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那是一个下午,许久没有联系的高中同学王亮突然给我打了个电话。他说他要结婚了,我也就规矩地说了几句“新婚快乐,恭喜发财”的话。但也不知道这个家伙究竟是哪条神经搭错了吧,晚上非要来我的工地接我一起吃个晚饭,我在电话里推却了几下,但从他的口气来听他是要执意请我吃饭,我便答应了。从他的电话里面,他似乎热情的有点过头,让我心里有那么一点点不安。在我的印象里面他可不是一个很好说话的人,上学的时候我们的关系就很一般,毕业了以后更是完全没联系过,他怎么就想到请我吃饭呢。别是有什么其他的事情吧,但转念一想:又算了吧,谁能找我有什么事呢,大概是这些年没联系,结婚典礼上,总要有那么几个同学到场吧。但奇怪的是我并没有给过他我的手机号码,他又是从哪弄到我的手机号码的呢。哎,大概是问同学要的吧,现在这个时候要想真去找那么个人的话还不是很简单的事。
傍晚五点半,王亮准时拨来了电话。我没想到他这么准时,赶紧冲了个凉水澡,换了身干净的衣服。虽然是四月的天了,但今年四月尤其的冷,凉水澡让我多少有点受不了,不过在老朋友面前谁也不想认个怂吧。
王亮开着一辆新款的凯迪拉克越野车,穿着一身休闲西装,脖子上挂着一串金光闪闪的大金链子,名牌的腰带将他那塞的鼓鼓囊囊的肚腩仔细地捆着,仿佛一挣脱这束缚,那满肚子的油水就会漏出来一样。这么些年没见,看他的样子是混得不错。
“老兄!”他连我的名字都没有喊,叫的好像我们是不错的伙伴似得。弄得一时我都不知道叫他什么好了。
“啊呀,好久不见了。”我笑着冲他,以避免直呼其名的尴尬。当我一走进他,他的身上马上就弥漫着一种香气,这是我从未闻到过的香味,闻起来挺清新的,一点也不像有的人身上那种一闻就腻歪的香气,这大概是一种比较高级的香水吧。
“哎呀,是啊。你看看这些年不见了都,你身材还是跟当年一样,保持的那么好,你看我,将军肚都起来了。”他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大腹便便的他,倒是有一点像我们刚调走的经理,不过那家伙是个吝啬鬼,多有一点的好处也不会发给我们,自己倒包养了好几个情妇,全都是漂亮的大学生,听说有个女的跟他的分手费就达到了一百多万,我想我一辈子还不知道能不能挣上那么些个钱呢。
随后,他开车拉着我到了一个比较高级的饭店,开了个单间。他让我点菜,我看了看菜单,那上面竟是一些高端的文字,我实在不会点,但还是装出礼让似得,把菜单又交还给了他,他一再说我太客气,便自己点菜点酒。
一杯两杯酒下肚,我们之间的话开始多了起来。从我们高中生活谈到他的大学生活,我虽然也多喝了几杯,但我的酒量还不至于让我放开话筒说话。又几杯酒下肚了,他开始聊起来他大学生活他泡过几个妞,和几个上过床,听得我都有点羞愧和汗颜了,他却依旧在那里高声怪谈,把那中间的细节讲的准确生动,生龙活虎的。接着他连干三杯,讲的越来越带劲。
忽然他的话锋一转,冲着我问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能有今天的房子和车子吗?”他的脸红的像一个熟烂的苹果,“不是考的大学有多好,也不是我自己有多大能耐,都是找了个好对象。”他的手端着酒杯在我的眼前指来划去,弄得本来还算状态良好的我也有点晕晕的了。他又摆了摆手,继续说,“不对,什么狗屁好对象,重要的是对象的爹。”说完他扯了扯脖子上挂着的那个金项链,将一杯满满的啤酒一口倒进胃里,叫着:“有钱!有钱才是王道!”
