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相濡以沫
医务室内。
“喂,你别起身啊,你的身体因为出血过多很虚弱,不能随意移动的。”荷棠雪对鹿枝灰说道。
鹿枝灰将半身支起来靠在了床背上,喘着大气,说道:“我已经快死了。”
“但还有最后一件事我放心不下,我想再去见栗木橘一眼。”
“这是不可能的,你随意走动的话连今天都撑不过了。”荷棠雪神色很担忧。
“今天?只要再让我活一个小时就够了。”鹿枝灰看起来已经完全抛弃了生的念头。
“对我来说,再活几个月,几天,几个小时又有什么区别?对其他人来说就是眨眼间的一点时间。”
“只要能找到我生命最后的价值就够了,让我的一切都变得有意义。”鹿枝灰正讲着话,突然咳嗽了几声。
“你只要活下去,就一定会找到的。”荷棠雪在旁边安慰道。
“已经没时间了,一定要再去见他一面。”鹿枝灰一副想要下床的样子,但奈何腿实在不听使唤了。
“为什么,他只是一个朋友而已,见到他你能改变什么吗?”荷棠雪问道。
“只要见到他,也许我就能找到了,他就是这样一个神奇的人。”
“每次在我迷茫的时候,都是他将我带出了泥沼,他总是一股脑向前冲。”鹿枝灰的神情好像在回忆着过去。
“我曾经以为他会虚度一生,因为他的梦想是如此可笑,可是如今他终于做到了,我由衷地为他高兴。”
“我想去见证他的意志,在这样的绝境之中他究竟有着怎样的觉悟。”
鹿枝灰的脚掌终于碰触到了地面,已经是坐着的姿势了,他尝试着去起身。
“你真的已经决定了吗?”荷棠雪问道。
“嗯,这也许是我人生最后的一个决定了。”
“把你手搭到我的肩膀上来。”荷棠雪说道,看起来已经想通了,不再反对他。
鹿枝灰摇了摇头,说道:“我一个人可以的,你安心待在医务室就行了。”
荷棠雪说道:“你既然想见证他的意志,那我也想见证你的生命到最后一刻。”
“我是不会放着你不管的。”荷棠雪又说道。
“我不过是学校几千位学生中的一位,和其他人并没有什么区别,何必执着于我,冒如此大的风险。”鹿枝灰说道。
“你在我的人生中是独一无二的存在,无人可替代你。”荷棠雪说道。
“你知道吗?要安慰一个不幸的人最好的方法也许是告诉他你更不幸。”
“而你对我来说就是这样的存在,我是多么丑陋,以你的不幸来慰藉自己。”
“我的父亲染上了赌博,哪怕我再三阻止,他终究还是欠下了他永远还不清的债务,最后死在了一个阴暗潮湿的街道里,是被活活打死的。”
“可是那群团伙没有就此罢休,他们不断地来骚扰我,打扰我正常的生活,想要让我继承下父亲的债务。”
“到最后我精神都接近崩溃了,连续好几天的失眠,甚至到最后有了想要轻生的念头。”
“可是这时有一个学生过来告诉我,他已经只剩下不到半年的生命了,开始抱怨起自己不幸的人生。”
“那时我就暗自庆幸,至少我还能活着不是吗?这是我仅存的,也是最为宝贵的东西了。”
“你陪我度过了最艰难的一段时间。你逐渐从消沉中走了出来,而我也被你的情绪所感染了,不再逃避与畏惧他们。”
“终于有一天,我在新闻上看到了他们的组织被捣毁了,属于我的噩梦就此结束了。”
“如果没有你,也许我早就死在某个楼下,是你带我熬过了黑夜,迎来了黎明。”
“我没有什么可以回报你的,我的生命属于你,就让我陪你走完这段路吧。”荷棠雪没能忍住,泪水在眼窝里打转。
鹿枝灰从没想过自己在不经意间已经拯救了一条生命,自己如此悲哀的人生还能起到这种作用。
他看着荷棠雪梨花带雨的样子,是如此楚楚动人,他将脸颊凑了上,生涩地将嘴唇堵在了荷棠雪的唇上。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去接吻,如此生疏,到最后还是靠荷棠雪来主导。
他们的目光都注视着对方,仿佛要融化了一般。
此时此刻鹿枝灰才知道自己已经爱上了她,在他人生的最后拥有了不曾奢望过的爱情。
他的视野不自觉地向荷棠雪的领口中投下去,能隐隐约约地看见她纯白的蕾丝文胸。
“想要摸吗?”荷棠雪在他耳边低吟,如同恶魔的低语,其实荷棠雪也并没有经历过这一步。
鹿枝灰摇了摇头,说道:“我只是你人生匆匆的过客而已,没有资格占有你的身体。”
之所以鹿枝灰能够心安理得地吻她,也只是因为之前荷棠雪主动吻过了他一次。
“可是我想占有你的身体,可以吗?”荷棠雪说道,她小心翼翼地轻抚着他缠满绷带的身体。
鹿枝灰沉默着,任由她摆弄着,把他的手抓去贴在她自己的身上,感受着她身体的柔软,感受着她身体的温度。
做那种事情自然是不可能的,他的身体已经难以承受那样剧烈的运动了,那只会让他血管破裂,死得更快一点。
他们就像是受伤后相互舔舐伤口的白尾鹿,用身体与情感去抚慰彼此的伤痕。
他们之间甚至超越了肉欲,成为了一种更为纯粹也更为疯狂的关系,仿佛就是交融为了一体。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也许这样的快感已经爽到无人之境了,他此时此刻的情感,是他之前一生都难以企及的。
但鹿枝灰也知道,当戏剧到达最高潮时,距离落幕也就不远,也许他人生的剧场也该迎来谢幕了。
他也从未想过他的一生在越接近死亡时,也就越发地绚丽多彩起来。这是上帝给予不幸者最后的怜悯吗?
荷棠雪将他的肩膀搭在了肩上,作为支撑让他缓缓地起身,鹿枝灰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她的身上。
“会很重吗?”鹿枝灰问道。
荷棠雪摇了摇头,说道:“很轻,就像是一片会被风吹飞的羽毛。”
“那你一定要牢牢地抓住我。”鹿枝灰笑着说道。
鹿枝灰被荷棠雪撑着身体一瘸一拐地走出了医务室,开始向校园另一侧的旧校舍走去。
接下来他们随时都有可能会丧命,但他们相互陪伴着彼此,已经无所畏惧了。
相濡以沫的鱼儿能死在同一片绿荫之下,那也许是人生最后的幸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