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的身体有些发热,嘴唇有些脱水干涩的现象,这些都属于中暑现象的表征。
将忍暂时安置在客厅之中,信人打开了窗户保持房间内空气的流通,坐在了忍的身边等待着她醒转过来。
在忍出事的第一时间信人就已经通过乌鸦联络了户部伊吹,但是对方迟迟没有回应,联系到法音天狗之前的命令,信人觉得户部伊吹或许是在那边遇到了麻烦。
信人明白自己的脑海中所谓的“警示”是怎么一回事:
「RonDon」的店主发作的地点是在喫茶店的后厨,在那里信人看到了摆在案台上的已经切好了的生野菜;
下午的时候在法音天狗那里看到那个在医院中出现躁狂现象的人的行动路线,上面也有标明他被送往医院的地点和时间,似乎就是在中午的时候,在某家家庭餐厅;
这些信息在他的脑海中早已经成为一条被潜意识联系在一起的线索:「中暑症」很可能与某种食物有关,而就在刚才,这个推论也已经被证实。
或许并不是唯一的诱因,但一定与其脱不开关系。
信人现在已经完全没有再去思考自己的身份这个无足轻重的问题,他只想弄明白这究竟是刻意的针对还是无意地波及。
信人回忆着购买到野菜的那家小店,那只是一家朴素的店面,甚至与四条附近的小型商业街上的售卖野菜的店面也没有什么两样。
如果不是跟店家无关的问题,那就是来源本身的问题了?
京都虽然并不算是一个以农业为主的城市,但是由于千百年沿袭下来的习俗,他们重视时令与野菜之间的搭配,到什么季节就一定要吃当季的野菜,这也让种植京野菜的农户也世世代代守着自己的本分,毕竟这座城市并没有遗忘他们。
只不过京都的农户很多,光凭信人自己一个人是没法进行调查的,这些事可能还是交给那些妖怪们进行调查会比较好——这也意味着信人又要给那些妖怪们增加工作量了。
反正之后等所有事件结束之后他们也会感谢自己,就让这些恨意与感谢在这一刻抵消吧。
“户部伊吹……来的有点慢啊……”
这已经是属于非常状况了,或许户部伊吹遇到的并不只是麻烦那么简单。
信人打开了电视机,当下的报道让他浑身的血液的流动速度都变的缓慢了不少。
新闻的标题中“爆炸”二字被标红,并搭配上了炸裂般地特效。
报道中是一个正冒着火光与浓烟的工厂,视角是俯视视角,似乎是从直升机上向下拍摄的,数量消防车正在进行紧急灭火,但似乎并未起到非常大的作用。
这个工厂最近信人已经在新闻中见到过数次,所以一眼就能够辨认出来。
新闻的报道说是因为易燃气体泄漏引发的爆炸,但是在信人看来并不像是如此,或许南区的骚乱便和那些人的行动轨迹是刻意营造出来的漏洞,为的就是现在这一刻。
但是目的又是为了什么呢?是单纯的警告或者是报复?还是为了削减五山天狗们的力量,让他们没有空余去调查处理其他的事件?又或者说他们即将要有更大的动作?
信人感觉到了一丝违和感。
他开始在怀疑是不是「中暑症」和「B·A·M」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势力分别主导的行动。
食物本身隐蔽性不高,而且很容易被察觉到联系——即便在基于经验与常识最初大家并不会将这些看起来普通的野菜与病症联系在一起,但是在众多的样本的共同点下总会发现端倪,这与那个以隐秘性著称的售卖「B·A·M」的组织并不相同。
而且「中暑症」目前并没有造成实质性的危害,这也与「B·A·M」不同。
但是如果这两个势力真不存在关系的话,却又说不通为什么竹森隆之介会在「RonDon」留下那样的字条。
不过目前唯一能确定的一点是,似乎最开始涌泉天狗做出的“仇恨对象是人类”的判断似乎现在得修正成「并不仅限于人类了」。
制造这种等级的祸端,完全不顾及对于人类的影响,信人很难想象那个竹森隆之介也会参与到这些行动之中去。
“呀,你都看到了啊……”略显虚弱的声音从信人身后传来,信人回头,发现户部伊吹靠坐在墙边,她的脸色有些晕红,浴衣上也有少许焦痕,甚至有一角已经完全焦黑,短了一大截。
“你…没事吧?”
