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常熟的身价日益上涨时,河南商会的老乡找到了我。会长庞伟是个看着和蔼可亲实则非常精明的中年人,他身上有种亲切的气质总是让我感觉到如沐春风。与商会中其他人接触后,我迅速融入了这个团队。我们三天两头一起喝茶、喝酒,轮流作东请客,感情日益融洽。庞伟给了我个商会副会长的职务,这是对我身价的肯定,我请客请得更勤了。饭局最多的时候,我整整大半个月每天晚上都在外面吃饭,看望妻儿的时间被压缩到了极致,有时一个月都不会去张家港看望女儿。
与商会中人混得熟的最大好处,是大家可以消息互通。在那两年多时间里,本来就酒量较好的我,酒量更是精进。觥筹交错间,无数茅台、五粮液在我腹中分解,醉眼迷离中,老乡们的各种利好消息回响在耳边,我经常看到人生向我铺展开宽阔的道路。
不过酒醒后,我会清醒分析那些信息,我始终牢记应该做自己熟悉的行业这条至理名言,对各种各样的投资意向逐一排除。大半年后,庞伟提出一个投资意向,准备在常熟最大的镇之一——梅李镇上建造一个大型综合商场。庞伟召集商会中所有人参加会议,会上给我们分析了整个投资计划,听着庞伟那些成熟的理论、完整的计划,看着商会中其余老乡们开始附和的情景,我权衡再三,认为确实可行。庞伟决定分三期投资,让我们每人领取股份,我所领的股份要求每期投资五百万,我同意了,其他人各自领了股份,大家对投资前景一片看好。
第二天,我将五百万打到庞伟帐上,然后坐等好消息。五天后,没有一点消息,这五天中也没有商会活动。我忍不住打电话庞伟,电话那头的声音一如既往亲切与沉稳,庞伟说已经在筹划,过几天就可以落实。两天后,同是信阳的另一个商会老乡徐强到我厂里,帮我介绍了一单生意。晚上我请他一起吃饭,顺便想叫庞伟,庞伟说正出差在外,我便又叫了几个商会老乡。席间,我问起这个投资的事情,徐强说他的钱还没有打到庞伟帐上,其他几个人也说钱还没打过去,他们都想再等等,先观望一阵子。他们的话让我心中一凉,这大半年来我与庞伟走得最近,与其他人只能算是泛泛之交,所以我打钱时根本没有问过他们中任何一人。不过我相信庞伟不会忽悠我们,那个投资计划我看过,可行度非常高。我将一颗心放回肚子里,继续与他们你来我往不醉不归。
庞伟出差回来后,又召集我们开会,会上称赞了我是第一个投资款到位之人,希望其他人的投资款赶紧到位。他那几天出差已经将一切准备活动落实,开工吉日也已经选定,就是十日后,其他人纷纷赞成。十日后,我陪庞伟到梅李那块工地上参加了开工仪式,仪式结束后,热火朝天的建设工程正式开始。我望着那块尘土飞扬的工地,心中激动澎湃难以自抑,我的第二份事业将在不久的将来成型,而这份事业的前景一片光明。
两个月后,庞伟让我们进行第二期投资,我私下问了徐强,徐强说自己最近手头紧,得先缓缓。庞伟可能是见我没有第一次那么爽快,亲自到我厂中跟我说起了工程进度,以及碰到的一些问题。他所说的最大问题,是工程遭到了有关部门的多次阻挠,说他前期的一些手续没有落实到位。庞伟叹着气,说工程上花费的钱超过了预算,说要花钱找关系,但是最近手头太紧。我看着他愁容满布的脸,当面给他打过去一百万,两天后,又给他打过去两百万。我问了徐强,徐强说他们几个都是只给庞伟打了大概十分之一的二期投资款,他们去看了工地,发现工地停工了,他们不敢继续投资。听了徐强的话,我心中涌起一阵后悔,自己还是太直爽了!但是转念又一想,庞伟奔波得那么辛苦,就算为他分担一点点压力吧。这么想着,我又心安了。
自从开始投资后,商会老乡间的聚会少了些,工程停工后,聚会更少,庞伟更是经常忙得见不到人。我去张家港看望女儿李琦钰,发现女儿与我之间没有之前亲密了,有时我与她说话,她竟然不愿理我。我的心一阵刺痛,才想起这一年来,我看望她的时间确实少得可怜。我带她出去买了很多很多东西,想借此减轻一些心中的负疚感。
小儿子李鑫旺开始呀呀学语,邹琳的全副身心都在照顾儿子上,厂里的物流事项暂且交给邹琳二哥负责。那天,春暖花开阳光明媚,我看着断奶后瘦了一圈的邹琳,提出一起去澳大利亚旅游一阵子。邹琳犹豫,我说将儿子交给她二嫂照顾,她二哥夫妻俩这两年一直在我厂里上班,我们出去旅游的时间,让她二嫂住到我们家里来。最终邹琳同意了,她知道我其实有点想李慕白了。
一个月后我们跟随旅游团前往澳大利亚,出发前我与李慕白通了电话,告诉他我们到达悉尼的确切时间,约好与他见一面。然而旅游团到达悉尼后,导游说并不在悉尼停留,旅游车只围着悉尼歌剧院绕一圈,就要直奔墨尔本。整个行程不再有悉尼的停留,返程的飞机在另一个城市。我与李慕白只能在QQ上联系了几次,他告诉我生活挺好,就是学业有些跟不上。我听后暗暗叹气,这是意料之中的答案。
从澳大利亚回来后一天,徐强打电话给我,说前两天庞伟被抓走了,涉嫌非法集资。徐强在电话那头大骂庞伟,我的心沉到谷底,我的第二份事业,就这么以血本无归的方式结束。我没有去跟进庞伟的事情,他的拘留、判刑,都是徐强告诉我的。那之后我辞去了河南商会的职务,基本不再与那些商会中人联系,除了徐强,联系得也并不多。我的生活,又恢复了之前的平静。
邹琳并没有责怪我,只是让我吃一堑长一智。此时我想起《增广贤文》中的几句话:易涨易退山溪水,易反易复小人心。逢人且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画人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我将《增广贤文》重新默写了一遍,以为自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