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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无声呐喊 八

  彩蝶啜泣着,她看看娃娃,又看看香楠。

  她在向香楠求助。

  香楠看着这个黑黑的屋子,还有两位老人脸上黑黑的细纹,这个家,自大庆走后,一天比一天暗淡。

  两个老人没说话,大庆母亲一直在抹眼泪,人老了,眼部肌肉变得很笨拙。

  娃娃叫什么名字啊?

  大庆父亲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低沉。

  见有人理会,彩蝶满眼放光地看过去,她眨巴着眼睛,睫毛上沾着一两颗泪珠。

  叔,娃娃名字还没起呢,要不您给起一个吧,是个男孩子。

  香楠一听,心里咯噔一声,又是急,又是喜。

  急的是大庆家一直没男娃娃,现在这女人带个娃来,而且是男娃娃,这两个老人估计会留下这个女人和孩子,要是秀晶知道,那不得出大事了,喜的是,女人给这两个可怜的老人带来一个男娃娃,这个家难说还会再喜气起来。

  大庆父亲轻轻哦了一声,他低着头,想着事情。

  在城里呆过的彩蝶很机灵,她整理好背单带子,鼓起勇气把孩子抱到两老人面前,她把背单敞开,孩子稚嫩的脸完全露了出来。

  叔,婶,看,这是个男孩子,就等您两给孩子起个名字了,爷爷奶奶起的名字,孙子准喜欢。

  香楠凑过去,只见孩子捏着两个粉嫩的小拳头正睡得熟,嘴巴吧唧一下竟略开嘴角笑了。

  香楠眉一皱。

  这个娃娃不简单,真不愧遗传了他爸爸大庆的。

  香楠心想,她看到两位老人的手慢慢靠近孩子,或许老天是有安排的吧,这个孩子准是来给这个家带来生气的。

  孩子开始咿咿呀呀,看样子快醒过来了,家里的小黄狗站在门口看着他们摇尾巴,大家都紧张地看着孩子,此刻在场的人心情缓和了许多。

  香楠舒了口气,准备找借口离开。

  门外却传来一阵阵鸡的惨叫,声音一声比一声大,门口的小黄狗被吓跑了,彩蝶抱过孩子,香楠好奇地来到门口伸出头看去。

  秀晶!!

  千不该万不该出现的人,现在这个时候偏偏出现了。

  香楠没忍住,喊了出来。

  只见秀晶两手衣袖挽起,一只手提着白羽鸡鸡脚,白羽鸡倒立着,翅膀张开,微微抬起头,叫声沙哑而凄惨。

  啊?香楠啊,你在啊,那正好,这老双家给的鸡还能不能要啊,他们家的鸡不是都死了么?不会有什么病吧,你家的那只……

  秀晶提着鸡抬着手把鸡离自己老远,她一边说着,一边走进屋来,抬头见到个陌生人,她停了下来。

  这个时候,她才发现,屋里的人都瞪着大眼睛看着自己,他们眼里,都是一样的恐惧,惊讶。

  秀晶站在大家中间,除了鸡的惨叫声,剩下的只有孩子咿咿呀呀的声音。

  这是谁啊?

  来者虽是客,但秀晶挺好奇的,因为这个家里,很久很久没来过陌生人了。

  彩蝶没说话,她轻轻抱紧了孩子,两位老人有点慌张,最着急的得数香楠,她今天真是出门不看黄历,活生生把自己拉进这个家的漩涡里。

  没人回答,秀晶好奇地看看这个看看那个,香楠叹了口气,摇摇头把秀晶拉到身边坐下。

  她咬咬牙,连哄带骗,尽量把事情说得容易入耳,总算支支吾吾地把整个事情说给了秀晶听。

  一根根青筋慢慢凸起,血液迅速往头顶涌去,秀晶的手还死死抓着鸡脚,白羽鸡躺在地上,叫声变得缓慢而短促。

  秀晶愣着眼睛死死盯着彩蝶,她的手劲越来越重,白羽鸡忍不住拍打了几次翅膀,弄得地上黄灰飞起。

  彩蝶抱紧手里的孩子,她个头本来就不高,缩起身来显得更小了。

  香楠再不敢说话。

  半晌,大庆父亲探着身子开口了。

  秀晶啊,大庆走了,留下我们这些可怜的人,就不要计较那么多了,这个家,多个人,不冷清,大庆在下面,也定是希望我们在着的人和和气气,热热闹闹。

  秀晶像没听见一样,还是死死盯着彩蝶。

  彩蝶哄着怀里的孩子,她时不时抬起头看看秀晶,见老人帮自己说话,彩蝶忍不住缓和道。

  姐姐,死者为大,大庆走了,以后家里您放心,还是您说的算,我只求……

  死者为大!那你怎么不去死啊!

