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城最繁华的中央大街上,人头攒动,随处可见穿着新衣的男男女女来回奔走,一会儿看眼舞狮,一会儿看看花灯。还有自认聪明的,抓耳挠腮的猜着灯谜。远处有一排人高高的突了出来,隐隐约约还能听到有人在开路,等他们走得近了,才恍然,原来这是一支踩高跷的队伍。
今天是元宵节,皇帝大赦天下,并在都城安排了盛大的元宵灯会,上了年纪的人都在说,这次灯会甚至能和开国那次相比了。而观看这次元宵灯会视野最好的地方当属于“迎宾楼”,迎宾楼的掌柜也是为了这次大会专门建了一个大露台。
能站在露台上的都是达官贵人,各个平常相见不相见的官员都在祝福。其中一人突然做了个鬼脸,另一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越国公扭过头瞪了一眼身后的女儿,女儿吐吐舌头算是回应,越国公无奈摇了摇头,对面前的华国公说:“管教不严管教不严。”
“这说的什么话,小孩子们,闹闹玩笑无伤大雅。”华国公抚着胡须不在意的说。
“最近怎么留起胡子了,我记得你之前最讨厌这个的。”越国公说。
“年纪大了,岁月不饶人,咳咳。”华国公说着还假装咳了两声。
“你不要紧吧?怎么还咳上了……”
“华国公总是喜欢开玩笑,你不要理他。”稍远处,一个岳西不认识的人说道。
岳西听着几人谈话,瞄向冯青的位置,果然,这个冯青非常随他爹,不正经。
“岳西,岳西。”岳西隐约听见有人在喊她,扭头一看,冯青正在露台边上向她招手。岳西不敢走开,看向自己的母亲,母亲显然也听见了冯青的声音,笑着摇了摇头,说,你去吧,别乱跑。岳西点点头,不敢惊扰自己的父亲,轻步走开了。
冯青自幼喜动,曾把青梅竹马的岳西捣的哭过好几次。华国公和越国公是与当今皇帝征战天下时的大功臣,也是好兄弟。建国之后,两人的妻子几乎同时怀孕,华国公说这是天意,肯定是一男一女,天赐良缘。后来果然是一男一女,越国公也不否认,两人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一起学习,如今已是形影不离。
岳西跟过去,冯青对她说:“在他俩身边多没意思,我带你玩些好玩的。”
下到露台下面,冯青拉着岳西的手,直往人群中去,“你看到那个面具了吗,我戴紫的你带黑的行不行?”
“不行,我才不戴面具。”冯青拉着岳西就要走。岳西不依,“戴个面具怎么了,还说要带我玩好玩的呢,我看我还是回去吧。”
“行行行,买总行了吧,不过我不要黑的,我也要红的。”冯青也撅着嘴。
“那你带红的,美猴王的那个,你不能和我戴一样的。”岳西笑嘻嘻的在挑面具。
“我也不要猴子,关羽那个我要,我以后也要成为关羽那样的将军。”冯青看着岳西准备拿最丑的那个给他,赶忙自己挑了一个。
两人带好面具继续往前走,岳西又一声惊呼,“那里有花诶,好多花,好香啊。”
“哎呀耽误正事了,我带你出来不是为了闲逛的。”
“看看花又不耽误时间。”
“你说的啊不耽误时间,咱们快点,一会儿来不及了。”
“什么啊神神秘秘的,那边是牡丹花吗?”
“我怎么知道是不是牡丹花,我也没见过牡丹,不知道长什么样,不过这花是挺好闻的。”
“是吧,很香的,走吧,我看看你有什么要带我去的地方。”
走到一个河边,冯青从一个人手里买了一些竹篾,还有一些纸,几块松脂,一些浆糊。拿着这些走回岳西边上,“你知道天灯吗?”
“我知道啊,但我没放过,这些就是做天灯的东西吗?”
