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少女的注视下,病床旁的父母却并未如预料那样露出惊喜的神色,反而沉默了下来,只是用悲伤的眼神看着她。
少女渐渐茫然了起来:“怎么了吗?爸爸,妈妈,为什么你们都不说话?”
茹玥拿起她手里的那叠资料,仔细翻看了一下,脸色愈加柔和下来,然后微笑着对她说:“小韵,你已经很努力了,妈妈能感受到你的心意,但……已经足够了。”
少女不由愣住。
“已经足够?足够是什么意思?”
少女忍不住上前一步,握住了病床上母亲的手,那纤细的手掌上同样遍布裂痕,十分冰凉,让人不禁怀疑是不是稍稍用力,就会破碎。
微微颤抖着握紧母亲的手掌,女孩儿无比急切地说道:“妈妈,我们转院吧!这家医院治不了你的病,我们就去其他更厉害的医院,如果下一家也治不好,我们再找,跑遍全世界,早晚能遇见能治好这种怪病的医生!绝对可以的!”
茹玥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目光亦如既往的温柔。
少女怔然,只觉得手中母亲的十分无力,就像是已经彻底放弃了任何挣扎,她用尽一切力量都完全握不住这只手,只能仍由冰凉的手掌从自己掌心悄悄滑落。
她注视着母亲的双眼,母亲向来都是温柔但不失坚强的女性,是她心目中世界上最完美的女人,是她想要成为的榜样。
但现在,母亲的身上只剩下了那不变的温柔,坚强却已经悄悄褪去,只剩下了放弃和接受自己的命运。
为什么?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少女在自己心底隐隐猜到了一个真相,是病痛的折磨,让母亲发生了这种变化吗?
但她原以为,无论遇到怎样的困难和痛苦,母亲都永远会坚强到底,她是这般私自在心底确信的。
但现在,这份确信却出现了动摇。
就在这时,一只宽大温和的手掌放在了自己的脑袋上,轻轻摩挲,带来了一丝温暖。
少女扭头望去,只见父亲站了起来,他轻轻摸着自己的头。
少女眼中顿时重新焕发出了希望的光芒。
妈妈虽然被病痛折磨,已经放弃了,但如果是爸爸,和自己一样最爱着妈妈的那个爸爸的话,一定,一定是可以理解自己的吧?!
所以,爸爸,请和我一起,拯救妈妈!
然而,在她的注视下,父亲眼中却带着浓浓地悲伤,轻声道:
“小韵,正如妈妈所说,你已经很努力了。但这些医院,确实都治不了妈妈的病。我们就算带着妈妈满世界乱跑,也只是徒然增加彼此心中的痛苦而已,所以在最后这段日子,我们就这样好好陪着妈妈,好吗?”
一旁,病床上的妈妈也轻轻点了点头。
少女顿时浑身冰凉,只觉得头上那原本温暖的大手,瞬间变得冰冷起来,释放出一阵阵寒意,直通她的内心深处。
眼前原本最尊敬、最崇拜的父亲,也变得无比陌生起来。
与此同时,一股从所未有过的强烈怒火,也从少女的心底深处涌现出来。
她一把拍掉了父亲放在自己头上的大手,然后在父母有些惊讶的注视下,女孩咬紧牙关,捏紧拳头,用哽咽的声音吼道:
“我不接受!爸爸明明什么尝试都没有做,为什么要就这么放弃?哪怕只有千分之一、万分之一的希望,我们也要尽全力用所有办法来救妈妈,但为什么爸爸却这么容易就说‘没救’了?为什么要就这么平静的放弃妈妈?我不会接受,也永远不会接受!”
她强忍着泪水和酸楚,转头冲出了病房。
最后仿佛听到了病房里传来了父母的叹息声,但女孩已经完全听不到了,也无视掉了。
病房中央,至始至终都默默看着这一幕的方灵韵,不由轻轻闭上了眼。
这段过去的记忆,是她内心深处永远都无法忘怀的记忆。
那时还是初中生的自己,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母亲就这样离去,于是想尽办法去调查这个世界上厉害的医院,想要让妈妈去那些医院治疗。
然而,母亲却像是彻底接受了自己的命运一样,完全放弃了。
而父亲也完全不像平时的他,他请了个长假,每日每夜的坐在母亲的病床前,却只是陪伴着她,不做任何努力,就这么仍由母亲在病痛的折磨下,一日日的衰弱下去,生命力不断流逝。
无法接受,不能接受!
绝对不能接受这个结局。
然而当时的她并没有觉醒魔女的力量,就仅仅只是一个初中生小孩而已,在这种根本治不好的病痛面前,她什么也做不到。
哪怕想尽办法调查全世界有名的医院,但只要母亲和父亲不点头,她就没有办法强行拉着母亲的手,让她离开不夜城。
于是,随着她越尝试,就越感受到了自己的无力和渺小,强烈的无力感笼罩了她,让她感到了绝望。
最终,母亲还是就这么永远的离开了她的身边。
那是一个寒冷的冬天,雪花飘飘,白霜掩埋大地。
接收到母亲死讯的那天晚上,她呆呆地躺在床上,用力将棉被裹紧自己,缩成一团,然而却感受不到丝毫温暖,只有阵阵彻骨的寒意,不断从外界侵袭而来,仿佛要将她冻结成一座冰雕。
她没有哭,或许是泪水已经在过去这段日子里完全流光了,只是呆滞的睁着眼,望着漆黑的天花板,整夜一直躺在床上。
数日后,在母亲的葬礼上。
她呆呆望着漆黑的棺材,被泥土一点一点的掩埋,内心深处强烈无比的悲伤涌上心头。
意识到母亲真正彻底离开了的她,原本以为已经完全流干了的泪水,再次从眼眶里涌出,伴随着雪花一起掉落在地上。
她扭头望着旁边同样满脸悲伤的父亲,捏紧了拳头,锤在了父亲的胸口。
望着父亲有些怔然不解的面孔,她咬着银牙,一字一句道:“不会原谅,永远不会!”
她无法原谅,仅仅只是颓然坐在母亲的病床前,什么也不做的父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