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没过二十分钟警察就到了。
领头的是一个四十开外的中年男人,白晰的面庞上尽显松弛。一身便衣的林贤久腋下夹着文档,跟在男人身旁,汇报目前已知的讯息。
“八楼的男性死者是涤水大学都市管理系的副教授,今年四十二岁。原定今晚六点到八点在五楼的教室上课,但他第一堂课后人不舒服,所以取消了第二堂课。有学生看见他上楼,可之后就没人见过他。发现死者的人是他同在学校担任教职的妻子以及……一名学生。九点时两人一道去研究室找他。据说死者当时尚有呼吸。”
“死因是什么?”
“法医勘察后发现死者胸前的衬衫上有三道焦痕,根据研究室内杂乱的环境,初步判定死因是人为电击所导致的心脏骤停。详细的情况要等到解刨后才清楚。”
“人为的咯?现场有发现凶器吗?”
“现场没有凶器。但随后鉴识组的同事在十一楼的天台上,发现了类似的电击枪。东西目前在鉴识组,法医已经开始比对。”
“十一楼。”男人点头表示知晓,”这么短时间,在校园里发生两起死亡案例,应该不是什么巧合。另一位死者的身份有眉目了吗?”
贤久应了一句,低头翻阅记录,”于商管大楼中庭坠下的女死者,是金融系大四的学生。我问了认识她的同学,她今晚应该没有课,目前还不知道为什么会在学校。”
“两名死者有什么联系?”
“男性死者是都市管理系的老师,女学生念金融系,同一个学院里,我想女死者或许曾经上过教授的课。”
“女死者的家属要尽快找到,这对我们厘清案情会有帮助。”
“当然。我已经拜托了学校的人,相信很快就可以取得对方的联系方式。”
两人的谈话到这里就终止了。一身蓝袍工作服,乳白色手套戴至肘间的鉴识组抬着一副裹尸袋迎面走来。他们侧身让过一行人,并用眼神致意。
中年男人推开八楼教师休息室的门,一名警察正在给赏银和唐绘静做着笔录。中年男人俯身与年轻警察耳语,警察随即起身离席。
“我是淡水分局的左罗。”中年男人拿出证件,递给唐绘静,”请问两位,是谁先发现张子尧先生的?”
左罗隶属淡水分局侦察队,担纲队长一职。今晚照例休息的他,在竹围的家中陪女儿过生日。虽然休假,但出了案子就得立刻到现场,这是他多年警察生涯养成的办事习惯。
“基本上是同时发现的。”赏银见老师沉默不语,便率先开口,”那时候唐老师走在我前边,老师见张老师研究室的门开着就推门进去。我就站在老师身后。”
左罗不置可否地点头,显然这个答案并不能让他满意。
“听说张老师当时还有呼吸,能详细说说看吗?”
“是没错。那时候张老师倒在地上,唐老师抱起他后就发现张老师仍有呼吸。接着开始帮他做心肺复苏。我也是见张老师的脚动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要拨急救电话的。可还是来不及了。”
“喔,是这样啊。唐老师会做心肺复苏,是张老师之前也出过类似的情况吗?唐老师?”
唐绘静起初没有任何响应,左罗唤了三声她才抬头。不过任谁见了这双无力的眼睛,都能感受到她此刻的难过。
“张老师之前出现过类似的情况吗?”
左罗很有耐心,面对出神的唐绘静他一直报以微笑。
“嗯……是,也不是。”唐绘静又低下头,双手十指交叉握紧,”我们结婚时,他就告诉我他心脏有一些问题。我担心他,所以那时我就去医院向护士小姐学了心肺复苏的技巧,不过从来没用过,因为他一直很健康……”
唐绘静渐渐有了抽泣声,赏银忙从桌上抽了三张纸巾递给她。要出言安慰,又不知从何说起。
头埋得更低了,唐绘静任由眼泪打落在长裙上,也只是把纸巾攥在手里。
“唐老师,请节哀。虽然现在问您这些问题有些残酷,但是站在警方的立场我们希望尽快将案件调查清楚。所以,不好意思,烦请您配合。请问您认识照片中的这个女孩吗?”
