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明涵这边弓着身子腰酸背痛，也听不见教室里两人在说什么，索性就往门口一蹲，霸占住空间，自己不进也不许他人进。好在这里少有人来往，期间有几个来人见到孙明涵这般模样也都看着走进了隔壁教室，才不至于惹出多大动静。
顾希抄写很快，想通了的东西回忆起来定是比不清楚的东西快，反正这下导图干净了，倒也不算浪费时间。
程时宇眼瞅着，没看出个缘由，便说：“你还是先把某个词的意思给我说说好了。”一边说着，一边指着“小民思想”四字，又说：“小民思想，不着远观？”
顾希摇头，道：“我说的是《老子》里面的小民思想，和古希腊的小国寡民有点像……就是说：小国寡民。使有什伯之器而不用；使民重死而不远徙；虽有舟舆，无所乘之；虽有甲兵，无所陈之。使人复结绳而用之。甘美食，美其服，安其居，乐其俗，邻国相望，鸡犬之声相闻，民至老死不相往来……”
程时宇听的头大，他极其讨厌古文，但还是耐住性子听顾希说完了，并说：“就是说理想状态下，人处在一种相对封闭的环境中是好事。”
顾希点头，道：“可以这样理解，不过这样的前提肯定是老子所提出的其它道理也是与这个小民思想是相互联系的。我们的关注点可以单纯放在‘小国寡民’这个词所代表的含义上。”
程时宇摇头，不懂。
顾希不恼，想了一会儿，转换表述方式道：“‘小国寡民’本质上就是将一整个人类社会划分成许多群体，你比方说，几个村子，或者几个城市，它们彼此之间的……包括文化方式也好，包括生活习惯也好，都有着区别，只不过是区别的大小程度不同罢了。那么，在其它条件，就是人民生活富足呀，精神文化悠久呀，等等，都得到满足的理想条件下，相互之间封闭——也就是彻底断了不同……额……习俗？它们之间的联系，就能够更大程度保证社会的稳定。”顾希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给自己一个思索空间，也给程时宇一个理解时间。
程时宇一开始还能跟上顾希的思路，心下有些自我飘飘然，可听到最后两句，情绪彻底灰暗了，皱着眉头道：“我不是很理解……前面的还好。可为什么切断小国这间的联系，就能够更大程度地维护社会稳定呢？这完全就是……”程时宇摆出一张囧字脸。
“好说！”顾希听后性子高昂，心下佩服程时宇的脑子，想着要不沈夫程母以程时宇的才气为傲呢，他一下子就抓住了问题的重点，说：“好比我们两个人……如果我从出生到死亡——你也知道我家比较穷嘛——就一直长在一个自然的小山村，只知道做农活，风吹日晒的，还有一些祖先自古就流传下来的道理，平凡朴素。而你呢，就是一生处在那种发达的城市之中，那些可机械处理的繁琐的工作对于你来说就是完全不需要担心的存在，每天只需要处理文书工作就能够充足地生活，但是对于自然却接触的很少。在断绝信息的条件下，我不会对你的生活产生期盼，你也无需对于我这种采菊生活感到艳羡……甚至添加一些矛盾，你完全不会用你们那里的法律也好，更为完善的道德守则也好去要求我的生活，产生一种虚伪的优越感。我也不会产生什么仇富心理呀，对你们那些高高在上的骄傲感觉有距离！”
顾希一口气说下来，脸颊涨红。而中间几次想要插话的程时宇显然是听明白了，不住拍手道：“聪明！聪明！”
耳听得屋里讨论的气氛越加高涨，一阵阵笑声盘旋回响，屋外直竖着耳朵的孙明涵气得要跳脚。该死，他怎么什么也听不懂？
“类推去，就是我们信息时代的困与被困了吧！”程时宇语切正题，将表一套直接略过了，道：“只是从《老子》里读出来的？”
顾希摇头，道：“还有《庄子》，倒不如说我多看了《庄子》。在《逍遥游》里面不是有大鹏鸟同蜩与学鸠的对比……”顾希说道这里，下意识停口，直愣愣地看着程时宇的眼睛。
“怎么了？”程时宇听得正心切，见着顾希停下来，便有些着急，心下不安，想着顾希是想起什么不好的事了么？
顾希其实心下纠结着，如果想要和程时宇讲清楚，就免不了把自己心里最直接的想法说出来，可偏贴隐私，实在耳红，但还是横心道：“我是孤儿，这你是知道的……”
程时宇听后不大为意，他和顾希两人都是大大方方的，没有说过以家境来衡量的时候。可隔墙有耳听，趁着教室安静，一句话听得真切，孙明涵心里咯噔了一下，如果他没有记错，在这个时代多有孤儿身份的，要么就是极其贫寒的家庭，要么就是被父母弃养，其中最糟糕的就是……
“你在意……不对……怎么可能不在意这种事？”程时宇挠头，想要安慰，却脑子一团乱麻，如果是外人，温柔地去开解就好，或者给予合适的帮助，但这是顾希。
“不，”顾希并不希望那些恶臭的东西出来扰人清静，立刻打断说：“我只是想说，家庭条件的不足的确会让人感觉自卑，但我是孤儿院出来的，这种情感可能更多的表现在对于社会不公的埋怨上……”顾希想着自己既然已经开了口，就不蒙混下去了，话题虽然有点恶心，但是有用——听者有听。他便继续说道：“我只是想要成为一个正常的小孩儿，这才是我一直以来的愿望……可是就连这样也都不行。想要有家人，有钱，去揍那些曾经欺负我的人……可是人真的是会一无所有到连报复这种事也做不到……我就好好读书，做个好孩子，争取强到一些更好的待遇……在孤儿院我是哥哥，照顾其他孩子理所当然，一块钱一块钱地攒下来给他们买礼物，可是，有家人的同龄人却拿着几百块，甚至上千上万的零花钱买着那鞋，衣服，甚至虚拟游戏的角色……我印象很深，孤儿院有个项阿姨，总是被附近的人骂作是‘穷山恶水出来的刁民’，‘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原因是她吝啬，冷血，骂人很凶……我一开始也怕她，小孩子们在背后喊她老巫婆，我不跟着喊，心里却偷偷地高兴。可是，孤儿院里的叔叔阿姨们懂得，为什么项阿姨为了那几角钱能脸都变了形地和人吵架……
小学有个班主任是语文老师，为人板正，看起来甚至有些迂腐……可他喜欢《论语》，就一字一句地交我们读……大概因为我是孤儿吧，实在没有手机什么的玩，空闲时间也就学了，成绩自然好好那个老师也就给我这个听话的学生一些帮助，像是奖学金什么的，我的性子也变得板正起来……小学还好，可到了中学，小孩变得敏感起来，什么时尚潮流的，才是关注的对象，有幸我们班上一个家里有钱的男生和我睡上下铺，他平时也就多照顾我一些，给他写作业呀，应付家长啊，毕竟有个好学生的名头，我还是可以的，虽然我有些嫉妒他……可我怎么也想不到在游戏里面大手一挥就是小几千的他，面对家庭矛盾哭得那么厉害……”顾希说道这里笑了，像是回忆起了那个高中上铺室友哭到鼻涕眼泪口水混到一起的脸。
他接着说：“那时候我就没有那么执着于家庭物质什么的了……因为每个人都有令自己难过的事，没有什么用家里条件好不好来比较的必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