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斯梅尔教授点头道：“我认同你的观点，但是你举的例子太过微观，不够宏观。”

　　顾南昕笑了笑说：“例子微观，但是比较容易让人理解。”

　　“确实是这样。”伊斯梅尔教授微笑道：“那你能不能以宏观的角度去说一下呢？”

　　顾南昕想了想，道：“弱肉强食，物竞天择。”

　　“这个世界明面上看去其实很和睦，但这一切都是假象。之所以这个世界到现在还没有发动全球规模的战争，是因为时代的不动，科技的进步，动辄不再是一个国家的覆灭，而是涉及到的一个大陆板块是否陆沉的问题。”

　　“世界和平，没有战争。这是很难做到的。世界各国明面上的和平，只不过是因为相互进行了制约。每个国家都像是在一块巨大的砧板上的肉，而它们这些肉的身上却是自己带着刀的。”

　　“一旦砧板上的某两块肉发生了刀割皮肉的现象，其余肉块也都想从中获取谋利。在那种情况下，没有哪块肉能够忍住不对别的肉块下刀的。”

　　“都说是肉了，那肯定是香喷喷的。只要不是寺院里的和尚，就不会对肉产生一种臭气熏天的想法。”

　　“世界是平衡的，所以各国列强相互制约。”

　　“同时，世界也是不公平的。某些国家内乱不断，甚至每一天都有无数人死在枪林弹雨之中。譬如：叙利亚、阿富汗、伊拉克……”

　　“整个世界其实就像是一个长不大的婴儿，每一个陆地板块上的国家，就是这个‘婴儿’的玩具。”

　　“世界是不公平的，婴儿会凭喜好掌控每个玩具的生杀大权。但是世界是平衡的，婴儿不会只留下一个玩具陪伴自己……”

　　顾南昕说完以后，感觉到有些口干舌燥，他摘下脸上的口罩，端起桌上那杯刚刚吕轻侯替他倒的热开水，小心翼翼地喝了两口。

　　伊斯梅尔教授陷入了沉思。

　　过了一会儿，他抬头重新审视着眼前那位似乎状态不佳的男孩，“很高兴能听到你那奇奇怪怪的例子，以及你自己对这个世界的看法。”

　　顾南昕微微点头。

　　“那么，南昕，你怎么看待《山海经》这本书？”伊斯梅尔教授举起桌上的一本书，与他自己的眼睛平齐。

　　顾南昕望着老人手里的那本书，微微蹙眉。

　　或许他已经有点理解为什么钱钟书会骂骂咧咧的离开了。

　　从头到尾都是伊斯梅尔教授在向他提问，可顾南昕却不觉得这有什么。因为回答问题，也是了解别人的一个方法。

　　但从刚刚老人提出的第一个问题上，顾南昕其实看不出来什么。

　　可从这个问题上来看，顾南昕觉得科尔沃斯学院里的这个教授，或许是个神经病也说不准。

　　哪有一个大学的教授，会问你对《山海经》这本书怎么看的？

　　在顾南昕的记忆里，前世的《山海经》是一本由古至今流传下来的奇书。里面记载了许多稀奇古怪的物种。

　　近些年以来，科学家们已经发现《山海经》中所记载的物种，或许是来自世界各地。

　　也就是说，《山海经》是一本记载了世界各地古代物种的史书。

　　可是这个世界里的《山海经》，顾南昕并没有看过。

　　因为这个世界里的他，是个彻头彻尾的音乐疯子。

　　“我对《山海经》这本书不敢有任何的看法，因为这是本古人流传下来的奇书。我没有出生在那个时代，所以不敢妄下言论。”顾南昕摇摇头，道：“但是……”

　　“但是？”伊斯梅尔教授眉毛一皱，感觉有戏。

　　顾南昕沉吟道：“但是我相信古人。”

　　顾南昕始终忘不了记忆里的那个暴雨天。

　　是那些怪物们，害死了他的父母。

　　他一直这样坚信着，即使他没有那一段怪物杀害他父母时的记忆。

　　但是这个世界确实存在着某些不为人知的怪物。

　　而这些怪物或许是国家政府不愿让人知道的存在。

　　亦或者说，这些怪物即使是国家政府也不知道它们的存在。

　　伊斯梅尔教授笑道：“你说你相信古人，也就间接说明，你相信《山海经》这本书中所记载的所有内容喽？”