左罗手中的照片是警方人员刚从社交媒体上截取来的。他指着照片中坐在地板最前方的那位女孩。女孩身后是一群同学,看情形是一场同学间的聚会。
唐绘静困难地抬头,胡乱拭去迷糊不清的泪。照片里的人物有一半她都认识,”这……些是我的学生,他们怎么了?”
“不是他们。”左罗在照片中心画了一个圈,”您与她熟吗?”
“她啊,她是我系上的学生,我教过她好几门课。她学习上比较主动,经常来问问题,所以应该还算熟悉。”
原来如此。左罗一只手摸上下颚的胡须,这是他思考时的惯用动作,”不好意思,虽然唐突,但是您知道她与您先生熟悉吗?”
“我先生?”唐绘静诧异地看向左罗。
不仅是唐绘静,一边听得入神的赏银也没料到会是这样一个问题。
“没错,张子尧老师。请问您是否知道一些他们两人之间的事。比如,课业上或是生活上的交往。”
左罗措辞谨慎,但赏银却好似明白了什么。他略过半弯着腰的左罗,用眼神与贤久确认某事。
“教学上的事情我知道的不多,我先生基本都不与我说。”唐绘静缓缓开口,”不过生活上……她现在的住处,就是我们夫妻租给她的。”
“换言之,您和张老师,是她的房东?”左罗的眼里已有了不同的神色。
很多人知晓这点,唐绘静没有什么好隐瞒的。她捏着照片的一角,微微颔首。随后又问,”子尧的死和安白有什么关系吗?”她不明白为何这个男人要一直问自己不相关的事。
“目前尚不清楚。不过……就在张老师死亡前后,谷安白从商管大楼天台坠下,于一楼中庭当场死亡。”
“啊!?”
唐绘静单手掩面,面上的惊讶怎也止不住。
2
赏银从分局的笔录室出来时,已经过了晚上十一点。这时候的淡水老街不再如傍晚热闹。游客皆已散去,店家开始打烊。
清冷的街道上,唯有羽绒衣猎猎作响。大一时他还会与三两友人结伴下山,假扮游客在步道上畅谈海和阳光。就算一人也好,坐在街角三楼的咖啡厅里,一杯饮料眺望对岸观音山直到华灯初上。
如今旧识好友皆为学业奔忙,无暇四顾。连赏银自己也有小半年没走上这条石板路了。雨滴随风而下,乐曲戛然而止。街头艺人没赶在离去前奏完最后一首曲子,扛上电钢琴就往街的尽头去了。
赏银盖起羽绒衣的兜帽,往捷运站一路小跑。一班空荡荡的红二七,赏银坐在最后一排。引擎仓促轰鸣,悬挂的扶手接连碰撞。巴士便这样摇摆上山。这条路估计只在大一时走过,他想。新鲜人新地方,也图个新鲜。那时间,他没少用脚丈量淡水。
走进挂着昏黄灯笼的店面时,已近凌晨。这家关东煮营业至午夜两点,老板是位胖乎乎的老人家,满头银发了还总是笑个不停。门口的铁桶里,随意插着几把雨伞。
香菇、蒟蒻、茭白笋,腐皮卷、油豆腐、百叶豆腐。热气腾腾的案台上是他挑选的夜宵。
“同学,你还是这么爱吃豆腐呀?”糯糯的声音让赏银抬起头。
老板从身旁的汤锅里夹了新的食材填补案台里的空缺。见逗趣没有生效,老板又自作主张地给赏银碗里添了块白萝卜。
“老板招待的。”老人家总是用和蔼的语气与大家说话。
“谢谢老板。”赏银照例表示感谢。
“你今天可不太高兴哦,是明天要小测了还没复习吗?”
这是老板惯用的聊天开头。
“不是啦。”赏银摆手,今晚可没心思考虑其他事。
“可我刚才听见有好多警车往学校去了哦。发生什么事了?”
“原来老板也听见了啊。”
赏银舒了口气。是的吧,一顿宵夜可完全不够排解自己一晚上的困扰。在这温馨的店铺里与这样一位老人谈谈或许也不错。
“我们系里的一位老师,她丈夫死了。在八楼的研究室里。”赏银有气无力地在小碟里倒满酱汁。
“系上的老师?”老板把头微微前倾,圆圆的眼镜背后是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
“嗯,人很好的一位,结婚才三、四年吧。”
赏银双手捧着溢满汤汁的铁碗,在离案台最近的位置坐下。
“同学你是金融系的吧?”