“嗯。”我扶了扶他那东倒西歪的酒杯和身子,应和着他的话。我想也许是他的确找了个好对象吧。人家都说,找一个好的对象,等于投了第二次胎;投到好的对象,等于少奋斗三十年;找不到好的对象,等于拉着自己进地狱深渊。
“你知道我为了和她结婚,废了多少工夫和精力吗?那时候我忍她的骂,忍她的打,还整天装孙子赔笑脸,惯着她宠着她,一步一步接近她,才有了今天的好车好房啊。”他又用牙齿开了一瓶酒,我看见那个酒瓶像是无力的松子一样摔落在泥泞的酒桌下面,又一瓶啤酒迸射着鲜艳的泡沫灌入了那枚酒杯。
“你不能再喝了。”看着他颤抖地端起酒杯,我认为他喝多了,但很快我就知道自己错了。
他很痛快的又干了一杯,说:“所以,我绝对不允许任何人干扰我的家庭,这些东西都是我的,是我费了大功夫才换得到的。”他看上去很气愤的握紧了酒杯,猛然一下摔在了酒桌上。“陶梅是我的,任何人都别想抢走!你知道吗?”他像是在说醉话,又像是在向我表明他的态度。
陶梅是我的初中同学,我曾经很喜欢她,那个时候初中生,还不知道社会是残忍的、世界是无奈的,只知道喜欢,喜欢就去勇敢追。但后来我才知道她的家庭非常优越,慢慢地我就感觉到自卑,便放弃了,但尽管如此,我和她还是一直保持着联系的,虽然我知道我和她并不可能。可是就在前几日,她突然来找我,说她要结婚了,可是她并不多么喜欢这个男人,她总觉得这个男人并不是爱她的,而是为了她的家世来的,或者说这个男人口口声声的爱是别有用心的。不管她怎么骂他,羞辱他,他都默默地接受,什么都不在意。这没让她感到有一种骄傲,相反的她感到了隐隐的担忧。无奈这个男人很是会讨她的父母的欢心,什么事情都抢先着去干、去做,惹得老人家很是欣慰。她的父母只有她这么一个孩子,第一次感到有个男孩子的好处,自然是非常得意的一件事了,于是便给他们订了婚期。我当时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并没有多么吃惊,我知道她迟早是要结婚的,虽然我很喜欢她,但是我实在是没有能力,她的父母也永远不会看上我这样一个既没有学历也没有能力的人。我只能劝她是她自己想多了。“有这么一个爱你的人,你还怀疑什么啊,还是赶紧嫁了吧。”这句话说得我的心脏很痛很痛,可还是堆砌着笑容对她说了。她只是叹了口气说,“但愿如你说的那样吧。”
现在,我似乎明白了陶梅的担忧。但我还是没有完全让现实靠近我想象的那种不堪,也许是重名呢,我还是抱有一点期望,也许我们说的都不是同一个人呢,这个城市那么大,肯定是有重名的,我安慰着自己。
“所以......”王亮一只手压在我的肩膀上,他的鼻子距离我的鼻子只有一厘米。我能闻到他身上那浓重而沉溺的酒气在不断地扩展着。“我听说,我和陶梅结婚的那天你比较忙,可能去不了,今天特来接受你的祝福啊!”王亮的眼睛布满鲜红的血丝,像是血液在哪里凝结住了一样,不知道是不是酒力过大的原因。
“呵呵,是这样。那天我还真的挺忙的,真是很遗憾啊,不能去参加你们的婚礼了。”我从口袋里拿出了走的时候特意让经理提前支付的这个月的工资。“这是我给你们的喜钱,不多,也就表示我的心意了。”我觉得现在我痛的不止是心脏的跳动,就连呼吸都带点血腥味。