“对,就知道你没放过,今天我带你放天灯。来帮忙,把竹篾扎成方架子,方正一点,然后把纸糊上,点着松脂,就行了。”
俩人忙活了好一阵子,天上已经飞了一大批了,冯青的还没做好。
“你到底之前放过没啊,要不我先放了?你等会儿自己放,或者我帮帮你。”岳西试探着问。
“我之前没放过,刚知道怎么做就来找你了。你别放,我就快好了,很快就好了。还有,不用你帮忙,这东西简单,我学了一遍就会了,这次只是意外。”冯青满头大汗。手里忙个不停,正试图把纸糊到架子上,但总是开。
终于,冯青做好了。两人一起放飞了天灯。
回去的路上,岳西问冯青:“你天灯上面写的什么?”
冯青心里一惊,自己好像忘记写字了,但是不能让她知道,不然她肯定要笑话我。那这样,就说这个许愿说出来就不灵了。就这样。
“我才不告诉你,这是许愿,说出来就不灵了。”冯青心慌的说出这句话,希望岳西不会因为自己的语调而发现什么。
“没事,我告诉你我写的,不用灵不灵,因为它一定会实现。我写的是希望和你一直在一起。”说完岳西跑了,冯青愣在原地,忘记了追岳西。
冯青回到露台,越国公一家子已经回去了。他突然感到一阵失望,但随即释然,以后有很多机会呢。
第二天,边境告急,华国公身为骠骑大将军,自当表率。当朝上书曰:“自开国以来,边境鲜有动荡,今突厥来袭,定是准备多日,我身为大将军,当身先士卒,以身作则。请陛下准奏。”
皇帝准奏。
华国公想,尽快出发,免得前线支持不住,边境生灵涂炭。而且冯青也能带到战场历练历练了,挣个功名也好在皇上面前提提。回到家之后喊冯青,几个丫鬟说一大早就没见他了。华国公吩咐仆人见到冯青让他来书房一趟,就去收拾东西了。
冯青起了个大早,去越国公府找岳西,问问昨晚上的话当真不当真,要是当真,就跟父亲说,准备提亲。但是吃了个闭门羹,越国公一家人今天去庙上了,好像是岳西的奶奶生病不舒服,吃药不见好,平素又信佛,今早一大家子都去庙上礼佛了。
冯青在城里无所事事的转悠,顺便等着岳西回来。走到一个酒楼,听见里面在说书的说,突厥人这次大举进犯是因为和高句丽商量好的,边境情况不容乐观。
冯青转身回府,心想这么大事父亲也没说一声。书房里,父亲似乎已经等了很久了:“上哪儿跑去了,快收拾行李,准备支援边境,这次边境告急,只怕没有那么简单啊。”
“是,父亲。”谈到国家,父子俩从来不含糊。但是这次冯青心里压着一件事,从听到岳西的心意之后还没见到人,这次一去又不知什么时候能回来。但是前线事急,而自己和岳西以后也能相见。想到此,拿起自己桌上的纸笔写了一封短信:边境告急,我和父亲前去支援,等我回来再陪你逛洛城。写完后交给仆人等岳西回来交给她。
这一去就是三年,三年来,岳西写了无数封信,冯青抽空也会写一封寄回去。岳西总是描写洛城的变化,比如迎宾楼旁边新开了一家大饭店,叫福满楼。人们总是在比较谁家好吃谁家便宜,但我听说两家的掌柜曾坐在一起喝酒;那小摊的面具种类更多了,还有姜子牙和哪吒;我现在做天灯做的越来越快了,你回来肯定比不上我;之前教咱们课的周老师你还记得不,前两天得病走了,临终我爹不让我去看他,说是女孩子家不好,但其实我知道他是得的病会传染;那卖花的小刘也有好几个新品种,我也不太懂他说的什么杂交,反正特别香;有时候还会提一句,我爹同意咱们结婚,那次他说他很你爹都已经商量过了。