信人看了看电视机中滔天的火光,又看了看户部伊吹,有些不确信的问道。
“我其实还好啦~”户部伊吹难掩虚弱地笑笑,却像是牵动了什么,让她忍不住开始咳嗽起来,这也让她突然间失了平衡,就要向侧面倒去,信人下意识就扶住了她。
在信人的手碰到户部伊吹的手臂时,信人才想起来户部伊吹平时似乎都是没有形体的状态,然而现在她已经连那种状态都已经无法维持,似乎已经不是一般的虚弱。
“咳咳……这下可是要被那些老家伙们笑话好一阵子了,入了陷阱不说,还被弄成了这狼狈样子。”
“这种时候你就不应该到我这里来,而是应该先养好自己的伤才对吧。”信人对于户部伊吹的做法有些许不解。
“现在负责你的安全也是我的职责之一啊,要是到时候因为这件事扣了我绩效怎么办!咳咳……”户部伊吹的话语变得急切了一些,仿佛自己的绩效真的要没了一样,但是这似乎又牵动了她的伤口——信人看不到她的身上有任何流血的迹象,或许是因为爆炸时的冲击导致的内伤。
“都这种时候了就别再说日本公务员地狱笑话了……”
“好啦好啦……别担心我,妖怪的生命力可没有那么脆弱,还是先来说说你的事吧。”户部伊吹摆了摆手,让信人不要在意自己。
信人将自己的发现简略告诉了户部伊吹,不过说到一半的时候,户部伊吹就示意信人暂时先停止叙述。户部伊吹从背后束腰的地方拿出了她所使用的移动电话,拨通了出去。
信人记得她厚重的移动电话一般是放在袖子中的,或许是因为她现在没有办法过度使用法术的关系,她将移动电话通过绑带固定在了自己的背后。
电话很快被接通,户部伊吹按下了免提按钮,让信人也能听见四季绘由的声音。
“户部伊吹,如果没事的话就赶紧接电话,而是到现在才回拨过来!”四季绘由的声音不大,但是那平静的声调让信人感觉她应该是生气了。
“呀~老板……对不起啦~”户部伊吹弱弱地回应道。
“虽然蜃这种妖怪或许没办法火化,但是如果你一定需要一个骨灰盒的话我还是有钱帮你准备的。”但是四季绘由的气明显没消,她又补了一句刻薄地回应。
“呀哈哈……好吐槽……老板,其实我这边联系你是有其他情况要汇报的……”户部伊吹冲信人使了使眼色,示意他赶紧说话拯救一下自己。
“呃……那个,绘由?”信人向着电话那头打了声招呼。
绘由沉默了一会儿,硬生生地问了信人一句:“她怎么又在你那儿?你又有什么麻烦事?”
信人重新将自己的发现告诉了一边四季绘由,不过对方明显没有太大的反应,只是轻声说了一句:“知道了,这边会帮你调查。”
不过听上去像是心中已经有了某种定案,只是等待最终的确认一般。
四季绘由在电话那边稍微停顿了一会儿,疑惑地询问道:“你们现在是在哪儿,为什么总是有杂音?”
杂音?信人环视了一眼房间,没有发现任何可以作为杂音的音源,不过户部伊吹回答了绘由:“大概是移动电话出问题了吧,可能是爆炸的冲击让机器有些损坏了。”
“希望爆炸的冲击也能让你的脑子损坏一下,至少那样你就能够听我的,早点换一台智能机了。”
“诶……但是我真的用不来啊那种东西嘛,感觉我也不太需要那种东西……”户部伊吹有点尴尬,她请求着自己四季绘由:“老板,好歹还有别人在,能不能稍微对我温柔一点……”
“温柔?”绘由重复着这个词汇,信人几乎都要看到面前幻化出的四季绘由的怒气值又向上攀升了一截,不过这时,四季绘由那边却传来了提示音一般的铃声。
闹钟?信人看了一眼时间,现在似乎是刚好晚上7点。
“我这边还有事,有些话我们回来再好好说。”
“滴——”没有继续给户部伊吹解释的机会,四季绘由已经挂断了电话,虽然对方挂断前放下了狠话,但是户部伊吹却像是明显松了口气的样子。
“你好像完全不担心?”