赏银有些感动,老板竟然还记着自己的系别。他正想说什么,却发现案台后的老板有些奇怪。
真的奇怪。
赏银在这家店里吃了两年宵夜,第一次见老板皱眉。灰白的眉毛蹙成一团,往日里和气可爱的老人家突然变成算术题解不开的小学生。
“不会是唐老师吧?”老板兀地说道。
“咦,老板你怎么知道!”
赏银握住筷子的手停在半空中。
这件事发生不久,相关人等都才从警局出来,老板怎就知道了?难道老板与案情有关?不对不对,老板一晚上都在店里,怎会与他有关。
赏银脑子里一瞬间蹦出许多不切实际的想法,都被他一一否定。他怔怔看着老板,一时有些拿不准主意。
“你干嘛这样看我?金融系上刚结婚的,我就认识这么一位。所以,真是张老师去世了吗?怎么回事?”
老板双手撑住案板,回答得很是吃力。他的笑容依旧不自然,可相比刚才蹙眉的模样总算让人安心多了。
赏银觉得自己现在的表情一定也很僵硬。今晚发生了太多事情,才会这样疑神疑鬼。他放下筷子开始讲述事情的经过。原本还担心这种事可能被警方要求在结案前保密,不过想到案件明早肯定见报,也就放下心来。况且他说着说着,根本停不下来。
“后来我就从警局出来了。”
说完这句,赏银终于得闲,夹了一串腐皮卷放进嘴里。
“啊,真是太可惜了。他们夫妻关系好好的。”老板望着天花板,不知在想些什么。
“老板怎么认识他们的?”
“他们呀。”老板回过神,放下手里的夹子。肚前的围裙被他拿来擦手,面上显露思索的神色,”张老师和唐老师以前就住在seven边上那栋,就是那栋白色的。”
老板指着巷尾的一片住宅。赏银探头望去,路灯并不明亮,还未看清,耳边接着传来老板的声音。
“大概是两年前吧,他们要搬家。我记得那时他俩还特地来店里和我说这事。老主顾要走,老板也很舍不得的。我就请他们吃贡丸。我问他们搬去哪,他们说要搬到台北去。但这里的房子没有卖,准备租给学生。我这几个月都经常看见张老师来收租。说起来挺久没见唐老师了。”
“是喔。”
赏银没想到会在这里听到关于唐老师夫妇的事情。赏银嘴里嚼着豆皮,看着皱眉片刻又恢复如常的老板,又有了好奇。
“老板手艺这么好,所以他们才会经常来店里的咯?”
“那当然,就因为这样才认识他们的啊!”
暂时没有顾客,老板的话也多了起来。他给自己也夹了一串香肠,边嚼边和赏银聊。
“那时候金鶏母这一片的店铺还不是很多啦。夜里有开着的,就我们店和对门卖小笼包的。住在附近的老师和同学夜里肚子饿了,只能上老板这来吃。况且老板手艺又这么好。喂,你干嘛笑啦!”
“老板你又来了。再帮我做一份烫青菜啦,酱油多淋一些。”
“知道啦。喔,对,他们夫妇夜里也常来,点的也有烫青菜。我记得唐老师可爱吃了,他们分食一盘,唐老师一人吃不完的。那会儿他们结婚不久,唐老师也才刚到涤水教书一年多。哎,唐老师一定很难过吧。”
“嗯,一定的。”
话罢赏银沉默地举着筷子在碗里搅动。汤汁随着筷尖游走,他发现自己好像抓住了些什么。
“老板,你刚才说经常看见张老师来这边。收租?他是这样跟你说的吗?”
老板用小指头缕过发梢,不明白赏银为什么这样问。
“那倒没有,我只是有时候会见张老师从我店前边走过。倒没跟他过打招呼。收租是我想的啦,不过也对喔,哪有人一个月收四五次租的。他可能是来忙其他事情。”
“对嘛,我外宿也快三年了,从来都是半年一次缴钱给房东。哪有房东会给自己找这种麻烦事。”
赏银喝光汤头,起身结账。
3
回到家的赏银窝在皮沙发里,电视中的频道是HBO。HBO的版权没有多少,这部”哈利波特与凤凰社”他已看过多次。小天狼星死在魔法部这件事他一直耿耿于怀。
但没办法,其他的电视节目更加无聊,又没有彩虹台可以看。
外头瓢泼大雨。楼下机车大概是被风刮倒,连住在高层的赏银都听见警报狂鸣的声响。可这是天气坏,无法致电环保署投诉。
赏银不断按动遥控器,频道一个接一个,总算是盼回了贤久。
“都两点了,你们队长可有点不近人情。”
“出了案子能怎么办。”脱去外套,贤久内里的衬衣也都是水渍,”这种天气发生人命案,还真是让人操心。就回家这一段路,我整个都湿透了。”
“老这么拼命加班,薪水也没见你涨多少。后来不见你人,又去了哪?”