冯青写战场上好多人,刚开始大家都不服我,但我有次带了八百人,追了敌人几十里地,还生擒了一个突厥王族阿什么什么的,我爹封我做了个什么校尉后,他们才不觉得我是靠背景了;福满楼,这名字没有迎宾楼好听啊,而且他们两家老板说不定是亲戚,谁赚钱都是赚;面具没什么好玩的,但如果你坚持,那我选孙悟空;周老师是谁来着,我咋不记得这个人;还有卖花的,杂交又是什么;我问我父亲了,他说他在咱俩没出生的时候和你父亲商量的,我也不知道这样算不算婚约,不过等我回去咱们一定结婚。
两人在信的最后总是约定,冯青回到洛城就提亲。
三年足以改变很多事,突厥人的攻势从上一年开始减弱,到现在,大军已经可以班师回朝报功了。但是皇帝总是以各种理由阻挡华国公的请求,大部分还是以兵不厌诈,突厥可能也在等撤军为理由。虽然华国公觉得不能理解,但圣旨难违。
冯青给岳西的信中写:“今天又是元宵节,皇上还是没有让回去的意思,我真是迫不及待想回到皇城与你相见。父亲准备再上一次奏折,希望能早日回去吧。”
岳西这次好久都没有回信,冯青一天问两次传信的士兵有没有皇城的信,但是没有结果。
终于在四月的最后几天,有消息了,传言说皇上被越国公逼迫退位,华国公不相信,下令全军不许再提这个谣言。岳西的信这时也来了,冯青迫不及待的回到自己的房间,没到屋里就把信拆开了。这次手感似乎不一样,比之前的纸要粗糙一点。不过不重要,说不定是什么紧急情况。
“前段时间有些事,再加上我也不知道怎么跟你说这件事情,所以一直没有给你写信。但终究还是要说出口,冯青,我已被皇上钦点为皇太子妃,你就不要再给我写信了。你我今生无缘,来世再见。”
冯青感觉大脑像是被重物砸了一样嗡嗡响,眼前一片黑暗,缓过来之后,再看那信,白纸黑字,明明白白。他呆了一会儿,缓缓拿起桌子上的一个盒子,里面是之前岳西所有的来信,他拿出第一封,读完,再打开第二封,继续读。突然他一抖,把所有的信都扔在地上,仿佛这些信会在他手里燃烧一样。冯青突然感觉好累,自己的身子有千斤重,他趔趔趄趄的走到床边,躺在床上努力让自己什么都不想,可是满脑子都是岳西和他分别那晚的神情。
“咚,咚咚,咚咚咚。”冯青想,这会儿自己心跳的好快,但是一摸胸口,没有啊,这声音从哪儿来的?忽然外面一人大喊:“校尉,突厥突然攻城,将军大人正在喊您过去。”
原来是战鼓声,听到这句话的冯青想。冯青突然一个激灵后坐了起来,战鼓声!这些该死的突厥,这次撞到我手上了。
到了大帐里,父亲他们正在研究防守战略,冯青听后大喊:“我带一队人去突围。”
“别耍小孩子脾气,突厥这次大军有十万,而这座城的驻军才三万,你突什么围,等援军和保护百姓才是我们应该做的。”
“离这里不远的彭城有不少驻军,我突围出去到彭城搬一些救兵回来也比在这干等着强。”冯青不服气的说道。
“彭城也自身难保,那边也有几万突厥大军。你不要耍脾气了,去城墙上看看各部队都到位没。”华国公对自己儿子的脾气也无奈。
“行,我去看看。”
说完冯青跑到驻军处,集结了平时自己训练的八百人,“我们在这里待了三年,为了什么?为了回家。但是不灭了突厥,我们回不了家,而之前将军不让我们主动宣战。但今天,他们自己找上门了,我们能坐以待毙吗?”“不能!”众将士喊道。“你们也手痒了吧?那就跟我去杀他们个片甲不留,将军那边有我兜着。”“是!”