　　顾南昕摇头道：“你可以这么想，但我不可以这么说。”

　　“好的，我知道了。”伊斯梅尔教授点头道：“那么我接下来问最后一个问题。”

　　“顾南昕同学，你是否相信在这个世界上会有神明的存在？”

　　伊斯梅尔教授义正严词地问道。

　　他一脸的认真，仿佛这个问题是他深思熟虑之后才问出来的，没有丝毫的玩笑成分。

　　“神明……吗？”顾南昕陷入沉思。

　　倘若现在伊斯梅尔教授问他的是，是否相信这个世界上有怪物存在，那他会毫不犹豫地点头。

　　可伊斯梅尔教授现在问他的是，是否相信这个世界上有神明的存在。

　　神明？

　　顾南昕有些犹豫。

　　在他的记忆中，他曾听老妈说起过一句话。

　　昕昕，不要在这个没有神明的世界中祈祷。

　　在他的老妈看来，这个世界上是没有神明的。

　　可既然没有神明，那么那些头顶冒着绿火的怪物们，又是怎么回事？

　　假使这些怪物是邪恶的一方，那么正义的一方，又是什么呢？

　　会不会是神明？

　　地球上如果有小怪兽的话，那么就会有奥特曼来消灭它。

　　如果美国纽约有康纳斯教授和章鱼博士这样的科学怪人，那么也就会有蜘蛛侠来消灭他。

　　如果英国伦敦有詹姆斯·莫里亚蒂教授这种大坏蛋，那么正义的伙伴福尔摩斯和华生就会联手消灭他。

　　可如果是神明呢？

　　如果这个世界上存在着神明，那么这个所谓的神明，是正义的伙伴，还是邪恶的大坏蛋？

　　顾南昕抬头看向了会议室里的天花板，中央空调“嗡嗡”运行着，可是房间里的温度却很适合像这样子用来谈话。

　　“怎么样，顾南昕同学，考虑好了吗？”伊斯梅尔教授催促道。

　　顾南昕从花白的天花板上收回视线，他看向了那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摇了摇头，道：“很抱歉伊斯梅尔教授，这个问题，我选择相信我的老妈。”

　　伊斯梅尔教授有些愣神，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失声笑道：“顾南昕同学，你这算是什么答案？还是说，你的母亲也曾对这个问题做出个解答？”

　　顾南昕摇了摇头，道：“并没有。只不过我刚好想起来，我的老妈曾经对我说过的一句话。这个世界上，我觉得我老妈不会骗我，因为她很爱我。”

　　伊斯梅尔教授摇摇头道：“南昕，越是爱你的人，往往越会欺骗你。但这一定是充满爱意的谎言。”

　　“谢谢。”顾南昕朝老人微笑着点头。

　　伊斯梅尔教授显然没有就这样放过他的意图，布满皱纹的双手相互交叉叠放，手肘抵在桌面上，他直视着那位少年，一脸的肃穆，“顾南昕同学，你是否相信在这个世界上会有神明的存在？”

　　顾南昕笑了笑，“我妈说，让我不要在这个没有神明的世界中祈祷。所以神明什么的，我是不会去相信的。”

　　说完，他就从座位上起身，并给自己戴上了口罩，头也不回地打开了会议室的大门。

　　短暂的蜂鸣音在耳边一闪而过，可是这一次他的脚步却再也没有停留。

　　在他走后，吕轻侯快步追了上去，但也仅仅直追到了大门口。

　　吕轻侯抬头看了眼那颗粘在门框上的黑色小方块，他没有丝毫犹豫，伸手将这颗小方块给摘了下来。

　　吕轻侯在手中不断翻转那颗有一个凹槽，以及一片没有亮光镜面的小方块。

　　在发现这颗小方块没有受损后，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

　　小方块有拇指大小，那个凹槽里塞着一张储存卡，而那片没有亮光的镜面上，却是显示着一串英文——

　　Accord with。

　　“为了稳妥起见，还是将储存卡取出来，再仔细核对一遍数据吧。”伊斯梅尔教授望向大门敞开的地方，良久没有收回视线。

　　没来由的，伊斯梅尔教授忽然就感觉有些心酸。

　　刚刚那位少年，在笑着说出最后一句话的时候，那双好看的丹凤眸子里，含满了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