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之前说的那位新支教老师来了，是黎晓的同学校的学弟。男生名字叫韩毅，长得白白净净，能说善道，性格也挺活跃。

　　但黎晓和王校长对他都挺怀疑，这小子长得白白嫩嫩、又不太稳重的样子，能做好这么繁琐又辛苦的工作？听说还是市里的富二代少爷，大家一致认为他来这无非是为了“镀金”罢了！

　　因此，几位老师对这位新同事都不怎么看好。

　　韩毅和黎晓在同一间宿舍，他就成天跟在黎晓后面嘚嘚嘚说个不停，无论是在办公室还是在宿舍，黎晓都躲不过这个亢奋异常的青年。

　　甚至在厕所，他都有可能突然冒出来，然后开始他的长篇演讲。

　　黎晓粗略统计了下，短短五天的时间韩毅已经演说了“我的大学生活”“城市八卦”“对乡村教育的伟大构想”“和学生的神仙友谊”“带学生探索信息技术的奥妙”等十多个话题。

　　他说的时候黎晓从不会打断他，也不会给他泼冷水，只在一些有趣的问题上偶尔说说自己的见解，这种时候他只想做一个合格的聆听者。

　　因为，有些东西不自己亲自去经历一番永远也不会意识到，前辈的忠告听在一个满腔热血的大学生耳朵里，跟放屁没什么两样。

　　就比如，曾经的自己听支教学长、王校长的话那般。

　　果然，在韩毅来了一个月之后，他胸中的热血渐渐开始降温了……

　　这天是个周五，第二天就是休息日了。按照从前韩毅的表现，黎晓以为他会激动不已地迎接属于自己的空闲时光。

　　周六带着开车回市里跟他爸炫耀自己的教学成果，周日拉着他妈妈准备的满满一车的物资回村里，然后带着相机在山里、在河边拍照。

　　没想到今天这个大小伙子回到宿舍后完全没有了往日的激情，竟然像一只斗输了的公鸡一样，没精打采地扑上了床。

　　黎晓惊讶：“呦，这是怎么了？明天就能回家了，不高兴吗？”

　　“不回了，没劲！”床上趴着的青年闷闷不乐地回了句。

　　黎晓一边做晚饭一边想着，想到今天是四年级学生小测试的日子，难道是因为这个？“是不是四年级的数学测验成绩出来了啊？”

　　“孩子们的成绩退步了？”

　　床上的人沉默了一会才出声：“哎呀黎老师，你快别说了，我还要脸呢！”被别人猜对了心事，韩毅整个人也变得情绪激动起来，当即下床倾诉起来：

　　“我来的时候信誓旦旦地跟我爸保证，一定能教出成绩来。我一个堂堂青云大学的高材生还能教不过村里四五十的大爷大妈？”

　　“可是事实呢黎老师，我来了一个月了，那帮小兔崽子每天嘻嘻哈哈的胡说八道，我不知道你的学生怎么样，反正至今为止我的课堂上从来没有看到过什么求知若渴的大眼睛！我只看到了这帮猴孩子对我的不屑，对知识的漠视！”

　　“我课上讲什么他们都说会了，都说简单，作业也拖拖拉拉不完成。然后今天小测试的成绩出来了，我真的是直接傻眼了！比我来之前的测验平均分整整低了七分！”

　　韩毅气得在地上转圈，手也比比划划没有停过：“我真是服了，我没脸了！真是没脸了！有愧于我家老头对我的期望，也有愧于学校对我的培养了真的是！”

　　黎晓依旧是一个倾听者，一边听韩毅的吐槽一边做饭，等韩毅说完了他的饭也做好了。“说累了吗？吃饭？”

　　韩毅看看桌子上色香味俱全的饭菜，纵使一肚子气，但也当即表示先吃饭。

　　两个人坐在小桌前，就着徐徐吹来的清风，也还挺惬意。黎晓拿出了自己的酒，给韩毅到了一小杯。“喝点吧，我心里不舒服的时候也爱喝点这个。”

　　“黎老师，你不喝吗？”韩毅见桌上只有一个杯子有点困惑。

　　“我今天不喝了，心情还行哈哈。”

　　韩毅也没有客气，蹭着前辈的饭喝着前辈的酒，酒划过喉咙的那一瞬间他觉得心里的气算是出来一点了。

　　“老师新接一个班的时候，学生的成绩下降实属是正常现象。”黎晓试图开导一下眼前这个痛苦的新老师，“你们互相不熟悉，你不了解他们的性子，他们也不了解的你的教法，等到后面互相适应了就都好了。”

　　“那你刚开始也是吗？”

　　黎晓摇摇头：“那没有，我当时很快就摸清楚这帮小孩的脾性了，因材施教，效果很好，我的第一次测验平均分涨了四点五分。”

