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16岁又4800个月的少女
马拉迪诺的幸福洞窟,洞窟迷宫的空旷关底,打通关卡的冒险家亚伦盘腿坐立。
幽娟的传送门出现在亚伦的身前,少女的声音自其中传出:
“冒险家,请进。”
少女的喉音如同山间清泉,泠泠作响,清冽而甜美。
传送门后,是另一个世界。
古雅而壮美的奢华厅室,独属于精灵们的建筑技艺。
宏伟殿宇之中,名贵的木材像花园中那廉价的杂草般随处可见,价值连城的古画随意悬挂于四方。
正对着亚伦的紫罗兰花窗,如同一颗颗璀璨的明珠,绮丽的光影交错,赋予来客以神秘和哀婉之感。
瑰琦的紫罗兰花窗下,娇小玲珑少女人偶掇坐在庄严肃穆的王座上。
头戴王冠,其下的樱粉色双马尾细致地缠绕为螺旋状,身着流光溢彩的品红长裙,以金线绣满精致的图案。
红色与描金正是少女的最爱,红白挑染的裙摆舞动如蝶翼。
裙袂下,未着丝袜的纤细白皙如玉,不见任何瑕疵。
姽婳人偶沐浴在炫目的光辉中,画卷般的景象,让初见此景的亚伦晃神。
好有感觉,可恶,明明只是人偶的身体。
《勇者斗邪神》,其实是一款像素风的游戏,玩家亚伦虽然知晓游戏人物的背景、性格以及剧情线,但他确实没见过人物的具体形象。
认得芙兰西丝卡的勇者身份,也是根据小女孩独特的名字,以及完全雷同游戏的家庭背景辨别的。
只怪制作组资金不足,连人物立绘都未曾制作。
在亚伦的记忆中,陪伴他游戏的少女人偶莉赛,始终是粉红白相间又夹带点金色的像素点。
“来自海角城的冒险家,我代表马拉迪诺欢迎你的到来。”
人偶的嘴唇象征性地翕动,她的身体没有发声的结构,仅靠魔力振动模拟。
亚伦也不知道自己听到的清冽山泉,是否少女原本的声音。
“莉赛公主,刚刚的人偶不是我想要的类型,我想换一个。”
亚伦想调戏少女。
莉赛不明就里,人偶的小头微微倾斜:“嗯?”
“我想要的是,名为莉赛·维科利·马拉迪诺的人偶!”
亚伦知道自己的发言很反派,可他就是要快意当前,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无礼的家伙。”
老太婆开始露出本性了。
“还有。”莉赛原先的礼貌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寒冰般的冷意,“瑞泽恩应该不存在第三个知道我还活着的人。”
亚伦能感觉到空间的挤压,这就是伪·黄金级强者的压迫感。
莉赛沉眠了三百八十多年,实力完全没有进步,甚至因为诅咒还下滑了一级,她醒来的二十年间沉迷手艺活,对自身魔力的复健兴致不高,现在的魔力阶级是白银级。
但她原本是黄金级的大魔导师,自身又是一方神器的持有者,这些因素使她强于白银而弱于黄金。
亚伦举起双手,叫道:“投降,公主大人请不要伤害我。”
冒险家只想活跃活跃气氛,他心里清楚,莉赛不会因为这种事伤人。
少女人偶坐下,双臂抱胸:“哼,奥尔柯特先生,你最好将事情解释清楚。”
亚伦切入正题:“请殿下给我一些时间,接下来的故事相当长呢。”
“那是离瑞泽恩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个广阔的大陆,大陆上的人民同样苦受邪神的侵扰。这时,一位勇者出现了……”
“勇者高举正义的圣剑,斩裂无垠的黑夜,她奔波在世界各处,身旁逐渐聚集了几位志同道合的神眷者……”
“……就这样,虽然过程中的灾难无法挽回,漫长的旅途还是就此落幕,勇者和他的伙伴们封印了大魔王,世界迎来和平。”
莉赛单手支撑下颚,眉毛弯弯,注视着城堡的第一位客人。
“呵,所以奥尔柯特先生,就是故事中的勇者,要把莉赛带着去旅行吗?”少女喜欢勇者的故事,比市场买来的书册要有趣得多。
一下子被问到老底,恰似柠檬的酸爽溢满口腔,亚伦的嘴角尽是苦涩。
勇者是有的,只不过被自己弄没了。
如果芸芸众生因为自己的过错而失去未来……
如果世界因为自己而落入绝望的末路……
亚伦猛地晃动头部,从无止境的消极发散中挣脱。
冒险家组织语言:“我不是勇者,瑞泽恩没有勇者,或者说,勇者曾经存在,但因为我的过失,现在的世界已经失去了开辟未来的救世主。”
莉赛为离奇的故事展开惊叹,这简直是她听过最有意思的故事转折。
她说道:“呵呵,比起冒险家,奥尔柯特先生似乎更适合到酒馆里分享精彩的故事呢。”
要让素昧平生的人偶公主相信歌剧般的乱语,不拿出些猛料是不可行的。
“莉赛殿下,你眼前的冒险家,正是一位被女神眷顾的眷者。”亚伦双臂岔开,高高举过头顶,“亚伦·奥尔柯特,【全知】之恩典,全知之眼,通晓古今,可见未来。”
“?”
