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馨馨的包
通知完了笔龄和淡仟,涧循跟溪沙徒步赶往了就近的医院。
走进医院大厅,涧循向门口瞥了一眼,那儿有一家粉蒸肉店,溪沙最喜欢的。
粉蒸肉店深夜也没有关门。
涧循本能地朝溪沙望了望。
溪沙的心思完全在涧循的伤上,她丝毫没有注意到粉蒸肉店的存在。
涧循的手也还在疼,便不说什么,拿了个手外科的号,镇定地向诊室走去。
这时,一个中年妇女拖着沉重的脚步走来,她下意识地抬起头,正好和涧循的目光交汇。中年人蜡黄的面孔像失了色的板雕,苍凉憔悴,没有生气;脖颈左边的圆领衫高出右边一截,破旧不堪;左手是七七八八的化验单,像抓着一捆救命稻草;右手提着一个留有缺口的一次性杯,里面是悬浊的尿液等待着化验。
现在已经是深夜了,中年妇女还在大厅里徘徊。
“这个人好可怜”溪沙伏在涧循耳边喃喃地说。
“是啊。病魔缠身,独影茕茕。这世上总有不幸的人。”涧循感叹。
“只希望这样的人越少越好。”溪沙在祈祷。
涧循在溪沙的陪伴下,转过了几个弯,来到了手外科。
对面就是清创室。
“手受伤了?”一位医生走了出来,一位患者挂着绷带跟在后面,“去清创室等一下,我去换副手套。”医生说道。
“好的,医生”溪沙答应着。
“这医生眼睛真尖啊,一下就发现我是手受伤了。”涧循说道。
“那当然了,你挂的就是手外科。”溪沙说着。
很快,医生带着口罩过来了。
口罩挡住了医生的脸。
“医生,你看他的手要不要紧啊,流了这么多血”溪沙担心地问。
“这么点血倒是小事,做个小手术放掉的还比这多呢。”医生似乎满不在意。
涧循趁机仰起头致意了一下溪沙。
看着涧循得意的样子,医生却马上眯起了眼睛:“别高兴得太早,我问你,你现在手指头麻不麻?”
“不,不麻。”涧循笔挺地立着身子回答。
“喔?你确定吗?”医生降低了语速,“要是麻的话那可能就是神经断了。神经断了你可得住院。”
“不麻,我确定。”涧循心里很紧张。
溪沙走过来扶了扶涧循。
医生为什么想让涧循住院?她心想。
“你这手是怎么弄的?”医生突然盯着涧循问。
涧循愣了一秒钟。
医生在试探什么?
涧循一字一句地说:“在家里不小心打破了一个杯子。”
涧循觉得不能向医生透露实情。
“我还是给你探查一下。”医生也一字一句地回应着。
于是,他用生理盐水冲洗着涧循受伤的手,配合着纱布擦拭着血迹,随后又用医用双氧水和医用碘伏冲刷着消毒,医用碘伏把涧循的整只手染成了浅棕色。
“这两个消毒剂混在一起用要不要紧啊。”溪沙很是担心。
涧循也看了看医生。
医生一边往针管里抽取麻药,一边说,“不同的消毒试剂确实不能随意混用的,有些个之间会发生化学反应。但是这两个不要紧。”说着医生轻轻一推,一剂麻醉剂从针管里挤了出来。
“来,要上麻药了”医生用低沉的声音说道。
不知怎么地,涧循产生了一丝恐惧,他突然说:“医生,就缝这么几针,我看就不用上麻药了。”
医生没有看涧循,而是低着头说:”光是缝针也就不给你打了,可是我刚才也说了,要先给你探查一下,确认肌腱和神经有没有伤到,这个不上麻药你吃不消的。”
医生说着拿出了一块手术用的蓝布,让涧循的手从中间的孔穿过。
涧循不知怎么的,很配合。
医生围绕着伤口从不同角度各推了几针,多余的麻药就腾空淋在了伤口上。接着,他用镊子和手术钳查看着伤口的情况,不时用纱布吸掉渗出来的血,涧循因为打了麻药,基本没有痛觉,就这么看着医生的处理。
似乎没有什么异样。
“手指动一动看。”医生说。
涧循动了动手指。
“肌腱和神经都没事,伤到了关节囊。我给你把伤口缝上,关节囊也带一针。”
医生拿出了针线。
看见针线涧循一阵紧张。但他心想:应该没事。
医生先用手术钳配合着针和可吸收的线缝合了关节囊,随后又用配合着普通的线缝合了皮肉。
“医生,关节囊一针,加上这一针应该够了吧。”溪沙不太放心。
“还流着血,需要再带一针。”医生又缝了一针。
“行了。不要碰水,尽量不要活动这个手,三天换一次药,二周以后拆线,三周以后正常用力。”医生看着涧循又顿了顿,“你要是不老实,我就再给你打个石膏。”
“不,不,老实,老实。”涧循赶紧表态。
到目前为止没有发生意外。
医生给涧循缠上了纱布。
“医生,那谢谢你啊。”溪沙说着。
突然,涧循感觉手指一阵阵的发麻。
难道是神经断了?