　　“……”韩毅嘴角抽了抽，不带您这么打击人的。

　　“不过，比你早一年的申茗茗老师，她第一次测验跟你差不多，下降了二点八分。”

　　“……”韩毅表示这天没法聊了，再聊下去就要抑郁了！

　　黎晓看着他那个生无可恋的样子，觉得自己的小同事还挺有意思，好笑道：“行了不逗你了，跟学生磨合总是需要个过程，除了观察他们每天的听课状态、练习成果，班风什么的也不能忽视。”

　　“至于你刚刚说的孩子们上课嘻嘻哈哈，没有对知识的渴望。那你得先反思一下自己啊，为什么你的课上他们没有眼睛里没有渴望？是不是你讲的他们听不懂了？”

　　“孩子们从小在山里长大，接触外面的唯一途径是手机，我们应该考虑怎么样把教材上那些他们从未见过的东西转换成他们熟悉的啊！”

　　韩毅听得很认真，也在认真地思考着前辈说的问题。

　　黎晓估摸着他听进去了才又继续说：“你也不要觉得这么点事就谁都对不起了，你要想想，自从你来了之后四年级才有了专属的数学老师，三年级的学生才能正常开信息技术课。没有你是不行的啊！”

　　韩毅这会儿已经喝了几杯了，开始有点上头的感觉了：“我知道了黎老师，谢谢你，敬你！”

　　“我来这除了实现一下自己从小就怀着的教师梦，也是为了跟家里人证明一下我不是一无是处的。”

　　“我爸给我钱，给我很多钱，但他不尊重我。我就是想让他看看，我挺行的！可……可是今天这成绩一出来，我……我是真的听绝望的，难道我是真不行？”

　　说着说着，端着空杯字的大男孩竟然带着哭腔有点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黎晓赶紧扯了几张纸递过去：“快快快，擦擦，擦擦。”

　　这什么酒量啊，以后再也不给他喝了！

　　周六，韩毅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快中午了，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回家，草草吃了点饭就开始看学生们的测试卷子，整理学生们易错难点的知识点。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黎晓和王校长都觉得，韩老师有点变化了，好像更稳重了些。王老师只说：“这就对了，都得这么过来！”

　　转眼间村里池塘里的荷花都要开了，小小的池塘没有接天莲叶无穷碧的壮观，几片荷叶，几朵花，倒也玲珑的可爱。

　　这天中午黎晓和王校长正在办公室里备课，一个学生慌忙跑了过来，是韩毅班里的。“王校长、黎老师，不好了，班里有人打架，韩老师也加进去了！”

　　“什么？”

　　两位老师没有耽搁赶紧跟着学生去了四年级的教室，王校长气得当即黑了脸：“刚夸他变稳重了，转眼就做这没谱的事！就是个拎不起来的癔症蛋！”

　　等师生三人到教室的时候，几个人的打斗已经停止了。参与打架的几个学生在讲台上站了一排，韩毅气呼呼地站在他们面前大声怒斥着。

　　黎晓一进去就看到了平时最爱干净的韩毅此时正穿着被拉扯坏了的半袖，头发也乱糟糟的，一副严师的样子训着几个学生。

　　王校长一到教室就赶紧先看有没有人受伤，任何一个学生、老师在学校里出了事情都是要负天大的责任的啊。

　　在确定了大家都安全后，这位老校长才松了口气。

　　“怎么回事？看看你们像什么样子？学生没个学生的样子，老师也不像个老师！”

　　学生见到王校长过来了自然都不敢吱声，一个个垂头丧气地站着。韩毅被这群熊孩子气得要死，但还是先向王校长解释了下：

　　“陈维这小子，跟他同桌孙杰昨天闹了点矛盾，放学前我调解好了已经。谁知道他今天竟然组织了几个同学要群殴孙杰！”

　　韩毅抬手往上捋了下已经被汗水打湿的头发，转身对几个学生吼道：“你们他妈的有什么深仇大恨啊要这么狠？”

　　“你们是一个村子里长大的发小，有最纯粹的感情！你们更是一个班里出来的同窗，该是一辈子的兄弟！”

　　“你们不是仇人啊！”

　　经过一中午的了解，王校长知道了事情的原委。

　　王校长带着黎晓和韩毅，在都对参与的学生进行了批评，往陈维和孙杰家里跑了几次终于是把事情处理好了。家长之间没有互相结仇，孩子也都打打闹闹地过去了。

　　从这件事之后，韩毅发现他们班的学生好像对他的态度不一样了。在某些时刻他仿佛在学生的眼神里看到了类似于崇拜的东西。

　　学生们当然崇拜他了，他可是在最混乱、最危险的时刻敢于冲上去的人！孙杰和陈维两个人更甚，对他佩服有感激，直接承包了韩毅在办公室的值日、打水等工作。

　　韩毅对此倒是欣然接受，就当是对这俩小子的惩罚了，这种危险的事情最好这辈子都不要再干了！

　　事后王校长也对韩毅表示了赞许：“小韩，做得好！这下你爸一定会把最好的尊重都给他优秀的儿子！”

