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鸦振翅高飞,自满月而来,落在宅邸的顶端,俯瞰着下方的老人。
宫小路瑞希走进宅邸以后,老人在荒草中静静地等待。
起初,橘法成并未在意出现的乌鸦。因为乌鸦在大阪并不罕见,清晨的大阪城到处都能听到乌鸦扎耳的叫声,混乱的XC区也能看到乌鸦翻找垃圾的身影。
但是这只乌鸦却给人一种不同寻常的感觉,有一双黑而亮的眼睛,静静地站在屋顶,仿佛石雕凝固了一般不动。它的个头起码是一般乌鸦的三倍,能够轻而易举地叼走一只小猫,甚至称之为雄鹰也不为过。
橘法成注意到这只乌鸦的时候,一滴冷汗滴了下来,布满青筋的右手,忽地握住腰间的折扇。如同武士看到武士而握住长刀,骑士遇到骑士而抓紧利剑。
在看到乌鸦的喙时,他仿佛是在与一名经验老道的术士杀手对视。那只锋利如镰刀的鸟喙,已经紧紧瞄住他的心脏,似乎只要他一眨眼,立刻就会有大片的鲜血洒在庭院。
他没精力思考,为何这里会出现这只危险的乌鸦。他需要让自己保持在绝对警戒的状态,为此,他甚至已经忘记了,自己正在等一个女孩儿。
汗水自额头滑落到地面,橘法成看到,大乌鸦的上方,飘下一根蓬松的羽毛。紧接着,另一只乌鸦飘然而下,站在大乌鸦的旁边。
这只乌鸦个子很小,眼睛也没那么亮,和大阪城里随处可见的那种,并没有什么不同。它没有大乌鸦的灵性与个头,橘法成自然不会把它放在眼里。
然而,紧接着,第二只乌鸦落下,第三只乌鸦落下……一道道黑色的影子雨滴般落下。
四只乌鸦,五只乌鸦,六只乌鸦……大乌鸦的身旁,落满了它的子孙。
七只乌鸦,八只乌鸦,九只乌鸦……有的乌鸦落在屋檐,有的乌鸦落在围墙。
十只乌鸦,百只乌鸦,千只乌鸦……庭院的秋千站着乌鸦,坍塌的供养塔上立着乌鸦,塞满污泥的小池塘爬出一只乌鸦,数不清的乌鸦挤压这个狭小的世界。
黑压压的羽毛填满了所有的空间,绝对的压力让橘意识到自己陷入绝境。
然而,橘法成却选择调整呼吸,渐渐松开抓住扇子的手,呼吸也从沉重调整为轻快。
对方没有进攻的打算,那么他也没有开战的意思。在这样庞大的军阵中握住武器,无疑是在刺激对手的神经。
而且,橘法成注意到了,这些乌鸦并非为他而来,而是为了女孩儿。
因为这些乌鸦是在女孩儿进入宅邸时出现的,而且,自始至终,大多数乌鸦的眼睛都在盯着这间宅邸,并没有进去的意思,就如同他家里那些随他而动的仆人,一旦他返回宅邸,就会殷切地候在门外。
随着女孩儿待在宅邸的时间越久,这里的乌鸦也就越来越多,橘法成发现这些乌鸦极有纪律,不只没有发出混乱难听的声音,而且各自的站位都极有讲究,既没有更换位置,也没有改变动作。整个庭院,宛若一间小小的朝廷,天子堂外的御门。乌鸦便是朝臣。
他向后瞄了一样,试图找到一条脱身的出口,却发现这座宅邸的四面都被民居包围。竟然没有出口!出口只有那条黑帮交易走私品用的废弃下水道。
而现在那条道路,竟然被十几只乌鸦把守,难以接近。
接着他注意到了一件令他讶异的事情。
他的身后,立着一个鸟居,红漆脱落,柱子缠绕着牵牛花的藤蔓,被高高的荒草埋着双足。
鸟居被视为是神明居所的象征,也是神社的门户,通常立在通往神社的道路上,或者神社的正门之前。然而,这座鸟居的下面,并不是公路,而是荒草;鸟居的外面也不是公路,而是一栋民居。
这意味着。
这间宅邸,其实并不是一间普通的房屋,而是神明隐居的神殿。
那么,究竟是怎样的神明呢?
