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时候,苏显培回来了,给大家发了糖,大槐树下恢复了许久未见的欢声笑语,直到苏吴山在远处出现,人群中又恢复了安静。苏吴山和苏显培互相看着对方,不免有些感伤,苏显培比之前更黑了,两个眼睛倒是炯炯有神,苏吴山则是憔悴的眼窝都陷下去了。
人群中有人剔着牙说道:“显培哥,你怎么不早点回来,今儿个俺家炖的鸡,也不知道是吴山哥没养好还是媳妇儿不会烧,没多少油,还没有你这糖甜哩”。一阵哄笑过后,苏显培绷直了脸,也不理会大家,径直来到了苏吴山面前,两人见面倒是分外亲热,惹得人群中一阵白眼。苏显培来到了苏吴山家里,从包里拿出更大的一包糖,又拿出来一包核桃和晒好的肉干,苏洵放学还没回家,院子里就坐了这俩人。
“矿上的活儿还行吧”,苏吴山先开了口。
“可行,可行,柴大哥没少帮忙,我这次回来就准备把你嫂子他们接过去”
“没有的事,还不是你又上进又能吃苦,眼里还有活儿,待人又真诚”
“人再好有啥用,没人拉一把,还不是要窝在这山沟子里一辈子”,苏显培递给苏吴山一只烟,替苏吴山点着,自己也猛吸了一口,紧接着说道:“前几天知道村长病重,我本来想托兄弟去看看,谁知道这个不成器的东西…哎,我知道你的日子也不好过,等我把家里安顿一下,我和你一块儿去看看村长,再把地收了”
“你这是专门回来给俺收地的”
“啊…对,我在外面其实最担心的还是你”
苏吴山满脸感激:“今年辛辛苦苦种出来了,怎么也要收完再走,本来合计种个三四年呢,但我确实待不下去了,哎”
“想好就别再犹豫了,你喂不饱他们的,到时可要静悄悄的走”
坐了一会儿,苏显培回家去了,苏吴山才想起锅里还有饺子,后悔没让苏显培吃点再回去。
苏时才最终没扛过去,像村里大多数人一样,在45岁的好年纪就撒手人寰。苏时才一直帮着苏吴山,没少得罪人,因此葬礼上没多少人愿意帮忙,靠着苏显培才凑齐人安排下葬。除了自己的几双儿女,自己的兄弟倒像是没有这大哥一样,只等开席,毫无悲伤之意,苏时英在远处已和他人划拳起来,几轮下来,看菜未上桌,便率先叫骂起来。
这期间来了两个人说是来找苏时杰,村里人把这两人领到苏吴山面前时,远处苏洵挥舞着双手,一声声的喊着爹,可苏吴山哪有心情,他已经几天没有睡过好觉,因此也并未多理会二人。
苏时才死后,他忙着采买菜,忙着去集市请师傅伙计,忙着安排苏时才身后的一切事宜,他不知道自己在忙些什么,看着酒桌上的人忙着往嘴里塞肉,喝着他们可能一辈子都没碰过的好酒,看他们手舞足蹈把别人的葬礼过成了自己的喜宴。他突然觉得恶心,赶紧往嘴里灌了一满杯酒,正要灌下一杯,被眼疾的苏显培拦了下来。这酒果然烈,本想好聚好散,走的时候请大家喝一杯,没想到时才哥却突然走了,他压抑着心理的苦楚,争取不让自己哭出声。
苏洵来到苏吴山身边,紧紧盯着苏吴山对面的两人,他见过这两人,这是第三次见了,他们的到来让苏洵幼小的心里充满了惊恐,却又不知这惊恐从何而来,他悄悄提醒着苏吴山,苏吴山抬眼看了看对面的二人,便紧紧搂了一下孩子,他没有心情质问二人,而二人也很快离开。
陆陆续续有人离场,地上越来越狼藉,不知哪跑来几条土狗,舔食着地上的残渣。里屋仍时不时传来女人的恸哭,不一会儿几名村里的妇女陆陆续续从屋子里走出。只留下苏静在里面,苏吴山看着苏静在屋子里走来走去的慌张身影,他很想喊她出来,所幸他还没有那么醉。
苏吴山的地也只收了两片,便赶来操办苏时才的事了。苏显培陪苏吴山参加完葬礼后似乎有什么心事,事实上从苏显培看见那两人开始便有些心神不宁,苏显培告诉苏吴山矿上的活儿太紧,便要告辞。他知道苏吴山还有一件心事未了,临走时,苏显培试图想带走苏洵,却被苏吴山拦了下来。
柴安几天前就已经在集市等着了,没想到等来了苏显培,柴安有些生气,怪苏显培没带来苏洵,但也知道苏吴山这个倔脾气不会轻易让苏洵离开。柴安没有让苏显培回到矿场,而是跟着自己回了文城。
在苏吴山要走的前一天,苏静来到苏吴山了的家里,他认定苏吴山对她有意,这个可怜的女人,回到夫家被打死,回到了娘家就要被饿死。似乎苏吴山成为她生命里唯一的一束光,苏吴山则是失魂落魄的坐在一边,似乎经受了什么打击,带着一脸愤恨,将眼前的苏静当做了柴静。
苏洵拉着李全有猛地推开门,相比苏洵的茫然,李全有则愤怒的盯着自己母亲,并猛然推开苏洵,跑了出去。苏洵还在呆呆看着这一切,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苏吴山则抱着头在痛哭。
屋子里最终只剩下父子二人,苏洵怯怯的说到:“爹,咱家的田着火了”
苏吴山完全不理会苏洵的话,冲着苏洵吼道:“别喊我爹,我不是你爹”,这句话把苏洵吓了一跳,他从没见过这样的苏吴山,陌生又可怕。
苏吴山仰面躺在床上,似笑非哭。苏洵急的脸上直冒汗,可是此时的他不敢再喊苏吴山。
蜂拥进来的人群拉着苏吴山来到了山上,作物已经被燃烧殆尽,大家围坐着看着,苏吴山被火燎的睁不开眼,脸上滚烫滚烫,衣服差点被点着了,苏洵跟在后面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大家的表情倒很耐人寻味,你看不出来是悲伤、窃喜还是得意,苏吴山呆坐在土坡上,仰面痛哭着,可嘴里发不出一点声音,眼里也流不出一滴泪。
苏时英摇摇晃晃的走了来,他一只脚有袜子,而另一只却没有,身上沾满了泥,鞋上也是,哈哈的笑着:“时杰,时杰兄弟,你看,你看你,这话咋说的,你把俺村里的宝贝都挖完了也不想着分点,你看看,你看看,遭报应了吧”
“王八蛋,我跟你拼了”,苏吴山腾的站起和苏时英扭打在一起,众人慌的去拉,把苏吴山甩开之后,大家拥着苏时英离去,只留苏吴山踉踉跄跄的下山,回到家里的时候,苏吴山只觉头疼的厉害,纵然自己是被打趴的那个,但是他仍觉没有打过瘾。
苏吴山拿出酒径直往嘴里灌了起来,酒的辛辣马上唤起了他麻木的心,不胜酒力的他连床都没走到便倒了下去。不知过了多久,苏吴山被一泡尿憋醒,他踉踉跄跄的走到屋外,此时屋外被月光照的铮亮,他只觉一股寒意,却没注意到,墙角站了一个人,直直的盯着他。
那人是谁,正是酒桌上吃饭碰到的两人之一,他们是来找苏洵。他们本来想当日就将苏洵带走,可是突然出现了另外一个孩子,打乱了他们的计划,他们只得临时改变了主意。而此时他们只得静静等着,因为苏洵不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