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空的意识随着弟弟的昏迷而消失,朦胧之中,他感觉自己正在漂向远方,犹如平静湖面上的一叶扁舟,不知归处,随风摆动。
永不坠落的“太阳”依然长明,在禁地之森的深处,哥哥焦急地抱着弟弟,大声呐喊着他的名字,但一直得不到回应。
他有些恐惧,有些紧张地去探弟弟的鼻息,因为过度的恐惧,他的手指甚至在不断地颤抖。
“哈!哈!”
终于,他的手指清晰地感到微弱的气息,整个人如同虚脱了一样,从高度的紧张中解放了出来,一屁股坐在地上,疲惫地再也不愿意起来。
哥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地起伏,但在这炎热的环境之下,他身上流下的汗却意外得少。
“咕!”
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想去吞咽一口口水,可最终顺着喉咙而下的却只有灼热的空气。
他渴了。
非常渴。
对水的欲望瞬间冲散了他的理智,哥哥看着弟弟脸上同灰尘沾黏在一起的血液,嘴唇出现了难以抑制地颤抖。
“咕!”
吞咽口水的声音再次响起,他手腿并用,双目血红,缓慢地爬向弟弟……
……
太阳已经七十二小时悬挂在天空之中了。
这是人类都无法承担的工作时间,太阳却依旧勤勤恳恳地散发着光与热,真是令人敬佩。
起码王空是很敬佩的。
不知过了多久,王空的意识随着弟弟的苏醒而回归。
睁开眼睛的一刹那,弟弟的眼皮瞬间合上。
太亮了。
此刻他的脸正直直冲着太阳,一点遮蔽都没有。
努力了许久之后,他的眼睛才适应了着耀眼的阳光,缓缓睁开。
“唔。”
如同午睡过后的慵懒,弟弟迷茫地从地上站起,却又一个踉跄跌回地上。
他实在太虚弱了。
恰逢此时,身后响起悉悉索索的声音。
弟弟谨慎并迅速地回头一看,犹如一只矫健敏锐的猎豹一样。
“你醒了?!”
森林的深处,一双疲惫的眼睛与他对视了。
哥哥有些惊讶地走出森林。
他拖着斧子,身后的泥土上有着狭长的痕迹,不知为何,他那与弟弟正对的眼睛稍微有些躲闪。
“哥哥。”
弟弟轻轻一笑,虚弱之色尽显无遗。
“嗯。”
相比于弟弟,哥哥则是显得闷闷不乐,仿佛是丢掉了什么宝物一样。
“今天先休息一下吧,明……”
哥哥突然闭上了嘴巴,表情阴翳。
在森林之中,没有今天与明天,因为那该死的太阳一直悬在天上,哪怕一点下落的痕迹都没有!
“好的,哥哥。”
虽然哥哥的话并没有说完,但弟弟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便适时出声冲淡了兄长的尴尬。
将破布缝合成的背包对折几下,哥哥将这个简单的“枕头”垫在弟弟的脑袋下,这能让他睡得舒服一点。
“哥哥,你说,我们是不是出不去了啊。”
弟弟突然问道。
哥哥表情中的阴翳更深了几分,深呼吸几口,才从嘴中努力吐出了几个字:“一定会的。”
他的语气很沉重,像是在叹息,又像是在做什么决定
“嗯。”
弟弟听着哥哥说出自己之前的回答,立刻意识到了什么,有些沉默了起来。
他侧过脸躺下,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脸上原本的血迹与泥土已经消失不见了。
就这样,一夜,哦不,一日无话。
又不知道过了几天,兄弟二人的耐性被消磨得干干净净。
他们没有水,没有食物。
二人接连出现了昏迷晕倒的现象,如果不是有着另外一个人的帮助,恐怕早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这段时间之中,他们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因为每一个字吐出,都是一口炎热的空气进入,将喉咙灼烧得隐隐作痛。
何况,他们之间也没什么能说的。
某些事情早已被决定好了,两人之间不需要再做什么相互咨询。
弟弟望着身前的哥哥,眼睛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前方被拖曳着的腐锈铁斧。
“那个东西好锋利,之前哥哥用它砍死过一只狼,把卖了之后,他就拿着钱去外面闯荡了。”
弟弟心中的喃喃自语皆被王空听到,这让他有种不祥的预感。
突然,似乎是察觉到了弟弟的目光,哥哥回过头来,看了一眼弟弟,然后沉默地将对方肩上的背包抗在自己身上,把自己手中的斧子交给对方。
弟弟也不说话,默默地接受了这一切。
他们越走越疲惫,越走越无奈,越走越绝望。
终于,不知道走了多久之后,哥哥沙哑的声音自前方传来。
“休息一下吧。”
弟弟好久没听到哥哥的声音了,只觉得那熟悉的嗓音有些陌生。
哥哥将背包从肩上取下,铺在地上,然后侧过头去,似乎想准备睡觉。
弟弟也模仿着哥哥,将斧头扔在身侧,将头侧向另一边。
两人之间的气氛时而缓和,时而紧张,沉重的呼吸声如同巨锤一样,沉重地砸在二人的心脏之上。
太阳依然在炙烤着二人,不知何时,他们的呼吸匀称、轻缓了起来,仿佛睡着一样。
直到一只手抓起了锈蚀的斧子,然后高高举起。
“咕。”
肚子发出空响,握紧斧子的手微微颤抖,哥哥双眼血红地盯着弟弟,殊不知,弟弟也在看着他。
弟弟从小就喜欢玩装睡的游戏,他可以将眼皮紧紧合上,却又留出一个小缝,这样,别人就看不出他已经醒了,他却可以偷偷观察别人。
“就这样似乎也不错。”
他在心中低语着,可在王空听来,却感觉他的情绪有些不对。
“哥哥,你一定要逃出去啊。”
弟弟无声地祈祷着,语气诚恳却又绝望。
借着余光,王空可以看到哥哥的斧子正在缓缓落下。
他又陷入了沉默之中。
弟弟的高尚让他尊敬,但哥哥为生存下去的兽性也让他难以否认。
“就这样吧。”
他喃喃自语道。
“我不想死。”
突然,黑暗之中传来了一个凶狠的声音。
王空认出了,那是弟弟的声音。
“我一辈子都生活在小村子里,我没见过海!我没见过城市!我没见过贵族!也没见过国王!”
弟弟在内心之中咆哮着。
“但他见过!”
“他拿着我杀死的狼去卖了,瞒着我去看了海,去看了城市,去看了贵族与国王!他有什么不满足?!”
“所以,应该死的是他,不是我!”
“对!”
“不是我!”
弟弟话中饱含着的暴戾让王空为之一颤。
然后,他便感到浑身的力气都向一处涌去,随即,坚硬的木头握把被弟弟攥在手中。
哥哥显然没有预见到这一切,惊愕之下,他的斧子被一把夺了过去。
最后,在他难以置信的眼神之中,弟弟猛地挥下了斧子。
一瞬间,鲜血奔涌,喷洒在弟弟的脸上,而哥哥的身体却在太阳的照耀下重重倒地。
弟弟的饥渴被哥哥的血肉所唤醒,他难以自抑地趴在地上,吮吸着哥哥死亡后的鲜血,突然觉得甘甜无比。
“其实,我和哥哥的关系并不好。”
熟悉的声音再次传来,王空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