,男爵将另一位贵族称作子爵,并谈论着关于自己的话题。
话题的内容令人震惊。
里格从来没想到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还发生着这种事,自己被判罪的最主要的原因之一。
现在想起来的确有子爵这么一个人,然而里格并不认识他,只在审判长的口中听过他的名字,因为当时太过混乱的情况而把他忽视了。
里格听到了自己被当成物品一样,只是为了两个贵族之间的利益而被送上了王都教庭,再也安耐不住心中的愤怒。
一声巨响。
里格宣泄般的紧握右拳砸向一旁,身体中狂乱奔腾的魔导力宣泄而出,瞬间就击碎了一面数米宽的空间。
时间线的画面依旧在滚动着,视角很快便转到了王都。
心中被仇恨所占据,里格记不清后面又看到了什么。
话虽如此,对于审判长和那几个红衣教士自己还是重点关注了一下,只记得在那光鲜亮丽的背后,是他们从小在扭曲教义的耳濡目染下,干的那些丧尽天良的事。
没有一个人是无辜的。
过去在自己眼中展现了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