  白羽鸡被扔了过去,秀晶像发疯般咆哮起来,彩蝶一哆嗦,吓得怀里的孩子哭了。

  秀晶站起身,捏着拳头喊道。

  她颤抖着身子,眼睛愣太久,让她脑袋缺氧得难受。

  看似要打架般,大庆父亲连忙起身来站到秀晶和彩蝶中间。

  香楠见状,自己的脑子也嗡嗡作响,她踉踉跄跄站在秀晶身后,摸索着木门,慢慢往屋外挪着脚步。

  跨过门框,香楠像脱缰般往路上跑去。

  今天太阳不大,她却浑身发热,发根都冒出了细碎的汗珠。

  这个家太害怕了,男的遇难了,现在又多出来个孩子,尽管大庆的事工地上赔了大庆家不少钱,但现在这家里也太乱了,这人呐,有多少财都不及家里平平安安和和气气。

  香楠总算明白了,她想起华旦来,想起女儿成玉,华旦老老实实,一看他就不像会在外面乱事的人,成玉和华旦成家,以后虽不会大富大贵,但准不会闹出要人命的事。

  香楠突然很想女儿成玉,她很想赶紧叫她回家来,在女儿回家前,她还打算去趟华旦家,最好让华旦上门来,她不图男方有没有家产,她只图男方为人。

  彩蝶来到柳庄小寨子的事慢慢传开了,大家背地里说着彩蝶,只是这个小风波很快并过去了,彩蝶人瘦小,嘴甜话不多,在寨子里见谁都主动打招呼,打完招呼并不再多说话。

  人们渐渐接受了这对母子,总感觉大庆家是该有点烟气了。

  秀晶女儿又从大寨子来看秀晶,姑爷和女儿拎着大袋小袋的东西,他们劝秀晶跟着他们去大寨子去,秀晶又把他们赶走。

  临走前,女儿告诉秀晶,带来的东西有一半是给爷爷奶奶的,她不想送去,她说爷爷奶奶老了,送去的东西,他们不吃的话,都给那狐狸精吃去了,划不着。

  说完,女儿气冲冲走了。

  秀晶看着女儿走了,连连叹气,她懂女儿的良苦用心,但她的脚跨不出这个门槛,她的手离不得这把锁,她苦,她和这里的一切都苦,这苦,是离不了她的。

  金晓云和老公双有立从田地里干活回来,恰好碰见华旦从自家里出来,双月在门口送他,金晓云远远看到,她加快了步伐。

  来到家门口,金晓云摘下斗笠,解下蓑衣,看着华旦远去的背影,问双月。

  老华家的儿子来干嘛,来多久了?

  双月接过斗笠和蓑衣,用手摘着上面的杂草,若无其事回答。

  没来几分钟,也没什么重要的事。

  金晓云拍拍衣服上粘着的草屑,收回眼神说道。

  我以为来和你报他和老成家女儿成玉的喜呢,你不是和那姑娘走的亲么?

  双月没说话,金晓云自顾自说着。

  成玉那姑娘回来了?

  没人回答,金晓云抬头好奇地看着双月,双月双眼木讷,双手抱着蓑衣,眼睛看着华旦消失的路角。

  见母亲看着自己,双月慌忙收回眼神,摇了摇头。

  双有立拉着牛车慢慢走近她们,金晓云帮忙收整牛车上的东西,她一边收拾着一边念叨着。

  这大庆家最近也太不顺了,大庆走了,他姐姐爱芬儿直接卧床不起,真是太可怜了,好在华旦这个娃啊,不忘本,人勤勤恳恳,成玉去他家了,往后日子会苦起来的,唉!

