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沥江事件以来,江木再也没有跟任何人多说一句话,如果不是工作需要,他可能连话都不想说。早些时候,好事者常常守在工厂和小区门口堵他,他们起初态度友好,由于江木口风太紧,惹恼了一些人,冷眼、谩骂、殴打接踵而至。上周,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男子在多次挑衅后被江木打折鼻梁骨,事态变得愈发糟糕,江木只好请了长假,躲了起来。有些人莫名固执,在我看来,这一事件除了能喂一口好奇心外,毫无意义,可总有人不依不挠,他们也许忘了——也许没有——记者就该事件曾在沥江日报头版新闻里总结道:当你打听悲剧的真相时,它就开始重演了。那么,不信邪的,我来告诉你事件的始末。
大约三个月前的一个下午,黄阿姨将抹布洗净,一块块搭在水槽上绷直的白色电线绳上,两个拖把靠着墙壁倒竖着,滴下来的水一点泥色也没有。这是她三十五年职业生涯的最后一天,下午六点,厂里后勤部所有人在食堂里为她举办了退休仪式。黄阿姨从头哭到尾,以至于谁也没有听清她的发言,大家礼貌性在每一个停顿处鼓掌、欢呼,直到她哭得语无伦次。在场只有王大姐表现得冷静,她没有欢喜,也没有不舍,像一个走错地儿的陌生人,头也没有向上抬,这倒并不稀奇,作为黄阿姨的接替者,她刚入职一周,是一个合理的局外人。仪式快结束时,一个身材瘦高的中年男子加入他们,大家一齐站起来,叫着江主任好。江木伸出双手往下摁了两下,示意大家坐下,几句场面话说完,转身便要走,这时,冷漠的王大姐突然起身说到:“江主任,我送送你。”
江木一个愣神,一个工作的部门,没有东家,也没有客人,有什么好送的呢?出于照顾新人,江木没有拒绝,两人前后脚出了食堂,江木正要说话,王大姐先开了口:“江主任,我想跟你打听个事儿。”“原来有事儿啊,你说。”王大姐撩了撩鬓角的头发,往耳朵后面一拢,抬起头对着江木说到:“你认识王惠吗?”“哪个王惠?”“她在江鱼馆里卖唱。”江木一怔,盯着王大姐说到:“你是她姐姐?”“我是她妈妈,她爸死的早,随了我的姓。”“对不起,王大姐,我知道你想问什么,那件事我说不清楚,你想开点。”江木并不想多说,拍了拍王大姐的手臂,表示就要走,王大姐顺手将江木抓住,带着哭腔说到:“江主任,这事跟你没关系,我只想知道,惠惠跳下去之前有没有留下什么话。她有什么事,从来不跟我说,我从她朋友那打听到她经常提到你,说你喜欢听她唱歌,每次都会点。”听到这里,江木瞬间陷入沉思,可是即刻便恢复了,他用力从王大姐怀里挣脱出手来,显得生气地说到:“王大姐,如果你还想在这里干下去,就不要再提这件事。”说完,江木便离开了。
王大姐用袖子揩了揩眼泪,目送着江木的背影,她是个细心的女人,江木的表情变化被她捕捉下来,她几乎可以认定,女儿的跳江一定和他有关。
江木径直走出工厂大门,神色愈发慌张,他回想起当天的情形,王惠笑得很灿烂,一如既往背着吉他在他的餐桌边拨了个和弦,对着江木说到:“大哥,今天想听啥?”江木正好接到老板的电话,便掏出一张五十块钱递给王惠,摆了摆手。王惠接过钱,对着江木鞠了一躬,朝另一桌走去,她脸上的笑容消失了,说话也不比刚才热情,餐桌上的东家连连摆手,一直问了好几桌,沥江围栏边才有桌客人点了一首很老的歌。她明显有些生疏,刚唱了两句,点歌的人便拿出一张一百块递给她,狠狠地说到:“难听死了,别唱了。”王惠接过钱,盯着看了很久,突然,她一个转身,双手撑着栏杆翻了下去。晚上的沥江涛声怒吼,人们连她掉下去的声音都没听见,死亡的气息一下子在江鱼馆弥漫开,警车和救护车很快便赶到了,可是尸体第二天才被打捞着。江木心想,如果王大姐所言是真,他那晚没有点歌可能是悲剧的引因之一,而王大姐的目的,则是复仇。想到这里,江木一个冷战,他无法招架一个刚失去女儿的母亲。他不得不想办法为自己开脱,他甚至一个晚上都没睡着。
