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顾静静让思绪纷飞,乱想一通。
见他也没甚反应,庞公初略一拱手,放轻声音道:“既然该说的都说了,那周兄弟,庞某先行一步?”
“啊?”周顾回神,看看屋檐下还一脸悲愤的老头,点点头:“成,你应该挺忙的,回去也别太担心,老爷子我会照顾的。”
庞公初报之一笑,声音更显温和厚重:“那就谢周兄弟了,正好莫老也乐于和你相处。”
“嗯,放心。”
说完,周顾起身送他。
俩人到莫乙身边,由他把老头硬拉起来,在庞大帅的手足无措和歉意中,爷俩一前一后,出门。
临了,莫乙还回头朝他比了比拳头。
意思是:臭小子你等着,不报此仇就不是爷们!
周顾恣意地笑他,等俩人消失在转角,才乐呵呵回屋。
村道上。
莫乙在前面,踏着青石板铺就,说狭窄也不狭窄,宽敞也不宽敞的巷子,脚步声清晰可闻,与鸟鸣交织,与两边院墙的绿萝相映,很有些意趣。
走马观花,老头视线在身边不断扫过,忽然压慢脚步,等身后人跟上。
俩辈人一高一矮,一壮一瘦削,秋日的阳光被院墙内的梨树挡着,此情此情,又激起了莫乙的坏主意。
嗯……也不能说坏主意,谁让那不要面皮的臭小子给他揭穿了呢,就只能另想办法了。
正好,这景儿完善了他的想法。
拢共三板斧——真情流露、以退为进、苦肉计。
‘呀呀呀呀呀,且看老爷我上阵杀敌!’
在心里唱了句戏腔,莫乙很突兀的叹气。
庞公初听到了,顺利被吸引。
“您?”
“没事。”老头晃脑袋,跺跺青石板,驻步往两边望:“这地儿不错吧,要山有山,要水有水,当年可是老头我领着一帮小子,亲手修起来的。”
“嗯,比大营里舒缓些,那边方圆十里都见不到绿了,怕人藏着。”
庞公初摸不太着头脑,但还是顺着老头说了。
片刻后,见鱼上钩,莫乙继续感叹。
“当年在营里,那姑娘就是这么和我说的。要依山傍水,要邻里和谐;要子孙满堂,要开开心心。
我当时还傻呢,也不知道接什么话,就木木的应声。
嘿,现在看来你小子还不如我呐。”
“嗯,您老教训的是。”
“是什么是?你就不敢和我干架争一争吗?”
“额……”
庞公初滞住,汗颜得很。
“不敢,而且您老的确教训的是,公初就是这么个性子,该骂。”
莫乙没辙,一甩袖子继续往前走。
快到巷口了,他又呢喃着出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也像话里有话。
“当年她走了我找了好久,有俩三年,还是没影,乏得很,就来了这,在后山那林子里立了座衣冠冢。每次上去打猎啊,就坐会,喝点酒,说两句话,等迷迷糊糊了,再搭弓。嘿,一射一个准,刀无锋也利啊……”
庞公初不出声,静静听着,脚步沉重许多。
想一想,老爷子似乎一直是这样,不清也不醒,时常混沌,也就最近好些。
儿孙绕膝啊,对自己而言,狮虎绕膝还差不多。
唉,怎么办呢…
没听到回应,莫乙也不恼,继续说道。
“刚刚那小子和你说的要是早几十年,那还真没错,现在嘛,老头我早就没那奢望咯。
所以公初啊,你就安心干你的,别管老头我。
在这儿爷挺自在,上山打猎,取肉下酒,隔个几天和他扯会闲篇,这么活个几年,也就到头了。
人嘛,总有不如意的。
走吧,我送送你。”
第三板斧撂完,俩人沉默片刻。
庞公初闷闷的‘嗯’了一声,又落后半步,跟在老头边上。
一直到备受周顾喜爱的大榕树下,他紧走几步,到老爷子身前,恭恭敬敬行礼。
“您回吧,我自己走就成。
嗯……有合适的话,公初会留意的。”
莫乙呆了呆,拿大拇指根抹抹眼尾,张嘴没出声。
看着老头浑浊的眼睛,庞公初笑了笑,转身迈步。
只是还没走出多远距离,就听老头‘哎’了一声。
不及回头,一句话传入耳中——“一定要自己喜欢啊。”
“哎。”
庞公初点点头,渐渐远去。
盯着那背影好一会,莫乙一下瘫坐在大青石上,背靠榕树蔓出地面的根系,一口接一口呼吸。
事成了,该开心啊,怎么就把自己的情绪也勾起来了呢。
看来真情流露不是个好招,以后得少用。
还是回家喝酒吧。
一觉天黑又天明,醒来就啥都埋起来啦。
嗬嗬。
坐了一阵,老头艰难起身,慢慢悠悠往家挪。
好一会。
周围半个人影都没了,一颗脑袋却突兀地从榕树冠枝丫中钻出。
头朝下,好像倒挂着。
飞天夜叉之名,副其实。
“全身力气被抽掉,俺也有过啊。是挺难受的,扶腰扶半拉月,看墙都晃,老爷子你要坚强~”
谢君义轻巧地落地,躺在莫乙刚做过的位置,愁眉苦脸。
这下好啦,妙人找到了,徐恭你个老小子还不说,以为小爷自己寻摸不到?
哈哈,哈哈……唉,好像找到也没啥屁用啊。
先是群雄聚首,邝百首那厮也在。
然后又是天下顶尖高手对阵。
看看,就连那天的小姑娘都能一拳头给庞公初放倒,更厉害的那个红裙子岂不是看自己一眼就没了?
还好昨个遇到那光脑袋老头。
元士勇元士勇,小爷谢谢你哈!
等下次见面,一定多给金子报答这告诫之恩情。
不过,嘿嘿,这正好说明爷眼光没错,天下也就妙人兄一个有这能耐。
现在先回定江楼,拢点好东西准备着,然后去烦徐恭那老小子,套套话,要是能混个引荐就更好了。
不过想来他也没那个胆子。
理顺思路,谢君义一下蹦起来,瞄准方位飞奔过去。
两刻钟之后,定江楼。
在招牌下徘徊片刻,一狠心一跺脚,谢君义冲进大堂开始嚷嚷。
“徐恭!徐恭!小爷又来了!快出来啊~”
店里冷不丁冲进这么一人,还有些癫狂,正吃饭的客人大部分都皱起了眉头,目光搜寻四下着伙计。
一小部分人看出了来者不俗,本着惹不起躲得起的原则,已经开始往外撤了。
谢君义边喊边跑,在大堂绕了一圈,路过一伙人,还从人家碟子里捞起个猪蹄叼在嘴里,吧唧吧唧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