橘法成再次抬起头来,圆月位于北方,正好就在屋檐的顶端,清冷的月光垂落下来。
那只位于屋檐正上方的大乌鸦忽然振翅,所有的小乌鸦也都跟着抬起翅膀。大乌鸦的双足之后,竟然还多出一只乌黑的爪子。
三足而立,那只大乌鸦昂首挺胸,就像青铜鼎一般,稳稳地坐在鬼瓦上。
……
……
“爸爸,对不起,我已经不再想再过这种每日偷盗的日子了,尽管这样的生活充满刺激与未知,可以认识许多有趣的朋友,但是可以的话,我也想和富家女孩儿一样华丽地上学,认识漂亮的男孩子,谈一场没有遗憾的恋爱,所以,非常抱歉。”
“妈妈,对不起,我无法再遵守承诺,即便到今日,我也认为您是错的,寄居在贫民窟并不能治好哥哥的病,闭关锁国式的保护只是无用的自我感动,作为代价,我会带着哥哥住到更大更干净更华丽的房子,我会尽毕生之力,看到哥哥醒来的那天,所以,非常抱歉。”
“哥哥,对不起,从今天起,我们要舍弃这个狭小的世界,往更大的世界看看,别担心,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直到你不再需要我的那天,没有征求你的同意,所以,非常抱歉。”
宅邸二楼的卧室,月光充盈,不须开灯也能看清事物。
宽敞的房间内,只有十多张榻榻米,以及一个年代久远的佛龛。
佛龛之内,两张照片人像供奉其中,是兄妹二人的父母。
佛龛之前,供奉着一盆开着七朵小花的白色铃兰。
铃铛般小巧精致的花朵下,浸泡着数根绣花针。
宫小路瑞希轻敲铜罄,双手合十。
铜罄清脆通透,高僧常以此超度冤魂。
这种空灵的声音也是宫小路瑞希的良药,每次敲响,心烦的感觉也随着声音渐远而烟消云散。
拜祭完毕,宫小路瑞希把针线包中的线针,全数换成了泡过铃兰汁水的绣花针。
这些针曾经帮助她解决很多麻烦。
以后也会帮她解决更多的麻烦。
收拾好这些针,她才缓缓起身,轻踩着榻榻米,往阳台的方向走去。
阳台是整个二楼最明亮的地方,不仅能够受到月光的沐浴,还能看到远处的灯光。
明明是大阪最阴暗的XC区,可通过对面民居走廊的窗户,却能够超越无数扭曲的街道,看到绿色的植被与高耸的五重塔。
那座五重塔是大阪市最著名的地标建筑,荒陵山,四天王寺。
是一千四百年前,佛教击溃神道教的见证。
独享这处绝景的,并不是什么隐居于市的神仙,而是一个双眼无神的孤独少年。
这是一个怎样的少年呢?
或许可以称他为精致的人偶,或许可以称他为优雅的妖怪。
他正处在雌雄莫分的年纪,有着洁白细化的肌肤,精美绝伦的骨骼,纤细柔软的身段。
男人们看到他,会把他视为是最俊俏洁白的二八女子,轻声细语地追捧。
少女们看到他,会把他当成是最俊朗脱俗的青葱少年,害羞待放地告白。
这样一个少年,本该游走在人世间,大有作为。
他却独自一人坐在一张低矮的藤椅,瘦弱的身板穿着一件和式素色睡衣,脸上挂着失恋般闷闷不乐的表情,痴痴地盯着远方,了无生气。
宫小路瑞希拿出那袋牛乳脆脆糖,撕开包装。
就如同喂食幼鸟的乌鸦一样,她把糖果含软之后,送进嘴边。
这种喂食的方式,她并没有觉得害羞,也没有奇怪。
因为眼前的人,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哥哥,并不是奇怪的男人。
接着,她拉开柜子,里面塞满了华丽的和服,全都是正式场合的男款。
今天是哥哥三年来第一次出门,她允许自己穿打补丁的衣服,却不许别人瞧不起哥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