  双月默默听着,没说话。

  双有立愣了金晓云一眼,鼻子轻哼一声,说道。

  大庆走了,你以为白走的啊,人家补钱给他家的,够他们家这辈子吃喝了,你看人家可怜,要不了多久人家快活起来了,你还是先可怜自己吧。

  说完,他瞟了一眼双月的肚子,双月下意识用手里的蓑衣挡了挡。

  母女两都没接双有立的话,车上的东西都收整好了,金晓云牵着牛,双有立拎着个麻袋进门,路过双月的时候,双有立问道。

  见到你哥了没。

  没有。

  双月回答,拎着蓑衣准备跟着父亲进门。

  双有立鼻子又是轻哼一声,边走边骂骂咧咧。

  哼,这个没用的东西,但凡能学一点点华旦,也不至于让老子这么操心,东躲西藏,以后别跨这个家门了。

  双月听完,停下了脚步,她心里很厌烦,拎着蓑衣转身找母亲去了。

  金晓云牵着牛走着,双月跟在牛身后,牛尾巴有规律地左右甩动,微风吹过,耳边呼呼响着。

  双月看着脚下的土路出神,她脑海里呈现出华旦的脸来,华旦的脸棱角分明,除了阳刚之气外,还有就是满脸的焦灼。

  她从华旦的口中听到成玉的名字,他担忧成玉,担忧他和成玉的感情,他实在没办法才找到成玉的好姐妹。

  双月看着华旦脸上的紧张,自己莫名露出了羡慕的眼神,酸溜溜的感觉从喉咙一直到心里。

  她没对华旦多言,她没有安慰他,也没有调侃他,那个时候她只想到她自己,一直到华旦离开,她都没有对华旦提起成玉交代她让她转告华旦的话。

  金晓云把牛绳子拴在木桩上,转身看到双月,说道。

  哟,你这孩子,跟在我后面还一句话不说,吓到我了。

  说完勾着腰用手抓着玉米杆,把玉米杆两三根两三根抓到牛旁边。

  双月看着母亲,玉米叶子发出唰唰的响声,双月深深吸了口气,她吞了下喉咙,试探性地说道。

  妈,那个,我嫁到我们小寨子里陪你好不好?

  金晓云听到了女儿说的话,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双月,手里一样拨弄着玉米杆,她低下头微微笑道。