营帐中,“将军,出事了,冯校尉带着一队人去了北门。”“这小子倒是摸清了那里薄弱。”华国公这样想着,但是不能这么说。
“周刊,你带一队人去掩护冯青,其余人静观其变,其余三门加重防守。剩下的人全去北门。突厥人今天是骑到我们头上了,但他们得知道,我们就是死也要让他们脱层皮。”
北门战场,一队人骑着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进突厥大营,冯青冲在第一个,左砍右杀,后面的士兵也一个个英勇神武。突厥人竟被这样的气势吓到了,开始溃败撤退。
本来以突厥的战斗力,几万大军不怕这八百骑。但是一来他们十万大军围住城,根本不会想对方还会主动突袭;二来冯青的八百骑速度也极快,根本不给反应时间;三来大晚上的不知道对方有多少人马,但既然突围,想来不会少。于是气势上先弱了几分,加上长途跋涉,刚扎营布阵。倒是被这八百骑杀的节节败退。
冯青左冲右突了一整夜,第二天天亮时,敌军已在二十里外重新集结扎营。回城时,八百骑还剩六百左右,而敌人死了不计其数。
冯青直接回房倒头就睡,醒来已经是下午四点。洗了一把脸去营帐找父亲,父亲和几位将军还是愁眉苦脸的,冯青以为自己没尽到什么礼数,跪下向父亲说:“冯青知罪,请将军责罚。”
“你昨晚虽违抗军令,但功劳不小,功过相抵,还责罚什么,起来吧。”
“那父亲愁什么?”冯青不解。
“突厥还有一队大军直奔洛城而去。”
“洛城不是还有岳……”冯青还没说完,意识到不对,马上闭嘴吞下了后半句。
“所以我才因此而烦心。”华国公脸上尽是愁苦。越国公曾是他的兄弟,他们和当今皇上以兄弟相称,一起为国征战,他现在想起那段时光还觉得豪气满心。可是一切都变了,不知道皇上现在心里是什么感受。
冯青心里却在想岳西,岳叔叔如果真的叛变了,岳西怎么会被许配给太子?如果岳叔叔没有叛变,岳西为什么不告诉我?冯青感觉这中间有很大的阴谋,但他看不见。
“父亲,不如这样,我今晚悄悄地出去,直奔洛城,去找一趟岳叔叔,打探一下虚实。”
“也好,但你自己太危险,而且今晚他们一定会严加戒备。这样,明天我们发起进攻,你再趁乱向西去,突厥大部分兵力都在东边,这是不让我们回救洛城啊。”
“父亲,今晚我就走,北边那座山有一条隐蔽的小路,我上次巡逻发现的,里面都是杂草,没人走过。”
“行,注意安全。”
“父亲,我还有一事不明,突厥大军是怎么样深入腹地直奔洛城的?一路上守军都被攻破了吗?”
“这件事我们也在疑惑,为什么好像一路畅通无阻一样。”
“我知道了,我先去准备。”
回到房里,冯青看到了满地的信,才想起自己上次扔掉之后再也没动过这些信。他一封封把信捡起来,放在桌子上,边看边等黑暗降临。
看到最后一封时,总觉得哪里不对,于是拿来一封之前岳西寄来的信,对比后发现,这封信和岳西之前写的信纸质不同,字迹虽然相似,但明显更加豪放,不如岳西的娟秀。冯青又看信里的内容,这意味着上面写的一切都是假的,都是别有用心之人刻意为之。但是这个人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冯青更加坚定了这背后有一个阴谋的想法,同时也意识到,洛城必须走一遭了。
冯青到洛城已是十天以后了。到了洛城以后,冯青先找了个地方歇息,等到晚上再去越国公府。打探消息时发现越国公府门口有士兵巡逻。不过他原本也没打算走正门,往后走到之前翻墙找岳西的地方。趁巡逻士兵刚走过去便翻身入内,轻车熟路的去到越国公书房,他正在里面,但似乎还有一人。
“你得好好考虑考虑啊,时间不多,再晚我不敢保证你女儿的性命。”一个声音听起来似乎有点耳熟的人说。
“你真是无耻至极,勾结蛮族人来抢占皇位,你哥哥知道了不病死也得气死。”这是越国公愤怒的声音。
