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擅自与自己的发小萝克.托娅吵了一架之后,她突然感觉自己有些恍惚,而且不是一般的恍。
自己这是怎么了?
莎拉独自面对着墙壁,深呼吸着以此来平复心情。
自从那位名为林的个体出现以后,自己就再也不能保持平常的那份的游刃有余……他藏在面瘫后的另一副面孔,说不上是虚伪,但也绝对不能称之为自然和率直。
想到这里,她便有些微微恶心。
——那么,把我自己送给你怎么样?
或许这轻佻的态度有些令她生气,然而真正的原因是因为林这个人,他简直像聚集了性格的两个极端缝合在一起的披着人皮的魔鬼,这短短几天的相处下来她就发现,林有时极端地理性,有时又极端的偏向感性,做事随着两个极端的切换而变更准则,这简直不像是一个正常人该有的样子。
不,他压根不像是“人”。
一个活生生的动物身上装着冷冰冰的钢铁机械,现在林的性格给她的就是这样明显的不协调感。
在不见地方的空白期内,他到底经历过什么?
〔哗啦啦——〕
“噗……”
用冷水冲洗了一把脸之后她望着流水的龙头陷入思绪当中。
准确的说,那是一段在他人的生命中完全不起眼却有些令莎拉自己回忆时不太舒服的插曲。
——“如果我说你所认为的‘人不得已被迫改变’是不对的呢?”
——“你认为的这样的?人会随着时间而改变……”
——“不是,是人自己擅自改变了。”
——“哼……荒谬,人怎么因为自己改变?”
——“因为人的本能。”
——“那是什么?”
——“存续于DNA里的,RNA和蛋白质……等等的生物化学的联合作用,就像大脑持续接受某个刺激就会形成记忆那样,环境确实起到了外因的很大一部分作用,然而本质上还是让自己接受环境的刺激然后做出了反应。”
——“哼,我不管,这就是诡辩,脱离了外界作用生物不能独立占主导因素,诡辩!”
——“嗯,这就是诡辩。”
——“……”
——“你既然也承认了人是一种生物而非死死执行命令的机械,那么就不可否认这种外界因素的介入,诚然,没有外界的介入,人是无法认识自己的,即使如此,这种因素在分主客观的方面上它所起到的作用是有些微妙差别的。”
——“……你什么意思?”
不对……倒底……倒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她抬起头,望着正午的太阳一点点的朝着西方偏移。
这一天同样是正午。
“哈哈哈,你们看!小枝吃蛋糕的样子好像小花猫那样!”
“你在说什么啊?啊哈哈哈!”
<蚁巢>中的几个孩子们正当打闹欢乐地火热,她理所当然地混在其中,不时做出几个亲昵性的动作表示着自己的活泼。
只有她知道自己的高兴到底是脸部做出来的还是发自真心的。
不过,不这么做的话就会像那个讨厌鬼一样被大家抛下,被大家孤立,可怜的蹲坐在角落里。
“明明是偷油老鼠。”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对吧对吧?”
想到这里,她不自主的瞟了一眼往常有但现没人的门槛处。
心里也算不上是平衡甚至是舒服,但是想到现在讨厌鬼没人说话的境地还是多多少少有些舒缓。
看看那个讨厌鬼。
看吧,不合群就会落到这步田地,怎么可以不合群呢?
〔嘟——嘟——嘟——〕
突然有几道不寻常的长鸣掩盖了所有孩子的笑声,她赶紧抬头望向头顶的无线广播。
是紧急事件的举报!
“怎怎么办啊,小枝!?”
“菲诺教官说这时应该快点回到避难设施里躲起来。”
“啊!对!快躲起来!”
她看了看旁边的慌慌张张的两位女孩,确实,这时候就不是她们这种“幼蚁”可以处理的。
她又看看周边的同龄人们,绝大部分脸上都是茫然与混乱交错的表情,但是还是按照训练井然有序地排气队列跑向避难所方向。
嗯,那个讨厌鬼呢?
她左看右看,没找着对方。
算了,和我没关系。
她摇动了一下紫色的头发,这个时候还是保命要紧。
待孩子们排着队挤到避难所金属的大门口时,莎拉把视线四下放去,这边看一看,那边看一看。
……男人?
她定神后又看着不远处来到门口的一个高大的中年男子,从白炽灯的反光可以看出他正处于满头大汗的状态。
这到底是……?为什么<蚁巢>里会出现男性?
来不及做过多思考。
四下突然一黑:
〔Boom——〕
夹杂着合金与混凝土各色建筑材料破碎的声音冲击耳膜,她只觉得天旋地转,随后才发现自己被不知名的爆炸袭击倒地。
被袭击了……?