此后的一个月,他都避免与王大姐碰面,王大姐也没有主动找他,这更加令他觉得反常,如果王大姐就此罢休,她没有继续待下去的理由。既然她选择留在这,她必定还没死心,于是他打算主动找王大姐谈谈,而约谈的地点被双方定在了江鱼馆。
沥江是一条横穿L市的大运河,比不上天工磅礴,却也浩浩荡荡,白浪滔天。夜晚,市中心区段的沥江两岸灯火通明,热闹非凡,人们习惯在这里卸下白天的伪装,或痛饮,或高歌,或纵欲。江鱼馆坐落于城郊结合区段,地基打在江上,光顾的人要走过一段浮桥。十一月的L市夜风已经凉得很了,可是这里的生意却依然红火,人们把这里才有人跳江的事忘的一干二净,一点也不忌讳。
江木和王大姐从远郊的工厂驱车过来时,已是晚上八点了。他们选桌落座,随便点了几个菜。灯光有些昏暗,打在王大姐的脸上,江风一阵阵将她的头发撩动着。江木看着王大姐说到:“王惠的确长得像你。”“很多人都这么说,她的性格也像我,我害了她。”
“别这么说,你很爱她。”
“我一直对她很苛刻,反对她唱歌,她不是这块料。”
“也许吧,她总是很热情。”
“她误会你觉得她唱的好。”
“早知道会给她造成伤害,我一开始就不会点歌。”
“那不能怪你,江主任,我只是想知道,惠惠最后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说到这里,江木再一次为难起来,他早就编好了说辞,可是面对一位可怜的母亲,他不得不重新考虑这段话可能产生的后果。他稳了稳神,又喝了一杯水,说到:“王大姐,我能理解你失去女儿的心情,倘若下面的话不小心冒犯到你,请不要往心里去。”王大姐摆了摆手,表示并不在意。
“王惠总是很热情,可那是装出来的,像一个抑郁的喜剧演员,在讨好她的观众。我能感受到,她很孤僻,从来不跟任何人聊一句闲天,实际上,她把所有热情倾注在音乐里面,这可以从她唱歌时脸上的自信和从容看出来,我想,那是她唯一的精神支柱。所以她哪怕留下什么话,也不会说给江鱼馆的任何人听到。如果你非要在我这里得到一个答案,我想说的是,作为旁观者,我能从她的眼神里读出:“所有人都讨厌我”。”
“不是的,不是这样子的。”王大姐有点激动地打断到。江木以为王大姐在否定他的揣测,继续说到:“在王惠的世界里,谁都不敢说自己无辜,如果我没有拒绝她,如果那晚的点歌者包容一些。”江木自然地停顿一下。“或许,或许是你能多支持她一些,让她觉着有一个人是真正喜欢她的歌唱,那么她至少不会毫不犹豫奔向沥江。”
“江主任,不要再说了,我明白了。拜托你告诉我惠惠跳江的位置,我希望感受她最后留下的痕迹。”王大姐恢复了平静问到。
江木带着王大姐来到栏杆边,指着那根系着白绳的栏杆说到:“她连头都没有回。”
王大姐从兜里掏出一根白绳,挨着原来的白绳系上。她跟江木说了许多她们母女的事,描述了单亲母亲在女儿成长路上扮演的角色转变,从最初的溺爱,力不从心的爱,最后到恨铁不成钢的爱,她交代得特别清楚。末了她说:“那天是她的生日,我买了蛋糕,可是她非要去唱歌,我一气之下将蛋糕摔在地上,对她说:你去吧,去了就别再回来。这不是我们第一次争吵,无论多晚,她还是回来,可那天...”王大姐哇的哭出来,江木有些无所适从,陪着王大姐摸着栏杆,一直到深夜十一点才离开。
第二天,王大姐向江木辞了工。作为母亲,在女儿心中,她只不过是“所有人”中的一个,这让她的付出变得一文不值。而在女儿的死亡事件里,哪怕有罪的人再多,哪怕自己的罪过再轻,她也难以像其他人一样推的一干二净,在她看来,如果自己不是拯救女儿的那个人,那和杀害有什么区别呢。晚上,她独自前往江鱼馆,在系白绳的栏杆边跳了下去。
从江木的大门大清早被敲开,他的小区和工厂再也没有安逸过,不过他向沥江日报记者讲述事情的原委之后,再也没有透露任何信息,他是个无罪的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