“哼,他已经活不了多久了,他那个废物儿子毛还没长齐,当年为了国家我没有出力吗,凭什么皇位是这个没有一份功劳只是因为投胎投的好的废物的?”虽然被越国公辱骂,但他也只是略有点失态而已。留亲王略微喘了口气继续说道,“而且,识时务者为俊杰。华国公被困在彭城,远水救不了近火。这一路上的守军和将领我都已经收买了,突厥二十万大军就在城外五十里,只等我一声令下便攻进来。只等我那个病秧子哥哥咽气,这一切都是我的了。而你,到时也不过是个任人摆布的软柿子罢了,但我如今给你一个机会,你不要不识抬举。最晚就这两天了,洛城,是该易主了。”说完他也不管越国公的言语,径直出了越国公府。
等他走远,冯青推门而入。越国公一看是冯青,大喜,“只有你能救岳西和洛城了。”说完让他坐下来,自己去周围看了看,确认没人之后才问,“你怎么来了,你父亲呢?”冯青大致交代了一下彭城的情况。“唉,难道真是大势所趋吗。”越国公叹口气,站了起来,来回踱步。并将这三年发生的大大小小给冯青讲了一下。
冯青刚刚在门外猜得八九不离十,当今皇帝已经病入膏肓,而他的弟弟不甘心皇位落入自己的侄子手中,于是联合突厥,又因为忌惮华国公和越国公在军队里的强大号召力,所以假传圣旨将华国公钳制在彭城,又以越国公的独生女岳西来要挟越国公至少保持中立。现在突厥大军就在城外扎营,留亲王只等皇上驾崩,然后一举夺得王位。但他和突厥交易的具体内容我们不知道。
“岳西在哪里,我去救她。突厥进攻时,岳叔叔你率领大军抵挡。而留亲王那边,只要大势已去,他身边人自然会叛变。”冯青说。
“应该在他府上,他现在觉得胜券在握,不会大费周折的折腾,但具体在哪我也不知道。”
“岳西寄给我的那封信是谁写的?”冯青突然问。
“是我,不能让岳西的死影响到你,你还年轻。当岳西被留亲王抓到之后,我就没想过她能回来。但我想到了你,岳西和你的婚约。留亲王一旦成功,你和华国公得到消息肯定会回来讨逆。但那时你已失去岳西,不会再被影响。你是个好孩子,不能因为岳西再毁了自己。所以我自作主张给你写了封信。”越国公像是愧疚一样一边说一边叹气。
“那我去找找她,看看能不能把她救回来。”冯青像是没有问过那个问题一样。
“也好,目前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冯青当晚住在了越国公府,相距不远的地方就是岳西之前住过的房间,但那里静悄悄的,就好像从来没有人住过一样。
第二天晚上天色很好,月光不受阻挡地洒在地面上。冯青到了留亲王的府邸,和预想中的守备深严不同,只有少部分的守卫在巡逻和站岗。估计留亲王想不到到这时还有人嚣张到敢把主意打到自己头上。
冯青趁巡逻守卫过去,从一处矮墙跳了进去。进来之后冯青暗骂自己大意,莽莽撞撞的就跑来了,却什么消息也没有。就在冯青思考接下来怎么办的时候,眼角瞥见一座高塔。虽说是高塔,其实也就是比其他房屋高出一截露台。借着月光,冯青看到露台上有一人,确切的说,是个女人。冯青纳闷,大晚上的在露台干什么?赏月吗?但今天也不是中秋节,冯青抬头看了一下月亮,月亮也不圆啊。与其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不如去高塔那边打探打探。
但是冯青离高塔越近,心里越是不安,他隐约觉得那应该是岳西,那很可能就是岳西。她被囚禁在留亲王府上,很有可能就在那座高塔之上。
冯青已经接近高塔的底座了,他准备直接从外面爬上去,借着周围几座房子来垫脚,应该可以上去。正在这么想的时候,砰的一声前面落下一个东西,冯青大脑突然一片空白。回过神时,他已经在那个“东西”身边。看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体,那张面目全非但冯青怎么也忘不了的脸。冯青瘫坐在地上,像是痴了一样,脑子里念头却闪的飞快。那是岳西,错不了,她为什么会跳下来?她看见我没有?她是看见我了才跳下来还是早已决定这样做?没有答案,能回答的人就在眼前却再也没有办法回答。这时冯青突然又想到,我们上次见面,是三年前了啊。泪水从冯青眼角无声的滑落,他没哭,他只是流泪。他没空去擦也不愿去擦,他想就让它流吧,流出来好受些。