涧循紧张地看着医生:“医生,我的手指神经好像断了。”他眉宇间露出一丝惊恐。
溪沙也着急地望向医生。
医生努力努嘴:“你是说手麻吧,刚才打了麻药现在手指当然是麻的了,只要来我这里前不是麻的就行了。”
“是这样吗?那就好。”涧循深深地喘了一口气。
“麻药多久醒?”溪沙还是不放心。
“大约两个小时。”医生一边摘手套一边说。
“好的,谢谢了,医生。”溪沙再次表示感谢,然后捅了捅涧循。
涧循马上反应过来:“谢谢医生。”
医生点了点头:“行了,还待在这里干嘛,你们可以走了。”
“那再见了,医生。”涧循和溪沙跟医生告别。
这个医生不像是敌人。
“唉,这伤真不是时候。”涧循看着扎满绷带的手说道。
“我还是挺担心你的神经。两个小时,看麻药醒了会怎样。”溪沙也盯着涧循的手看。
两人又回到了大厅,此时,一股荷叶裹着酱肉的香味扑鼻而来,让溪沙看到了沙漠里的甘泉。
她的眼睛往粉蒸肉店瞟了好几眼。
“怎么了,要吃粉蒸肉吗?”涧循察觉到了溪沙的心动。
“喔不,不用了。”溪沙拨了一下发绺,往大厅外走去。
两人来到了医院的门口,四周空无一人,只有路灯还亮着。
“溪沙。”涧循轻轻叫了一声。
“嗯?”溪沙慢慢转过了身子,冥冥中期待着什么。她缓缓抬起头,却发现涧循正温情脉脉地看着自己,那眼神里有珍爱、体恤、深情、相知……
“有……什么事嘛……”溪沙不好意思地闪躲着眼睛。
“那个……我有话……想对你说……”涧循的声音有些许青涩,“不过,你先稍微等我一下哈。”
“你包着个绷带,要去哪里啊?”溪沙问着。
“这……待会儿你就知道啦”涧循一点点松开了溪沙的手,“等我一下啊,等着啊!”
涧循的背影渐渐消失在了医院的大厅里。
夜更深了。溪沙一个人在医院门口的空地上溜达。
突然,附近的杂草丛传来了不正常的响动——不像是打闹,却像是关乎生死的搏斗。
溪沙壮着胆子走入了杂草丛。她的鞋后跟压断了草茎,打斗声越来越近。
杂草上的钩刺缠住了她的皮肤,似乎在说:“不要过去”;树枝间的蜘蛛网挡在她的脸上,仿佛在提醒她:“到此为止。”但是越来越清晰的声响牢牢地吸引着她的脚步。
溪沙借着月色拨开两根一人高的野草:竟然是两个初中生!
