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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一根雪糕 DarrenB 2183 2024-11-14 07:12

  在我回老家之前,有八年是在XJ博州的查干屯格乡度过的。在这么个小地方开了家商店,日子过得平平淡淡。不过那么多年里我也确实遇到过一些值得一说的事,其中最让我感到奇异的一件事发生在08年8月8日。

  那是一个晴朗的下午,天气一如既往地热得令人只想慵懒地纳凉。但是那一天总归是不太一样的,人们心里带着对BJ奥运会开幕式的期待,小镇因此不至于被酷辣的日晒摧垮得失了生气。我在看着店,盘算着今天早早关门去朋友家喝酒吃菜,把开幕式给舒服地看了。

  下午没什么人上街,店里没什么生意,主要是不知太阳毒,两肩被晒得发红的穿背心的小孩在游戏之余来买雪糕吃。故事的主人公,一位哈萨克族老太太,就是在这样的午休时刻,找了个商店附近白杨树下的木凳坐下了。她坐得久了,眼睛时常望着店里,我开始注意到她。她裹着花头巾,穿着黑白条纹的艾德莱斯裙,即使从我这里望去也能看到她黝黑的脸上爬满了皱纹。我疑惑她为什么不在家里的葡萄架下铺个毯子小憩,而是到这里坐着受罪。

  她在那里坐了近一个小时。直到又一伙小孩行军至此,补了点冷食后,她像是想通了什么,往店里走来了。她体格子精瘦,有点驼背,步伐很稳当。她走到门口停下来,朝我笑出了一口残缺的黄牙,本就不少的皱纹也因这一笑被挤压出更深的沟壑。

  “有没有五毛钱的‘雀糕’?”她问。

  “糕”字被发出了二声。我习惯了这里少数民族有趣的普通话发音,明白她是在说雪糕。

  “有。”我从冰柜里翻出了“小布丁”和“白兰瓜”。

  她从门襟中掏出一把子钱,手沾了唾沫清点了一下,从中挑出了最皱的一张五毛给我,选择了更小,仅是被纸简单包住的“小布丁”。

  她走后约二十分钟,我看也到时候了,关店往朋友家去了。在路上我又遇见了这位老太太。她坐在了小路边上的一条长木椅上,雪糕在她手上还是正常大小,显然她刚刚才打开包装来吃。她不舍得一口含住,只含到一半,再慢慢拉出,享受冰凉与香甜在唇舌间滑过,如此反复。这时天空已经粉嫩起来,炎热散去了,她享受着这么一个美好的黄昏。我走近时她看到了我,对我笑得更灿烂了,还伸出大拇指,表示对雪糕味道的赞美。我友好地点了点头。

  开幕式一结束我就回了,因为明早还要进货,就不陪他们继续喝了。我的情绪因开幕式的精彩表演而高亢起来,借着酒劲在路上唱起了《BJ欢迎你》和《我和你》。不只是我,整个乡里都充满了因国家在全世界的眼前出彩而带来的自豪与激动中,这确实是痛快的一夜。

  到了那条熟悉的小路上,只有一盏古老的路灯,灯下的长木椅上有人端庄地坐着,我认出这还是那位老太太。她的头轻仰,闭了眼睛,嘴角残留一些笑意,在暖黄的灯光里,像是在等待神谕。

  我站住,朝她那儿喊:“哟,老太太!怎么这么晚还不回去啊?”

  喊完我就后悔做出这种粗鲁的询问,她沉浸进去的平静不应该被这么打破。我应该小心地把她拍醒,告诉她时候不早了。随后我愣住了,她并没有被我喊醒。直到在灯上飞舞乱窜的飞蛾中有一只飞下来,轻轻地落在了她的额头上,我才终于嗅到了原本丝毫没有察觉到的——死亡气息。我全身瞬间冷了,也完全从酒醉中彻底清醒,赶紧冲上去一摸,确实没了气息。

  等待救护车时,我站在这条附近没几个房子的小路上不知所措。白天她还是能在炎热的下午坐上一个小时而不头昏的身子骨硬朗着的老妇人,怎么现在就突然地没了命?我注意到她的手里攥着什么,轻轻打开,是雪糕棒和叠得方方正正的包装纸。

  尸体被带走后我回到家里整夜未眠,觉得是我卖给她的雪糕出了问题,要出大乱子了。可是第二天早上我又看到几个昨天也来买过“小布丁”的几个小孩在大街上活蹦乱跳,我便只好在一种不安中继续过日子了。半个月后一个男人来了我家店里,是那位老太太的儿子,不知怎么地打听清楚了拨打急救电话的人的身份,对我答谢来了。原来那天晚上是有些人看到过死去的老太太的,但都因为她平静的神态而认为她是在闭目养神,休息。我慌忙地表示这没什么可谢,是应该做的。我和这个悲伤写在了脸上的男人坐在店里聊了起来。他说自己幼年丧父,母亲一个人把他和亲姐姐拉扯大,很不容易。姐姐和他也出息,先后作为公费生考上了伊犁师范学院,一毕业就来乡里的学校来做老师了。他们才工作没几年,母亲也没享什么福,将能尽所能补贴家用的习惯保持到底。她死去的那晚,姐弟俩在乡南那头找了个遍,就是没想到平时在乡南林场里劈柴火,草场上挤牛奶,馕坑上打馕的母亲意外地去了乡北闲坐。

  我没有告诉他,他的母亲那天下午来了这家店,买了一根雪糕吃,不说总比说了好。临走时他坚持留下一包奶疙瘩送我,我不好意思地收下了。这种牧民手工制作的奶制品我是第一次吃,我吃的这种类型硬得很,让你没法啃动,你只好耐心地将它含化,让酸味久久在你的口腔中停留,一次又一次地刺激着你那会逐渐麻木的神经。

  我直到现在还会网购一些XJ的奶疙瘩来吃,每次吃起来又总会想起那位在本该尽兴欢呼的夜晚死于未知,去得无比安详的老太太。偶尔我会因曾经有过的不安做一些奇怪的梦,梦里那位老太太的儿子将母亲的死怪罪于我,说我把她引上了通往天堂的台阶,我只能惊慌地逃跑,费力地解释:“那只是一根雪糕啊!一根雪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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