　　“还有……对不起，那天是我误会你了。”说着，这位德高望重的老人和蔼地笑着说道。

　　闻言，韩毅内心简直要飘起来了，但还在强装淡定：“哎呀王校长，您不用这样说，我确实是还有好多要学习要进步的地方嘛……”

　　黎晓从外面走进来，笑着拍了一下他：“行了行了，脸都红了，出息！”

　　随着天气越来越热，六年级的课堂上的气氛越来越紧张，黎晓心的感觉五味杂陈。这是他第三年带毕业班了，这马上又要送走一波孩子了。

　　那天阳光正好，清风和煦，小西庄小学的毕业班拍了毕业照。黎晓一大早就起床收拾打扮了，换了件平时不怎么穿的名牌半袖，还让韩毅帮他打理了下头发。

　　还没到上课的点，他就先走了。因为为了保持发型的完美他得走慢些，如果按平时的时间出发一定得走快些才不迟到，那样头发就乱了。

　　韩毅靠在门框上，缓缓地吃着手里的包子，目光却早已随着黎晓远去了：“诶~什么时候我也能跟着孩子们照一次毕业照呢？”

　　“到时候，我一定比黎老师打扮得还帅！”

　　学校的小宣传委员章天天在学长学姐们拍毕业照的时候，十分称职地为他们拍摄毕业视频，记录他们最后的美好的小学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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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阳直直地照射着大地，路边田里的庄稼早就被热的打了卷儿，只有蝉还在树上不知疲倦地叫着。

　　教室里六年级的学生“唰唰唰”地答着卷子，黎晓站在教室前方监考，这是他最后一次在教室里看着这帮孩子们学习了。

　　随着一声铃声响起，六年级的毕业考试正式结束了。

　　黎晓收好作答完毕的试卷，语重心长地开了口：“同学们，此一别再见咱们就得换个身份了！真诚祝愿，我亲爱的学生们在踏上新的征程后能以青春之朝气，青春之理想，奋力气追明日之朝阳，逐未来之辉煌！”

　　晚上，黎晓回去的很早，特意做了很多菜，他说今天高兴，要庆祝庆祝。

　　韩毅做饭实在是不怎么好吃，就在一旁给他打下手。几个菜上桌之后，王校长提着酒来了：“我这个蹭饭的，赶得还算巧吧？”

　　申茗茗也笑嘻嘻地从门外走了进来：“还有我这个蹭饭的，二位欢迎不欢迎？”

　　四个人在阳台上摆了桌子，对着漫天的繁星愉快地聊了起来。

　　“人生得一知己足矣啊！到了这个岁数能遇到你们几个，也算是我老王的一大幸事了哈哈……”看得出王校长很开心，一直跟三位年轻的老师聊着。

　　“我们能遇到王校长才是幸运呢！”申茗茗给王校长碗里夹了块肉：“这一年来如果没有您帮我，我真是不知道怎么才能继续坚持下去了！您才是我们年轻老师的榜样，是值得每个老师、学生都仰望的大神！”

　　韩毅不屑轻笑了下：“就你会拍马屁？我劝你识相点，赶紧把刚刚的话撤回！”顿了下继续道：“然后让我说！”

　　“哈哈哈……”

　　一声声响亮的笑声从小院里传出来，四个人从个人理想聊到了教育事业，从孩子们调皮捣蛋聊到今后的管理计划，好像有说不完的话题。

　　月过柳梢，渐渐的夜深了。黎晓举起了手里的酒杯：“来吧亲爱的战友们，第一杯敬给了未来，第二杯敬给了青春，这最后一杯酒就敬给我们自己吧！敬给这些年来一直勇敢不服输的自己，敬给每一个坚守在一线的老师同行！”

　　“未来要面对的困难还多着呢，你们就不怕？”

　　“怕？我韩某人就不知道怕字怎么写！困难还能有办法多？”

　　“就是就是，没什么好怕的，真心换回来的绝对不是孩子们的假意。”

　　“……”

　　是啊，困难注定重重，但有些事情总要有人去做。黎晓今天的日记本上又多了几句话“我知道仅凭我微薄的力量没有办法改变所有孩子的命运，但我知道如果我不去做的话就连几个孩子都无法改变了。如伟人言‘有一份光，发一分热，就令萤火一般，也可以在黑暗里发一点光，不必等候炬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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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些年轻老师的支教生涯还在继续，学生们依旧会每天给他们准备好新的难题，当然生活里也依旧会有数不清的感动。和孩子们在一起的每一天注定是鸡飞狗跳、不得安宁，但这也注定是最有成就感、最鲜活的日子！

　　谨以此文献给在一线辛勤教学的青年教师，祝亲爱的老师们桃李满天下！

　　2022.4.23 Y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