两人露着凶残的面孔,死命撕扯着一个小学女生的帆布包。
“不给!”那个女生呼喊着。
“别叫。”紧跟着的是一个沙哑的男声。
“把包交出来,不然杀了你。”是另外一个嘶哑的喉咙。
溪沙的脚步踟蹰下来,她感觉现在进退两难,陷于水深火热,脑海里正在激烈地交锋,她心跳越来越快,呼吸越来越紧。
“不给你们!这是小曦在我这里保管的,绝对不能给你们!”那个小学生看上去只有七八岁。
“要钱还是要命。”两张歹徒的脸竟泛着魔鬼的凶光。
眼前的场景让溪沙的大脑空白了,歹徒的面孔更是麻醉了她的神经。
我该怎么办?救还是不救?我能敌得过他们两个吗?
就在溪沙纠结的时刻,小女孩的包被抢走了,两个歹徒转身就要撤退。
“不行,把包还给我!”小女孩不顾一切地又冲了上来,死死地抱住两人。
歹徒一使劲,把小女孩摔了出去。
小女孩爬了起来,又要往前冲。这时,溪沙挡在了歹徒面前。
“住手!”溪沙的声音很坚决,气息却有些颤抖,“你们两个男生欺负一个小女孩,还要不要脸!把包还给她!”
歹徒竟也愣住了,开始是猝不及防,随后是骇异援军的勇气,接着就露出了要把救世主一起吞噬的狰狞。
溪沙心里一紧,如果震慑力不能够起作用,那恐怕她也有危险了。
歹徒放下了手中的包,一步步地朝溪沙走来。
他们这是要干嘛?好吧。要斗就斗一斗吧。皎洁的月光下,溪沙咬了咬牙,微微压低了身子,捏紧了拳头。鞋子在草地里磨出了一个印子,决斗已经进入了读秒时刻。
突然,草丛里传来了一个健硕有力的声音:“溪沙,你最喜欢的粉蒸肉来了,我可是买了双份喔!”这声响好似一把袖里剑,千里奔袭,直飞对手心脏。
歹徒一怔。他们听见了一阵窸窸窣窣的跑步声。
两人相互看了看,迟疑、盘算。
“涧循,我在这儿!”溪沙传出了信号。
歹徒在犹豫。
附近的草丛开始晃动,涧循马上就要到了。
两个歹徒晃了一下脑袋:“撤——”随后顾不得地上的帆布包,跑向了远处的密林。
“溪沙!”涧循拎着两块粉蒸肉蹿了出来,看了看状况,长抒一口气,“还好,总算没来迟。”
但剧烈的跑动震到了伤口,刚才救人心切,涧循都没有感觉到。
“嘶”他一咬牙。
“你还好吧!”溪沙赶紧跑了过来。
“没事,没事”涧循轻轻地摆摆手,“缓缓就好了。”随后他弯曲手指,不想让溪沙看见已经有些渗血的手心。
“涧循,谢谢你救了我。”溪沙轻声地说着。
“溪沙,我们之间别用‘救’这个字。”涧循忍着疼痛说道,“你……你可是我生命的一部分啊!”