他不想动,他想坐在这里陪着岳西,直到死亡,但现在其中一个死了,另一个却还苟活。时间并不遂人愿,周围已经开始骚乱,远处还能看见火把在燃烧,已经等不了了,冯青抱着岳西,就像她还在一样,一步步的往进来的地方走去。他知道现在洛城还有救,只要自己能回去。岳西已经死了,无法改变,但不能因为此让百姓流离失所。脑海里出现这个念头的时候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是不是算是长大了,不再是父亲嘴里的那个孩子了?可是他宁愿自己和岳西死在一起,可他做不到,他身为华国公亲子,身领校尉一职,怎么能引颈就戮?他不知道该怎么选择,怎么选择好像都是错的。他总要做出选择,他也知道自己的选择。
冯青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越国公的房间门口的,他只记得那晚最后的影像是越国公眼角的眼泪。
冯青醒来时,越国公正在往外走,“岳叔叔。”冯青轻轻地喊了一声,他感觉自己的声音很虚弱。
“皇上已经驾崩,留亲王正在朝堂之上招揽群臣,突厥大军兵临城下,我来看你最后一眼,我将与洛城共存亡。”越国公扭头看了一眼道,说完就要离去。
“我也去。”冯青挣扎着起身。
“那你跟我来,不论成败,今天我们将见证历史。”
此时皇城戒备军和越国公府的军队都在一起,这些人没有一个支持留亲王的,只听越国公指挥。但是各地来的援军却各有各的想法,大多数持观望态度。一部分偏向留亲王,因为目前看来大势所趋。小部分支持正统。
“我知道你们内心的想法,如果国家面临分裂,这样想是情有可原的,这样做也是无可厚非的。但是,城外的大军,并不是我们自己的同胞,那是突厥人,我们汉人什么时候能被突厥给欺负了?而面对突厥你们甚至想要在他们获得大势之后去追随,对得起你们自己的列祖列宗吗?言尽于此。戒备军,亲卫队,上城墙,与洛城共存亡!”
越国公看着冯青这一手,着实敬佩,看着下面人心散乱的军队议论纷纷,他知道这下赌对了。
来的路上,越国公还略有担忧的跟冯青说,军队必定人心散乱。冯青笑笑:“我们在边境待得久了,自然知道汉人与突厥之间,只有死仇。留亲王最大的助力是突厥,但他最大的阻力,也是突厥。这些援军都借支援为由来到洛城妄想分一杯羹,但他们意识不到,他们是我们最锋利的矛。”
“侯爷,我等愿追随您驱逐突厥!”这是越国公散在部队里的人带的头。
“驱逐突厥!”各军队虽有迟早,但终于一统。
“那么众将士听令,兵分五路,四面城门留部分守军,剩下的全部跟我出东门应战。”
“是!”
突厥二十万大军,不会想到洛城里也有几十万军队。留亲王告诉突厥可汗,只需要过来摆个形式,真打起来也就是小规模战斗,而他成功了之后,将会贬华国公越国公的职,并且割部分地区。突厥可汗欣然同意,没有什么伤亡,两个死敌都能去除,还有割地,何乐而不为。打下来的洛城虽不是他们的,但没了华国公越国公,想要什么不能有。留亲王也不怕突厥出尔反尔真的攻打洛城,越国公还在洛城,只要把他女儿还回去,突厥不敢与战时双雄之一硬刚。
所以当大军冲出东门时,突厥大军先是一怔,然后迅速溃败。突厥本就毫无战意,而洛城军队却带着家国仇恨而来。
留亲王还在朝堂上大言炎炎,丝毫不会觉得自己会失败,哪怕越国公的女儿死了,也无妨,只是失去一大助力而已。但他想不到援军全部被越国公所掌管,也想不到越国公的女儿会自杀,也想不到华国公的儿子会突破彭城的围困来到洛城。
一个士兵跑过来在留亲王耳边说了几句,留亲王大惊:“此事可属实?”
“千真万确。”
留亲王怎么也想不到,三年前的元宵节上见到的两个躲在父母背后,在大人面前说话还要脸红的小孩子,竟毁了他的一切。留亲王知道,事已至此,无能为力。叹了一口气后,挥剑自刎。
洛城城外,冯青挥鞭紧追着突厥,突厥且战且退,越国公喊冯青:“穷寇莫追。”
冯青回头笑笑:“再见岳叔叔,我去陪岳西了。驾。”马儿跑的越来越快,风中,冯青似乎闻到了一丝牡丹花的花香。然后一头扎入突厥大军之中,像水滴滴入了大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