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回来了。”游民正在用拳头敲击身边的机械体,他在想这些东西是否是空心的,一转眼,左边的空气渐渐变得蔚蓝,他便问好,眼睛里还带着一些疲惫感。不仅是关于自己对于这空白的时空间感到无所适从,更是期待落空,被羊傲慢的态度给压得有些自疑等情绪混杂在心里的无力感。
微律·俅令斯细心发觉,弯下修长的蓝色透明身体,将眼睛放在与游民眼睛齐平的水平线上,一边脱下帽子立在胸前,一边轻声问话:“我不在的时候,是发生什么了吗?”老先生的言语少见的短,但他从来不会表明不清楚自己的思绪而随意言语。毕竟,如果智慧无法掌控泥人本身,那泥人就将不再是可供称赞的土壤。
“不,不是。”游民有些慌张,随后呆愣一下,低下沉沉的脑袋,肩胛骨提张开,伸出右手捂住双眼,这样的动作让他原本就瘦弱的身子更显得干枯无力,他轻声回答:“没有什么事,就是突然有些对自己感到不知所措。”游民皮包骨的手掌按住眼睛,久久没有放下,似乎这样直视在黑暗里才能够给与他一些安慰。在微律·俅令斯没有在的这几天,他似乎失去了什么。可是,这种感情,在遇见老先生之前,明明从未拥有过。
游民一下子掉进自己最初来到这个世界的时间点的记忆之中。他来到这个世界不足两百日。最开始,他并非带着被深切地爱着的情感苏醒起自己的意识,而是带着这副瘦削的孤独躯体从一座同样渺小的孤岛上爬起,这里只有一棵已经死去的沧桑的老树和一片浅浅的带着露牙青草的水潭。他有着关于如何生活的记忆,去行动,吃饭……但游民却完全不了解眼前的这个世界,以及自己如何来到这个世界的原因。在小岛上他生活了很漫长的一段时间,直到水潭即将见底,往日浸润在水里,发出圆圆涟漪的牙草不能够触摸绿水,他才终于下定决心离开。
自那天以后,游民一直向着西边前进,但是,除了这样的念头,他的心里就什么都没有了。
老先生听到游民这样说后没有再说什么,这样的问题并非是他能够给予帮助的,他只是作为长者抚摸着游民的头以示安慰。“这也总是会找到答案的。”老先生实话实说,但补充道:“前提是去过自己的生活,而并非将意识寄托在另外一个生命之上,以虚假的时间记忆满足来填补自我意识成长的空白。”
麻雀和孔雀到底是各自安好的。
而游民到底还是14岁的孩子,时间也还很长。
接着,等游民情绪稳定些后,微律·俅令斯才告知了他自己这些天来所得知到的消息。
原来牛羊并非游民所以为的隐士,而是确切的学者。无论是地理,还是天文,生物,两人都精通无比。因此,在上一个时间历史中,常常有人前来拜访求知。可牛虽性情温和,却更倾向于自我处理知识问题;羊则喜同外人交谈,总是不加隐瞒地教授来访者其想要得到的知识。一来二去,羊的名声水涨船高,甚有言论传播,这世界只有羊一个学者。但流言也随之而来,讲着:羊的智慧学识都来源于它的双角,代表着从无意识的生物反应过渡到有意识的自我思考。这样的流言引来了收割者,羊的右角被盗,而保住的左角上仍留有一道深深的豁口,向外人透露着往日的故事。
听后,游民的心向深处坠去,一时不知自己是该羞愧,还是该坚持着讨厌羊的态度。两者似乎都没错,但似乎也都不应该。
就像是荷的伸展,作为养荷人,到底应该遵从荷的意见,还是按着自己对于荷栽培的理解?荷自己说不出来,养荷人也难以表达清楚。可,到底还是小心翼翼地相互接触着,走进了彼此的生活。
“原来是这样吗?”游民问,更是在告诉自己要改变对于羊的态度。“这些流言”游民说着,顿了一顿,又在脑子里整合了一遍语言后,才再开口:“问题是……为什么,为什么会产生那样的传言?”游民说话的语气中透露着胆怯,他有些自我怀疑:到底在这个事件里,什么问题才是值得问出口的。
微律·俅令斯听后若有所思,他显然理解游民话中的意思,但老先生仍旧完整地表述自己的思绪道:“要知道一件事,阳光将纷飞的黑色蝴蝶翅膀照耀成白色,并不代表着视觉的现实是正确的。一些真实的东西往往不只是眼睛或者心灵的一面之词。”
游民大概猜测着,这是要自己多加思考的意思。可,他不解,这同羊的角有什么确切联系?
“哦,”微律·俅令斯将这个字发出明显的拐弯语调,手上的礼帽也随着手臂的运动小跳了一下,说:“失礼了。小小的鸟儿看见了笼子,便限制着自己的行动,可是,笼子实际上的大小虚实却无从得知。”老先生的语气很是谦逊。
可这边的游民还是不开窍,字字听见了声音,却字字不辩其意。
正当这时,一阵悠扬的小提琴声钻过机械森林的缝隙,随风飘散在两人身旁,并且继续行走,向着绵绵无尽的白色空间远处延伸而去。
如果想要画出竹子,就看见竹子的本身。
这提琴声的来源,便是羊。
寻声而去,远望中心树下,羊用肩膀抵着一把深棕色的小提琴由意地拉着,风将地上的草吹起,将树叶吹下,似乎在羊身子的周遭围了成圆。中心静止着,只有羊与那提琴声伴随着风肆意地运动着。
在这一刻,游民似乎才蒙蒙懂得了中心的草地与苹果树对于牛羊两者,以及所有的来访者的意义。
但终究是何缘故,游民直到离开这个世界,都没有问得出口。
“羊,先生……”
看着游民支支吾吾的样子,以及一旁安静的蓝色绅士,羊便知道来者何意,下一刻就打断了游民的话,说:“都是以往的历史。好久了。在你们到来之前……我不能告知你什么,这不是我能够帮助的。也许,通过这个你能够寻找到你的答案。”羊看着蓝色绅士,点头示意,随即从苹果树裸露在空气中的根部与土壤所形成空间中拿出一颗黑色的小球,其间闪烁着蓝红白的尘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