人偶的脸皮抽搐,小小的脸蛋,大大的问号。
不得不提魔法人偶的优越性,连通灵魂,变换地细致表情,真实反映主人的所思所想,除了眼眶部分,莉赛并没有设计泪腺。
全知之眼当然是亚伦唬烂的,但熟知一部分的未来倒是不假。
接下来就是朗读游戏设定的时间。
“格里姆费尔的自然神器,埋葬在奥瑞森山脉之中;圣典国的教宗即将易位于枢机大主教瑞德;莉赛殿下最讨厌的是圣典国的圣女,诺菈殿下;殿下的下一步计划是,到雷诺王国的北方边境经营……”
亚伦抛出的设定,有莉赛的知晓的隐秘,也有她接触不到的秘闻,更有只有她自己才知道的私密。
讲完滔滔不绝的一连串话,亚伦都有些口干舌燥。
人偶公主摆动悬在半空的小脚,心里震惊又赧然,她诧异于亚伦的全知,又因为自己的小秘密暴露而倍感羞耻。
她也没什么值得被骗的,毕竟她只是一个小白银。亚伦连自然神器的位置都知道,对自己有别的算计,她也是逃不过的。
“奥尔柯特先生,我恐怕不是你要找的人。”
“叫我亚伦就好,殿下就是故事中拯救瑞泽恩的一人,这是绝对的。”亚伦想获得莉赛的支持。
莉赛怔怔地道:“奥尔柯特……不,亚伦,你叫我莉赛就好,我早已经不是什么公主了。”
亚伦的笃定,让莉赛纠结万分。
我这样的人,也能拯救世界吗?
父母早已死去,自己的兄长们也在地位的争夺中离去。格里姆费尔的三公主独自长眠,再醒来时,瑞泽恩的格里姆费尔早已沦为一片废墟,被野兽占据。
都消失了,她的朋友,她的亲人,她熟悉的王国,自己也沦落为一副残疾模样,连原本的姿态都失去了。
我还剩些什么?活着的意义又在哪里?
刚刚苏醒时的破旧人偶,想回到自己的身体,当她的精神再度链接到肉体,得来的是死水般的沉寂。
邪神的神力与自然神器的力量在精灵公主的体内分庭抗礼,达到平衡,致使神力的战场,莉赛的肉体陷入长眠。
三公主凭借女神的恩典逃离牢笼,附身在人偶之中,却无法再唤醒自己的身体。
如果我还是原本的样子,一定能重建格里姆费尔吧。
仿佛抓到了希望,破旧的人偶靠魔法藏起自己的身影,在瑞泽恩的北地探查寻访。
莉赛找到了她的同族,大家在丛林中生活得好极了。
睿智的族长管理的部族井然有序,强健的精灵射手以及技艺出众的精灵魔法使抵御外敌,精灵族人们无拘无束,怡然自得。
比起曾经强势的精灵古国格里姆费尔,比起拘泥于征战四方、战火肆虐的格里姆费尔,平静的部族社会之中,精灵们的笑容似乎要更灿烂、更炫目。
不需要什么格里姆费尔,不需要所谓的三公主带领族人走向强盛。
莉赛最爱在他人面庞上绽放的笑容,此刻却成了击破她内心的虚假支柱的炮弹。
那她只得去复仇了,即便她不喜欢复仇。失去了活着的意义,莉赛决定前往圣典国安特罗的东方,在大邪神黯星的领地寻求解脱。
我就是个胆小鬼,害怕死去,害怕闭上眼睛就再也醒不过来。
她退缩了,到了圣典国,却不敢再往东边去了。
我真是个不幸的人。
醒来的二十年,莉赛的心里一直空落落的,可她的人偶胸腔,本就没有那个跳动的器官。
“要我去打败邪神?我什么都没有了呀!”
莉赛的语气凄厉,仿佛一朵凋零的花朵,一团乱麻的内心将以魔力模拟的声音捣碎。
静谧的公主端坐在那里,人偶宛如瓷器的眼眶红肿,像被深秋的露水浸透的樱桃。亚伦仿佛看见了,人偶本不该存在的泪水。
这个场景应该说,你不是什么都没有,你还有我之类的话吧。
亚伦浸淫恋爱冒险文字游戏多年,被动技能触发。
为了把这个别扭的人偶带走,他也顾不上羞赧了!
“莉赛,你不觉得自己才是最重要的吗?我时常感觉,我就是整个世界。当我闭上双眼,世界就不存在了。”
“哪怕失去了家人,哪怕失去了国家,只要我还站在这里,只要我能活着,就已经是最大的幸运了。”
“我为了生计,每日天刚蒙蒙亮便要出门,到天彻底暗下才回到自己的小窝,看着那些日日逍遥,家财万贯的人,我也不曾认为自己不幸。每次阖眼,我都为还有下一次睁眼而雀跃。我始终认为,自己才是一切,我能够活着,就是我的一切。”
“公主殿下,你的生命还没有结束,有些事情,是你才能做到,你还活着,就是你所拥有的一切。”
“你还站在我的面前,就是瑞泽恩大陆的幸运。”
亚伦一口气把话说完,火热的害羞之感在他的心头灼灼,他活了三十八年,却是第一次说出如此羞赧的话。
莉赛抬头,僵硬的眼球死死瞪视亚伦,她恢复了些许活力。
人偶公主想要被抓住,想要被突如其来的悸动破开化不开的冰面。
她问道:“真的?我真的有这么重要吗?”
“重要到,没有莉赛,世界就要毁灭的程度。”亚伦理所当然地应了一句。
至少在他扮演勇者的时候,正是有着这样的伙伴,才能拯救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