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大半天后，今日的开坛作法终于结束。

　　云启道长手一挥，一团雾气便笼罩了这片高台。而台下的人也无法看清高台之上的情况。

　　“尹员外，请您先回府吧，我有事情与这位道友商谈。”

　　云雾中传出云启道长的声音，尹员外点点头，便率领着一群家丁离开了。

　　秦央已强行按捺住了心中的疑惑和不解几个时辰了，只是因为刚才这位云启道长的所作所为，和自己先前所了解到的有不小偏颇。

　　事情似乎并不想他所想的那般简单。

　　所以一直等到此时，人群几乎散去之后，秦央才开始向云启道长发问。

　　“你究竟是什么人？难道你真的是个正经道士？”

　　“正经道士？”云启道长自嘲一笑。“不过是个被逐出道门的弃徒罢了。”

　　云启一挥手，一张石桌、一个酒壶、两张石凳，还有两只酒杯便出现在高台上，两人的中间。

　　“不知道你是什么来头，就暂且称你为道友吧。”云启将木剑放到一旁，率先坐下。“道友请坐。”

　　秦央还在犹豫，就见云启端起酒杯，自言自语起来。

　　“十二岁那年，我还是一名不谙世事的村中孩童。因为天赋异禀，被一位老道选中，成了他的亲传弟子。此后就开始修行道术。”

　　“八年后，我年满二十。师尊便赐予了我一件任务，只要做完我就可以出师了。”

　　“可红尘万丈，又岂是说入即入，想走便走的……”

　　云启为自己倒了一杯苦酒，紧跟着便喝下肚中。

　　“我未能经受住红尘间的诱惑，误了时间。也使道心蒙尘……”

　　“师尊将我逐出门下，不再认我这个弟子。哪怕我在山门外跪了七天七夜，他也没心软半分。”

　　“我也知道这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可身陷红尘，就已经身不由己。我便想，既然我已经坠入漩涡，那又何苦挣扎？”

　　“于是我便不再执着于回到山门，而是更加堕落于凡尘之中——”

　　“酒色财气，凡尘俗物。你当然也知道这些东西不好，但真正接触过之后，又怎么舍得放开手呢？”

　　云启又晃了晃酒杯，之后再次仰起头，将其一饮而尽。

　　当他再次低头看向前方时，秦央已经坐在了云启面前的石凳上。

　　云启微微一笑，准备为秦央斟酒，却又被他伸出手推脱：

　　“不善酒力，你自己喝就是。”

　　“呃，”云启一阵错愕，随后哈哈笑道。“还是对我抱有戒备吧，也正常。”

　　“我行走红尘也已有五六年了，可很少能遇到同道中人。大概他们都在深山中修行吧。”

　　“堕落在这凡尘俗世，也是师尊对我的惩罚。”

　　“在那之后，我的道心也越发蒙昧，心性甚至与市井小人无二。最后，也就成了今天你看到的这幅样子。”

　　云启自嘲似的一笑：“如江湖骗子一般，游走于百姓之间。凭借着一手曾在道门里学过的手艺，联合乡绅，坑蒙拐骗。”

　　“你或许也很好奇，我为什么会跟你说这么多。”云启深吸了一口气。“能在这茫茫红尘中遇到另一位‘特殊’之人，实在太过难得。而且我能感受到，你的心性的确是善良的，也有意帮助此处百姓。所以我愿意与你说这些事。”

　　“对了，还没请教道友名讳，何处修行？”

　　“我姓秦，在……”秦央顿了顿。“秘神山，师承无名道祖一脉。”

　　“懂了，不便透露。”

　　云启点点头。他修道多年，都没听过有这么一个道统。而多年在人世间摸爬滚打的经验告诉他，显然是对方临时编造出来的。

　　“关于你所说的，我有不赞同之处。”

　　秦央开口，看向云启，眼神平静如水。

　　“你似乎认为，这红尘就是污浊不堪的。沾染着俗世欲望的道心，便腐朽破烂？”

　　云启一怔，然后有些木然地点点头。

　　“大错特错！”

　　秦央的声音突然高了一度：“红尘之中，是形形色色的人。这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才构成了这璀璨大世！”

　　“小隐隐于山，大隐隐于市。在山中归隐静心当然容易，但在人间归隐，却是难上加难。因为这是一座大染缸，融入了各色颜料。任何洁白的东西投入其中，都难逃被沾染之宿命。”

　　“可这从来不是一种惩罚，而是一份历练！”

　　“你能主动融入红尘，这做法很对。但你是以麻痹自己、自甘堕落为目的，这便大错特错！”

　　“正因为这花花世界迷人双眼，在迷茫过后，人才能更好地认清现实，脱胎换骨！”

　　“自怨自艾，便是作茧自缚！”

　　秦央侃侃而谈，言语中充满了自信。

　　“天若有情天亦老。七情六欲，谁也无法避免。如果断绝人性，不通人情，那才是走了弯路。”

　　“最重要的是坚持自己的所信所念。你被执念束缚的太深，也就无法脱身。只能在红尘中煎熬的轮回。”

　　云启看向秦央，开始仔细打量起眼前这个看起来与自己差不多大的年轻人。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清澈，深邃似海，却又明亮如昼。而自己的眼睛里，满是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浑浊和模糊。

　　师尊好像也说过类似的话？

　　入世才能出世，稳走才能登顶。

　　“红尘亦可修道，红尘亦可得道。”

　　秦央把玩着手中的怀表，此时怀表中已经出现了不少的蓝色沙砾。

　　而后他看向云启：“你虽然骗了民众的钱财，却并未以假的符篆糊弄，我相信你还是有良知的。”

　　云启愣住了好一会儿，才干巴巴地点了点头。

　　说起那符篆，无论是成本，或是精力，其实耗费都没有那么高。只是尹员外和他想营造出一种“物以稀为贵”的氛围来，再借机向乡民敛财。

　　只不过二人都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秦央，他们的计划也被猜出了个八九不离十。

　　“现在，让我们回到最开始的问题吧。”秦央看向云启。“你说的，能解决少女失踪案的方法，是什么？”

　　“很简单，你我联手，除掉妖魔！”

　　云启挥手，迷雾散去。月光洒下，二人四目相对。而云启的眼神也变得无比坚定。

　　这时候的他，真正地像一个修道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