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我灵智初开……”

　　伊君这样说着，思绪便飘回了过去……

　　伊君并非死后的厉鬼，也不是妖兽修炼成形，而是天地间一缕至纯阴气化形而成的精怪。无形无相，无性无心。而未受到尘世影响的她，天性纯良，不懂什么道德规矩，但也从未伤过人。

　　最初，她在那座城隍庙中化形，且一直对人类回避。直到年轻书生，付生的到来。不知为何，她天然便亲近付生身上的气息，甚至主动在付生的面前现出原型来。

　　事实上，那是付生身上，因为挖坟掘墓而沾染的阴气与墓气。一般人的身上不可能沾染这种气息，这也就导致了付生在伊君的面前与众不同。

　　而当付生意识到，这只女鬼并不伤人，甚至天性善良、懵懂无知时，也就稍稍对其放松了戒备。像是照顾孩子一样，悉心将知识与处世之道传授给她，同时利用她帮自己摘果子、寻找食物等等，并为之取名为伊君。

　　那段过往，是伊君记忆中最为美好而快乐的时光。因为她有了“人性”。

　　直到一个多月后，她的付生大哥走了。带着他口中的“抱负”，去了一个叫“京城”的地方，说要“考取功名”。

　　她也不知道这些东西是什么，她只知道，付大哥很喜欢这些东西，那这些东西就应该是很好的。

　　而付大哥似乎也不想带上自己一起去。付大哥说了，他是人，她是鬼，如果一直跟着他，可能会有很多麻烦的事。等他有能力时，会回来找自己的。

　　一个月……两个月……

　　眼看已经过了付生所说的日子，他却一直没有再回来。伊君有些怕了，怕她的付生大哥是出了什么意外，怕他是因为什么事情被困了起来，脱不开身。

　　“那我就出去找他，去那个叫‘京城’的地方，去找付大哥。”

　　就这样，伊君第一次离开了城隍庙所在的范围，踏上了繁华达到京城。

　　而此时的付生，正在驿馆内，一个人喝着闷酒。本能考取功名，却被人生生挤下来，空有一腔抱负却无处可施。这等苦闷无人能懂。

　　可伊君却出现在了他的面前，正如他们第一次见面时一样。

　　而那时，付生的眼神里，先是惊讶，而后是恐惧，最后眨了眨眼，情绪又变成了喜悦。

　　他不知道，伊君一只鬼，而且在从没与人打过交道的情况下，是怎么闯过重重关卡，最后找到自己的。但想必一定很困难。

　　于是付生也没推脱，一人一鬼，在驿馆又待了几日后，付生终于接到了调令，回到桦鑫镇，做当地知县。同时又向其发了一些饷银，至少这一次，他不会再被逼得半路去掘人坟墓了。

　　付生本想把伊君送回城隍庙，可伊君并不同意，她说，自己既然离开，就再也不想回去了，只想死心塌地地跟着付大哥。

　　最终，付生衣锦还乡，走马上任，成了新一任的知县。然后他又将名字从“付生”改成了“付升”，其中意思不言而喻。

　　“是个纯情的鬼，可惜爱错了人。”

　　听完了这段，秦央连连摇头。两世为人，又有曾经看过的诸多故事，这付升明显是个道貌岸然的人渣，伊君也算是个可怜人，灵智初开就遇到了付升，然后才有了后面的故事。

　　“那后来呢？你说你是神女又是怎么回事？”

　　妲姒已经听得入迷，示意伊君继续。

　　“在那之后，我们就在桦鑫镇定居下来……”

　　伊君虽然跟着付升一同回了乡，但从来没在凡人面前出现过。付升说是怕她的真实身份被其他人发现，引来不必要的麻烦。而伊君也对付升的所有说辞深信不疑，就住在了这山洞中。

　　这山洞，本就是付升早年发现的，也是他很长一段时间里的住所。

　　刚开始的付升，的确是希望能做出政通人和的一番成绩来，从而能被朝廷注意到自己的才干，再进一步高升。

　　但事实总不能如愿。

　　从前面就能看出来，这朝政早就烂的没边了。一名有才干又清廉的官员，在上位眼里反而是眼中钉。如果扶持培养起来，最后反手把自己卖了，那哭都没处哭去。

　　付升没办法晋升，反而是因为他过于优秀。

　　但付升也是在为官两年，却丝毫未见到曙光后，才意识到这一点的。

　　除此之外，他也深刻地明白了一件事：这个朝廷，就像一棵表面完整，但内部已经完全朽烂的树木般，没有人能拯救的了。

　　但他也没沉迷作乐，而是将自己的精力都投入了绘画中。白天处理公务，晚上则彻夜画图，通宵达旦。这样一天天下去，近乎累坏了身子。伊君看着也是颇为心疼。

　　那一夜，伊君偷偷赶到衙门，进到书房里，就看到了因疲惫不堪而在书桌上昏睡的付升。伊君的心都绞了一下。

　　“付大哥，这些愁闷，难道你就不愿和小君说吗……”

　　伊君贴心地拿起一张毯子，盖在了付升身上。又温柔地为付升按摩他的太阳穴。

　　不料，伊君的双手触碰到付升的那一刻，她的某种能力就随之复苏过来：只见她重新化成了那缕至阴之气，竟然进入了付升的梦境之中！

　　而在梦中，付升也对这位伊君所化的“神女”毫无防备，将自己的所有难过与不满都诉说了出来。而“神女”所说的话，也是句句都到他的心坎当中，简直比他本人更了解他自己。

　　可他哪知道，这神女的真身，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付升爱上了梦中虚无缥缈的神女，但却拒绝了与自己朝夕相伴的伊君。原因也很简单，只因为伊君本是鬼，人鬼殊途，他们注定不会有结果。

　　但是，直到付升亲口说出自己从没爱过她之前，伊君都是抱有幻想的。

　　付升为了向神女表达爱意，寻找和那神女形象相近的少女，然后取他们的血液为墨作画。而伊君因为对付升的爱意，不论付升提出多么过分的要求，绑架少女，取其鲜血，甚至伤害无辜……她都照做不误。

　　他以为这是爱，而她也以为这是爱。

　　但他们都爱错了方法，爱错了人。

　　情爱二字，最难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