王亮趁着醉醺醺的手,将我的钱收进了口袋里面,连礼节性的推让都没有。
我用嘴一下咬开了啤酒瓶盖,像吐一个不痛快的口香糖一样把它吐了个好远,我尝到嘴里面似乎有一种腥腥的滋味。我扬起这个酒瓶,对着嘴就咕咚咕咚的喝了起来,我看到黄颜色的液体和泡沫在酒瓶里面来回乱撞着滑到了我的口中,我的嘴巴只能往下吞咽这涌来的液体。很快就喝完了这一瓶,我又打开了另一瓶。
直到觉得自己的肚子已经再也不能灌入任何的液体,我才停止这疯狂的举止。我将酒瓶胡乱的朝地上一扔,空酒瓶碰倒了其他的酒瓶,在地上反弹着,发出凌乱的“咚咚”声,那鲜艳的绿酒杯在地上来回晃着摆着,与刚开始时酒杯碰撞的声音截然不同。王亮拍拍我的肩膀,说“差不多了吧,你喝得也不少了。”“没有的事,我还能喝,你再要一箱,我还能陪你继续喝。”我借着酒劲狠狠地拉扯他的衣服。
“不能再喝了。”王亮这句话说的非常冷静,像是一点酒都没有喝的样子。我的头有点晕晕乎乎,但是脑子还算清醒着。我看到他稳稳当当地站了起来,拿起筷子夹了几块肉,然后扶起(说是扶起,其实那更像是抓起)歪靠在椅子上的我来。“我送你回家吧,你家在哪?”王亮很冷静地问我。
“我家离这不远,我走走就回家了。”我推开他,自己踉踉跄跄地走出酒店。
“那我就不送你了。”王亮在我后面地狠狠地说。然后我听到他的车响了两下,发动机发出一阵低沉的启动声,一束耀眼的灯光打的我的眼睛一片空白。王亮的车从我的眼前远去了,很远我都还能听到他汽车的轰鸣声。
我一个人蹒跚着,扶着身边的墙面,向我的那个小破屋子走去。忽然一阵呕吐物涌进我的食道,我赶紧弯下腰来靠在一根电线杆上吐了起来。我感觉自己的小肠和大肠都要吐了出来,那喷射的东西连水带饭,迸溅在了我的鞋子上。吐完了以后我感觉自己清醒一点了,就沿着街道继续往我住的地方走。一边走还一边考虑,自己是不是应该告诉她王亮的真实想法呢,这关系到她一生的幸福啊,但是我和王亮也是同学呢,他为了接近陶梅也废了不少心思,我又怎么能断送他的幸福呢。算了,我又想。这又不是我的事情,也许他们并没有我想的那么不幸呢,说是不幸,其实各有所得,别人的事情我又何必跟着操心呢。真是闲得慌。这个时候我来到了高架路口,车流不断在我眼前穿过。拉着货物的长长的挂斗车,搅拌着石灰的水泥车,就像是饥饿的猛兽在道路上奔跑,站在路上都能感受到它们给马路的震动。它们亮着两根直愣愣的光柱,在深夜的城市里面奔驰着,接着带过去的是一阵刺骨的寒风和灰尘,我赶快裹紧身上的衣服。趁着它们停息等红灯的时候,快速穿过到对面。
我究竟该不该告诉陶梅呢?毕竟她还是我喜欢过的人呢,说到喜欢过,她已经是和我走的最近的女人了。虽然她即将要结婚了,可是他不爱她的,他爱的只是她背后的一切。对,我要告诉她,告诉她这个口口声声说爱她,无微不至的照顾她,娇宠溺爱着她的男人的真实面目是什么,我要撕掉他虚伪的面具,即便她不会爱我,我也要对她的幸福负责,直到她找到幸福为止。
我一边走着一边从口袋里拿出了手机,在最近通话中拉着屏幕,很快我找到了她的名字,我看着这个让我牵挂着、思念着的名字,道路上车辆的鸣笛声尖锐刺耳......
就在这一刻,我的回忆戛然而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