  你这孩子,这寨子里你看看可以嫁谁啊,你别瞎想了,等我和你哥商量吧,实在不行,到时候去城里想想办法。

  双月咬咬唇,有点愧疚。

  当初母亲知道她肚子里有孩子时,母亲哭了一整夜,第二天一大早,母亲来到她床前,告诉她,肚里的孩子不能弄掉,多少是一条生命,而且会带来报应的。

  双月微微弯下腰,伸着脖子说道。

  妈,我不去城里了,这寨子里还真有我能嫁的人。

  金晓云停下了手,她手里还捏着一根玉米杆,她慢慢直起身来,看着双月。

  阳光从双月背后照过来,她看不清女儿脸上的表情,她只看得到双月细碎的发丝轻轻的在空中飘来飘去,双月一动不动。

  金晓云鼻子一酸,她像个孩子一样想哭,她紧紧抓着手里的玉米杆,另一只手不知所措,她慌忙扔了手里的玉米杆,跨过脚下的玉米杆,来到双月身边。

  金晓云拿过双月手里的蓑衣,挽着女儿的肩膀走了。

  天微微黑下来的时候,家家户户女的忙着做饭,男的忙着照看牲口,大家都在自家家门里忙碌着。

  烟囱飘出一缕缕的白烟,铁锅铲划过铁锅的声音,大人责骂孩子的声音,狗吠声,牛叫声,断断续续。

  秀晶包起头巾,手里挽着一个灰色布袋。

  她轻轻拉起木门,小心地把门锁上,转身匆匆走了。

  秀晶来到养鸡场,现在的养鸡场篱笆东倒西歪,竹门早歪倒在一边,土地里死去的白羽鸡还没处理,散发着一点点腐烂的气息,夜幕十分,只能见到一点点白。

  秀晶没有打手电筒,她用头巾捂着口鼻,小心翼翼向小木屋走去。

  小木屋发出微弱的光,秀晶推开木门,七星从床上跳起来。

  老天爷啊,吓到我了。

  屋里散发出刺鼻的霉气,秀晶皱着眉努力适应着,她关上门,来到桌子边,把布袋放到桌上。

  你不是胆子肥的啊,怎么,这都能吓到你。

  秀晶摘下头上的头巾,坐到床上。

  七星嬉皮笑脸挪到秀晶身边。

  我以为老双家大发慈悲给我送钱来了,哪知,是你啊秀晶。

  秀晶瞄了七星一眼。

  你啊,也真是无聊,人家不给工钱都被你追到家里去了。

  秀晶坐直身子,拉开布袋,一件件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摆到桌上。

  有饼干,香烟,还有酒。

  饼干和香烟都是散装在小塑料袋里面的,酒是用塑料瓶装的。

  七星看得疑惑,但也露出了笑容。

  还是秀晶好啊,我知道,秀晶最好了,人好看,心底也好。

  说完张开手来抱住秀晶,秀晶推开七星,微微撅起嘴巴。

  瞧你急得,我好吃好喝都送来给你了,这些可都是大庆的。

  见秀晶嘟着嘴,七星不懂秀晶的意思,他抓抓头,眼睛一直盯着桌上的东西。

  这,这,不是,秀晶,你有事你就直接和我说,你清楚我的,这么久,我两的事,我一个字都没说过。

  见七星有点知趣,秀晶舒了口气。

  她拿起一个塑料瓶,拧开盖子,把瓶子凑到七星面前,七星凑近闻了闻。

  那是真的酒味。

  秀晶又解开塑料袋,拿出一支香烟,塞到七星嘴里,还帮七星点上。

  七星嗅到了味道,他吸了一口,慢慢悠悠从鼻孔里呼了出来,空气中渐渐充满了烟草味,七星感觉,现在屋子里变得很好闻。

  他一只手夹着烟,一只手支撑在床上。

  他似乎瞬间回到了以前的日子,那个嗜酒如命的他,每天醉如烂泥,可他心里舒坦,快活,酒精牵引着他的时候,他可以雾里看花,腾云驾雾,蓬荜生辉。

  秀晶一直没说话,七星回过神来,才发现,秀晶在轻轻啜泣。

  梨花带雨的秀晶坐在七星面前,七星可慌了手脚,他拼命吸完手里的香烟,他把烟头扔到地上,靠近秀晶。

  姑奶奶你这是怎么了,是想起大庆了吧。

  秀晶用头巾擦了擦脸,她靠在七星身上,哭着声音向七星诉出了大庆的事,彩蝶的事,也说了她和七星的事,她说了很多很多的话,声音都说哑了。

  七星一听,秀晶把自己放在心上,他似乎感动了,双手不自觉地抱住了靠在自己肩膀上的人。

  这个时候,秀晶又坐起身子,轻轻推开七星,嘟着嘴巴说道。

  那说好了你可要帮我这个忙哦。

  七星硬拉过秀晶抱在怀里,他看着桌上的烟酒,少则可以让他抽上十天半个月,困了许久的他,怎么不心动呢。

  放心放心,我答应你。

  说完,七星一只手靠近秀晶的胸,他慢慢解着秀晶的上衣扣子,待解开一颗,秀晶抓着自己的衣领,扭着身子挣脱七星。

  哼,不要急嘛,待事成之后,我跟你回大寨子,要不你直接住我家去都行。

  秀晶说完站起身来,她抓起空布袋和头巾,来到门边。

  她扣起上衣扣子,叮嘱七星烟酒省着点,并匆匆离开了。

  七星虽然一脸懵,但他看着桌上丰盛的东西,他觉得值了,他打开塑料瓶盖子,咪了一口寡酒,满足地盖了回去,披起外套,他准备去老双家吃晚饭了。

  之后的七星并过上了水深火热的日子,白天,他不再窝在屋里,他去哪里衣兜里都揣着个塑料瓶,他走到哪醉到哪。

  立夏后的天气很好,他有时候直接醉倒在路边睡着。

  小寨子里的人都不爱搭理他,特别是妇女,因为醉酒后的七星,总是对着她们做着猥琐的动作。

  唯一不变的是,他每天依然去双家讨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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