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轮齐射,预备……”
三千张长弓瞬间盈满如月。
“放!”
漫天的箭簇如雨落人间,穿透了一具具妖魔躯体。
妖军已经抵达第一批拒马鹿砦处,暂时被其上利刺延缓了攻势,此时一波齐射,效果甚佳。
然而江澄却高兴不起来。因为妖军漫山遍野而来,仿佛杀不尽,屠不完。
而妖军却似是不知疼痛,不晓畏惧般,竟是硬生生用人数冲垮了那巨大的拒马和鹿砦。
城上的守军看得胆战心惊。
江澄思索一番:“这样下去不行,我们迟早会被妖军拖垮。从现在起,五千戍卒分为三组,轮班休息,至于空缺的守卫点,从城中的江湖侠客和青壮男子中招募。”
“我有种预感,这将会是一场艰苦卓绝的持久战。”
……
滕家瑞一行人看着几名军官在街上匆匆奔走,连忙拉住一个问道:“这位大人,请问现在局势怎么样了?”
“目前妖军的攻势已经被遏制住了,但是现在城头人手短缺,我们奉命来征集人手。”
“我们要去守城!”滕家瑞兴奋喊道。
那名军官鄙夷地瞥了一眼滕家瑞,随手拿过背上的长弓:“你能拉动就可以去。”
滕家瑞双手接过,只感觉猛的一沉,差点没掉到地上。
“行了行了。”还没等滕家瑞伸手拉弓,军官就拿回了长弓,“你们要是想帮忙,可以去后勤处清点器械,搬运军备物资。”
“啊,这个大个子和旁边的几位小伙子不错,跟我来,去领装备。”军官看到一旁的李博成和他的小弟们,眼睛一亮。
军官冲着众人点点头:“这几个人我先带走了,你们也赶紧到后勤处报道吧。”说罢便是急匆匆地走了。
余下众人在一名士兵的指引下,来到了城防军后勤处。
“快!快!快!”
“北城墙第三段箭簇紧缺!”
“北城墙第六段守城弩绞轴坏了一个!”
“西城墙第一段有数人力竭晕倒,赶紧补上!”
众人面前,是一副紧迫感十足的场景。
每个人都在迅速奔走,一箱箱的物资被吊轮运输到城墙上,又有一名名力竭的士兵被抬上担架。
“你们几个,是城中来支援的?”一道威严的声音响起。众人转过身去,说话者是一名中年军官。
“是的是的。”
“会数术吗?”
众人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连忙说道:“会的会的。”
“看到那个缺了一颗大门牙的人没,那是李账房,你们先在他手下做事。”
那名李账房忙得手忙脚乱,但是听到军官的话时,犹有力气回骂道:“缺你妈个头!”
“你们几个来得正好,赶紧过来帮忙!”
而此时,江泗城这座战争机器才是堪堪运转起来,每一个人都是其中的零件,每一条生命都将作为它运转的燃料。
……
城头。
李博成看着面前这堪称绞肉场的一幕,差点没吐出来。
妖军此时已经冲破了层层阻碍,兵临城下。
“滚木礌石,放!”
巨大的木桩和石块滚滚而下,所过之处,妖魔皆碾作尘泥。
“床弩改装‘寒鸦箭’,重新调试结构。”
床弩的弩弦上被装上铁斗,内装箭数十支,一发飞散似群鸦飞舞,故称“寒鸦箭”。
寒鸦箭进入战场后,略微缓解了守城士兵的压力。
又有夜叉擂被投放而下。这种武器是用直径一尺,长一丈多的湿榆木为滚柱,周围密钉“逆须钉”,钉头露出木面五寸。滚木两端安设直径两尺的轮子,系以铁锁,连接在绞车上。
当妖军聚集城脚时,投入其中,绞动绞车,便可碾杀一片。
……
云泞听着常侍对战况的汇报,轻轻叹了口气。
云氏族规第二十条:不问世俗,不染因果。
“到底是一个高高在上的清贵修真世家啊。”
……
城墙上的守军已经换了两波,但江澄仍是坚守着指挥位。
看着她眸中遍布的血丝,沈义维担心道:“要不你先休息会吧,我来就行了。我作为修士,精力也更充沛些。”
江澄刚欲点头,就见一名信差跌跌撞撞地跑来:“报——”
“校尉大人!青江郡遇袭,本来意欲驰援我城的军队已经班师回调了!我们……我们没有援军了!”