“没事~现在是小孩子的游戏时间,只要掐准时机回去就没有问题的。”像是经常做这种事有了丰富的经验,户部伊吹对信人老生常谈似的说道:“每天的早上7点到下午5点是工作时间,5点到7点是由雏大人负责的清洁时间,7点到10点是游戏时间,这时候老板会尽快清掉所有的日常任务,因为10点钟之后就是看动画的时间了。”
“所以只要在这个时间点回去,再给老板的冰柜里塞两块上好的布丁,她就不会跟你多计较什么啦~”
不,重点可能不是时间,而是布丁。信人在心里猜测着。
“那么信人小哥,我就不多逗留了,不过还是要谢谢你了。”户部伊吹似乎已经有所恢复,她凭借自己的力量扶着墙壁慢慢站了起来,向着信人道谢。
“为什么?”信人并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需要被感谢的事情。
“因为如果没有你的话,我现在估计还被困在火场之中呢。”户部伊吹解释道:“有时候为了预防紧急情况尽快赶到某个地方,我们会在不同的地方种下「信标」,信人小哥就是我的信标呢~不过下次要再使用地话就得是一星期之后了……”
「信标」也是一种妖怪的法术,绘由所说的种下了什么东西大概说的就是这个。
只不过当时绘由说的是……「妖怪们」,也就是说不止户部伊吹这一个妖怪。
还会有谁呢?对自己有好感而且也曾保护过自己的朽木千叶或许也是一个,但是还有谁?
“户部伊吹,你现在能看到我身上还有多少个信标吗?”
“唔,这倒是不难,不过想要分辨出是谁的信标就有些困难了。”户部伊吹盯着信人,向他说出了一个数字:“大概还有六七个吧。”
哈?
“哎呀,信人小哥你可真是受人欢迎呢~”户部伊吹轻轻地拍了拍信人的肩膀,却换上了严肃的表情:“不过妖怪们对你太多关注并不是一件好事,该小心的时候你还是得小心。”
“因为这些妖怪不一定都是善意的……是么?”
“不过能够种下「信标」的妖怪少说也是活了五百年以上的妖怪,这已经是很少的一部分啦,而且大多数我都认得,等我恢复了之后我再来帮你一一辨认一下吧。”
说完,户部伊吹就走向了窗户,从窗外铁丝网的缝隙之间飘散了出去。
信人长舒一口气,他轻轻关上了窗户,回头想要去看看忍的状况,却发现忍正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他。
……
“你……听到了?”信人小声询问着。
仍然保持着躺着的姿势,忍眨了眨眼睛。
“从哪里开始?”
“日本公务员笑话。”忍小声地回答道。
那不就几乎就是全部了么……信人扶着脖子,心想果然户部伊吹的状态并不只是一般的不好,就算恢复了一些,她似乎也没有察觉到忍已经醒了。
“哥哥……一直在和那些…「妖怪」打交道么?哥哥会变成这样也是因为「妖怪」的原因么?”
忍似乎将信人身上产生的变化都归结到了「妖怪」的身上,只不过这件事情信人也无法为她解答,但是信人也不希望自己的妹妹就这样无端对「妖怪」产生厌恶或者是憎恨。
信人摇了摇头,说道:“我不知道。”
“我知道了。”忍似乎明白了信人的意思,她闭上眼睛,轻轻地回答道。
过了一会儿,忍又问道:“这就是哥哥最近一直在做的事么?”
“你不觉得害怕吗?「妖怪」什么的……”信人发现自己的妹妹似乎表现得太过平静了。
“……”忍沉默了一会儿,她深深地看了信人一眼,摇了摇头,解释道:“也许是因为看过的关于妖怪的故事太多,这样的妖怪让我有些害怕不起来吧。”
信人想了想以五山天狗为代表的公务员妖怪,想了想那个单相思自己小师姐的妖怪,感同身受地点点头。
无论怎么说,今天对于深山家都是不平凡的一天,无论是信人得知了自己小时候患过「解离症」的事,还是忍第一次接触到了「妖怪」这件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