“你干嘛,你现在可是当事人。”
“我这个目击证人该交代的都交代完了,打听室友工作的烦恼也要告我妨碍公务吗?”
赏银将电视开到静音,挥手请贤久坐下。
“林警官,我现在以室友的身份向你打听些八卦。有偿的哦,我也会提供些八卦给你们。”
“你还有事情没说?”贤久皱眉道。
“不是、不是,我才听说的。”赏银摆手赶紧撇清。
“唔,好吧。那我就给你讲讲。”贤久摊手耸肩,不以为意,”后来我们去了谷安白家里,有重大发现喔。”
4
将赏银等人带回分局后,贤久便和学妹女警许雯造访了谷安白在淡水的住处。那栋房子大概有些年头了。正对的街道上,不时有机车呼啸而过。六层楼的电梯房,一楼没有警卫,是块凹凸不平的水泥地。两侧钢制的护栏草草地围出一条狭窄的通道,供住户出入。其余空地塞满了机车。
电梯停靠六楼,对门这间就是谷安白的住处。贤久从唐老师那儿借了钥匙,锁头转了一圈,门就开了。映入眼帘的是一排挂满了的立式衣架,林林总总,全是女孩的秋冬装。
贤久和许雯将脱下的鞋摆好,侧身挤进玄关。许雯拿出白手套给贤久戴上,两人一齐步入客厅。这屋子有两间卧室,加上一间不小的书房,勉强能住三人。不过数据显示,目前只有谷安白一人居住在此。
贤久让许雯四处瞧瞧,他自己走进南面最大的一间卧室。那是谷安白的房间。
地上是一摞课本,桌上则摆着化妆品。一台银色外壳的计算机阖上了一半,贤久动手开机查看。有密码,回头得拜托技术科帮忙调查。
“嗯,这是?”
有其他东西吸引了贤久的注意。
右侧桌面上摆着一本巴掌大小的手册。封面用彩纸精心包裹着。翻看里头,是密密麻麻的插画与剪纸。大概是些小女生的心情记录吧,贤久是这样认为的。因为他意外发现,这些图画都与生活息息相关。
让贤久疑惑的并不是少女随手的涂鸦,而是许多页面里会画着的两种人物。一种是顶着角的恶魔,没有规律,倒也不大频繁。另一种是带着翅膀的天使,这个月有一次,上个月也只有三天。
“我也没比她大上多少啊?怎么就看不懂了呢。”
贤久拿起警用相机摄录后就将手册放下。椅边有只黑色的皮质托特包,想必是女生日常逛街所用。他照例打开拉链检查。
一个小型化妆包,一瓶护手霜,一台kindle,一个文件夹。
化妆包里有一支长得像铅笔的眉笔,两只不同型号的口红、三把样式不一的粉刷,还有些贤久认不清用途的盒子。护手霜是药妆店里常见的品牌,很多女孩在用,就贤久所知许雯便有一瓶同样的。那台kindle则有专用的护套保护,贤久打开一看,是些科幻小说。这女孩的爱好倒是别具一格。
至于最后那个文件夹……
贤久歪头眯起了眼睛。
“郝东平……妇产科诊所?”
封面是这家诊所的宣传单,他把里头的文件抽出来一一查看。翻着翻着,翻到了最后一页。
这是一张用A4纸打印的报告书。
“啊,不会吧……”
林贤久一拧眉,从外套口袋里摸出手机,拨给还在分局熬夜的左罗。
“左队吗,通知法医先解刨女死者。”
“为什么?”
左罗的声音十分困惑,贤久能想象电话那头队长一头雾水的表情。
“我在她家里找到一份验孕报告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