身体的头痛带动头脑思考,四下一片黑,小孩子的哭嚎声在大厅里此起彼伏地传播。
当然眼下搞不清状况的人不只是她一个。
<蚁巢>被袭击了?
“保卫部门去哪儿了!?”
“报告,几分钟前已经到达被入侵区域开展清理活动,预计正在与敌方单位交战。”
“……蚁巢外的‘试验个体’现状先不管,集中防备力量收缩<蚁巢>,撑住直到基地回防!”
“难道说……!?”
“前几分钟收到消息,几乎是同时发生的事情,VDI-3的主基地设施全部遇袭,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WFB公司得知消息已经派来了私人武装,同时提出索要我们的一份新生代个体样本的数据。”
“……啧,连他们也来这里插手一脚么?”
〔Boom!!!〕
又是一道震耳欲聋的冲击波,将她再次击飞在地,很明显声源距离这里越来越近。
她艰难的从地面上爬起来,远处的声音因为第二波轰炸中断了。
“咳咳咳……”
“花菜姐!你没事吧?”
“我……没事,杳……她怎样了?”
找个地方躲藏起来后,她稍许迷茫的听着周围的嘈杂声。
“没事,其他人怎么样了?”
“这边!晟受伤了!”
她将注意力转向另一侧。
“‘走私客’……这时间你还在监视岗位上,来这里做什么?”
这时候说话是一个带着浑厚男低音的男人:“监视个体被卷入了TD对样本个体的追捕中,怎么说我和他的父母也是老相识,我不能不出手。”
她屏息凝神,好不容易才将回应的声音在嘈杂中找到:
“这恐怕不行,尽管‘使徒’的培养计划的确十分重要,可是眼下新生代的测试关乎未来Ant的战斗力问题,放心吧,TD很清楚他的价值,别说是他们,世界上没有一家势力敢去动那对疯子科学家创造出来的怪物。”
“……”
“别忘了你现在的工作和你的身份,走私客,况且他关乎其它‘流放者’对我们的态度,不只是那什么所谓的……总之没有人可以在动过他之后还可以安然无恙的。”
“总之你们不愿出动,是么?”
“我们也是很为难的,不只是其他势力,总部对此表态也暧昧……你不会忘了第四维交叉干涉发生时,我们都在场,鬼知道那对夫妻想的是什么,居然动用堪比恒星级的能源启动强粒子对撞机去轰击三维的极限……”
听不懂……尽管她听说过存在粒子对撞机这种高能物理学的专用仪器,可是从来没怎么去触碰相关领域,里面的东西好高深……
“……”中年男子没说话。
“深藏肉体下的那个倒底在想什么我们都还不得而知,毕竟……那个人类皮囊之下的灵魂,可是来自虚空的。”
实在是听不明白到底在说些什么,她这时将视角转向一丝丝的光芒泄入的空洞,由于刚才的俩番的爆炸物袭击,从<蚁巢>内部都可以隐隐约约听见远处的“突突突”枪声。
她知道跨出这些厚厚的钢筋水泥复合金墙意味着什么。
不过她还是那么做了。
这里太不安全了,避难所保护措施虽然好,可是一旦打不过不就意味着等死吗?
她想了想,比起这些,虽然安全因素占了一部分,但是最主要的还是她想见识一下教材里所说的“外面的社会”是什么样子。
“晟?现在怎么样?”
“不算……好。”
“克丽丝教官呢?她的话一定可以帮上忙的!”
现场光线昏暗,而且混乱。
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偷偷摸摸地凭借着自己的隐蔽天赋跑路的小孩子。
走出那个窟窿,穿过建筑材料的废墟,光芒强烈的让她眯起双眸,她从来没见过这么亮,温暖,宽阔的光芒。
来自自然的光芒。
“这就是外面……”
首先是几近荒芜的灌木丛林,她谨慎地躲避那些穿着战术装备的生命体,不管敌我人员。
不知就这么潜行了多久。
她终于看见了外面的全貌:
层层叠叠的反光建筑物,鳞次栉比的街道,以及在其中飞驰而过的交通工具。
忙忙碌碌,恣意流动的人流。
高而远的蓝色天空,然而地平线却被一行行的柱状物遮挡住。
世界以及,与之相比之下如此渺小的她。
这就是外面。
她突然感觉到了什么空虚的东西在自己的体内流窜,将那些热量统统的带走。
“你认识这孩子么?”
对了,还有一个人。
不停往前走的她将脑袋转向身后,阴暗的巷道里立着一个身影,他的肩部很明显受到了枪伤。
唔……这个味道是……
她不舒服的皱起眉毛。
而且在对方出现的时间内,周围飘荡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垃圾酸臭味,这人谁啊?
“……”
她没有多说什么,因为她看清楚了对方怀里的那张面孔。
萝克.托娅,那个讨厌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