时间仿佛静止了,溪沙看着涧循,她的眼眶湿润了。
“阿姨,叔叔……”被溪沙和涧循救下的小女孩颤颤巍巍地开了口。
“瞧,溪沙,这个小妹妹管你叫阿姨呢。”涧循给溪沙递着粉蒸肉。
“哈哈。”溪沙扬起了带泪的笑,“小妹妹,我还是更喜欢你叫我姐姐啦。”
“噢噢,姐姐,哥哥,你们可不可以送我进到医院里面,我爸爸住在里面,我害怕……”
“可以啊,”溪沙欢快地笑着,“只是你要怎么感谢我们哈?”她一边拆着粉蒸肉的荷叶,一边随口说着。
“我——”小女孩突然愣住了,她紧紧地拽着手中的帆布包,思想激烈地斗争着。
正准备大快朵颐的溪沙也突然停住了,她发现了小女孩的不对劲。
“溪沙。”涧循也感觉到小女孩是当真了。
“哥哥,姐姐,我只有这个帆布包”女孩犹犹豫豫地打开了她的包,那个她拼了命也要保护的包,“这是小曦保管在我这里的钱,小曦是个可怜的孩子,我不能把她的钱弄丢了。但是,你们是好人,如果不是你们,这些钱也就不在了。如果你们要这些钱的话,我再从燕燕姐姐那里去挣,可是你们可要帮我跟小曦保守秘密啊,她要是知道这些钱没有了,会难过死的。”
小女孩从包里拿出裹着钱的塑料袋子,褶皱的袋子底叠放着那刀皱巴巴的钞票,有五角的,有一元的。她一张、一张地捏着,一下、一下地数着,数着数着就停一停,停着停着又翻回去……
“小妹妹……”溪沙红着眼睛蹲了下来,她已经忍不住泪水,“姐姐只是在说笑呢,你怎么当真了啊。”
小女孩缓缓抬起了头,眼睛已经泪汪汪:“姐姐”。
“姐姐不要你的钱,姐姐怎么会要你的钱呢,“溪沙擦着眼泪,“来,这块粉蒸肉你拿着吃,还热着呢。”
“不,姐姐,你自己吃”
“你就拿着吃吧”
“不,姐姐。还是你吃”
“那就给爸爸吃,好吗?来,给爸爸吃。”
小女孩犹豫地接下了粉蒸肉。
涧循见状把自己的那块粉蒸肉包了起来。
“小妹妹,我们什么也不怕,姐姐和哥哥保护着你。”
女孩轻轻点了点头。
“走,我们找爸爸去!”溪沙立起了身子。
女孩的小手也搭上了溪沙的指尖。
“对了,小妹妹,你叫名字呀?”溪沙问道。
“我叫馨馨。”小女孩说。
……
涧循和溪沙把女孩平安回护送了医院,随后在医院门口借了一辆公共自行车。
“来,涧循,上车啦!”溪沙侧了侧头。
“上……上什么车啊?”涧循一阵心脏发跳。
溪沙瞧了一眼手中的永久牌自行车,拍了拍车把手:“就是这辆车,我的车。可别嫌弃它是古董啊。”
“不不,喜欢得很,喜欢得很。”涧循看着自行车中轴上闪闪发亮的铭牌,嘴里念叨着,“永久牌,永久牌。可……可是骑自行车带人要被抓的呀,我又不是小孩子……”
溪沙笑了笑:“那你就当一回小孩子呗。”
于是涧循迈了左脚又迈了右脚还是左脚,磕磕绊绊地坐上了后座。
溪沙左脚踩上脚踏板,右脚在地上助力蹬了两下,随着车的滑动,借着惯性坐上了座垫。
她回了下头:“你不扶着我吗?就不怕摔下去啊?”
“不……不怕,喔怕,怕。”涧循轻轻侧着身子,扶在溪沙的腰间。
自行车的龙头左右一阵晃。
“小心呐!”涧循紧张得一阵心脏三尖瓣返流。
“哐,哐”溪沙拼劲把握着方向,永久牌车子不知怎么的跟地面碰得哐啷响。
“脚撑——脚撑——”溪沙大声喊着。
“我来!”涧循把脚撑一脚踢了上去。
车子总算平稳下来。
两人乘着夜色骑行着。
“诶,涧循,我走出这么远,你怎么一下子就找到我的?”溪沙头也不回地问道。
“这还不容易?不过我不告诉你。”涧循想保持一份崇拜的神秘。
“不告诉我?那就把你甩在这里。”溪沙邪性地笑着。
“甩了我啊,甩了我以后没人救你。”涧循高昂地说着。
“没人救我啊,喔,那我明白了。”溪沙若有所思地晃悠着脑袋。
“明白?你明白什么了?”涧循只觉得心脏突突的。
“我明白我是你生命的一部分啊。”溪沙一下子变了风向。
晚风习习,风铃叮当。
“那我是你生命的一部分嘛?”涧循问道。
“这个嘛,你说呢?”
“那一定是了。”
“这可是你说的,我可没说啊”
“没说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谁心里这么想的呀,我在想粉蒸肉,粉蒸肉、粉蒸肉。”
“好啦,粉蒸肉,我给你留着呢。”
“这还差不多。”
两人说着、笑着,踏上了回程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