“什么!青江郡也遭遇妖军了?”
“不是妖军,是宿水王朝。他们听闻青江郡内部空虚,便是趁机进攻。”
江澄本来就高强度指挥了数个时辰,此刻又听闻如此噩耗,便是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江澄?江澄!”
“校尉大人!”
……
军帐内。
江澄幽幽转醒。
她猛地睁开眼睛,拿起一旁的长剑,就要翻身下床。
“别着急,目前情况还算稳定。”
一旁传来沈义维疲惫的声音。他浑身染血,衣袍破败。
“你管这叫情况稳定?”江澄不听,就要冲出帐外。
“之前西城墙第三段被攻占了,士兵们和妖魔在城墙上展开了肉搏,不过所幸是抢回来了。”
“现在士兵们熟悉了守城的流程,也不如一开始那般恐惧了,所以我说情况还算稳定。”
江澄听罢,才是缓缓坐了下来,问道:“伤亡如何?”
“折了两百名戍卒,和一百名城中支援的青壮男子。抚恤已经下发了,也派人去安抚家属了。”
“城中百姓情绪如何?”
“尚可。”
“嗯……谢谢你。”
“不用谢。”沈义维摇摇头,“对了,我一直好奇你为什么对这座城有这么深的执念,能说说吗?”
江澄沉默了一会,从脖子上解下了一串绳结。
那串绳结的编织手法并不高明,用料也并不珍贵,明显配不上江澄现在的地位。
“既然你想听,那我便说说吧。”
“这是一个小贼,与一个老捕快的故事……”
暖春的江泗城,杨柳依依。
一名少女行走在大街上,眼神左瞄右顾的。突然,她悄悄伸出手去,够向一名商旅的钱袋。
“江澄!又是你!”
少女被吓了一跳,如受惊的小兔般向旁跑去。却是被一名男子拧住了耳朵,带到了一处街巷。
“你干什么!老东西,天天坏我好事。”
“我哪里老了!”看起来四十多岁的男子瞪着江澄说,“你怎么天天偷人家东西?”
“我没爹没娘没人爱,你要我怎么填饱肚子?”
“那也不能偷人家东西!”男子严厉道。
少女被吓得缩了缩脖子。
男子看少女这般模样,心中叹了口气。他掏出钱袋翻翻捡捡,拿出几枚铜板,递给少女:“你先拿着,回头……”
少女一把抓过中年捕快手中的铜板,生怕他反悔,没等他说完就迅速跑开了。
“唉。”中年捕快摇了摇头。
一旁的同僚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哥你这俸禄可是没多少,估计大半都进了这疯丫头的嘴里吧。”
“你这也老大不小了,就不准备攒钱讨个媳妇了?”
中年捕快再次长叹一声:“唉。”
……
几个月后,少女成了中年捕快的助手。
一天夜里,少女双手枕在脑后,卧在屋檐上看着满天繁星。
“喂,老捕快,你有什么梦想没。”
“我不老……算了。”中年捕快站在屋檐下答道,“我的梦想吗?应该是加入城防军,守护江泗城的安宁吧。”
躺在屋檐上的少女嗤笑一声:“老捕快,你的梦想就跟街头三岁的孩童一样幼稚。”
“这有什么幼稚的。”中年捕快摇了摇了头,“那江澄,你的梦想呢。”
江澄翘着二郎腿,笑着看向中年捕快:“保密。”
……
而现在,当初那名顽劣少女已经成长为了统御一城戍卒的女校尉,正在静静地诉说着自己的过往。
“后来啊,那老捕快在一次追捕中被人砍成重伤。”
“我赶过去时,他已经奄奄一息了。”
……
某处街角,中年捕快身中数刀,气息低迷。几名同伴沉默地站在一旁。
“老东西!你怎么了?”
少女跌跌撞撞跑来,扑在中年捕快身侧。
他望向周围的同僚,似是在问:你们谁把她叫来的?
随后他颤抖地从身边的袋子中掏出一串编了很久的绳结,轻轻放在少女的手里。
最后,中年捕快眼神中的温柔黯淡了。
……
“这是他留给我唯一的东西了。”
江澄轻轻捧着那串已经有些褪色了的绳结。
她转过头,脸上有着淡淡的泪痕:“我是不是很傻?”
“不傻。”
沈义维用仅余三指的左手轻轻摩挲着剑柄,柔声道:“我陪你。”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