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下,一条破败萧条的巷子,巷子横在一所初中旁边,看上去已经很有年头了。道路由大块的青石板铺成,早已被岁月磨平了棱角,雨水淋湿以后呈现出青绿与暗灰相互晕染的色泽。道路两旁的房子一半是古早的木石结构,另一半大多是歇山顶的瓦房,为数不多的几栋钢筋混凝土建筑也被地衣侵蚀了墙壁而与周遭融为一体,一同在雨幕中黯淡的斜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
许多木房子已经坍塌,朽烂的门楣与窗框堆积在屋檐下,冒着蘑菇,房内丛生杂草,于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近似于不见天日的森林深处的味道。有的人也许会格外钟爱它们,但也会让另一些人感到不适。
这个看上去约莫三十来岁的便衣男子显然是后者。
他鼻翼微微耸动,皱着眉头,从兜里掏出一张照片与眼前的小巷反复比对,似乎是在寻找着什么,不过他手中的照片乃是一张人像,而眼前的巷子里空无一人。
“总不可能在这种地方吧。”便衣男子嘀咕了一声,但毕竟工作还是工作,虽然满心不情愿,他还是往巷子里走了进去,而后挨家挨户地敲门。
他是一名警察,自从大半个月前接到转子琼州的报警开始,就一直在大街小巷里奔走,寻找一个离家出走的少年。
从警十几年的生涯里,这种情况男子早已屡见不鲜了;尤其是近几年的年轻人,追求“自由”,心越发野了,动不动就离家出走。不过起初他们并不担心,因为几乎再找不到寻找离家出走的孩子更简单的案子——这甚至比寻找走丢的猫狗都要简单得多。
人要吃饭,没钱了就吃不了饭,80%的离家出走者都不消理会,只要等上十天半个月的他们自会找上警察局。起初对于这个少年他们也是这么想的,根据报警家长的描述,他逃出来时手中仅有不过几百块钱。然而快一个月过去了,他还好端端地藏着。
一个年仅十七岁的孩子,凭什么能在脱离大人以后存活这么长时间?男子不由得开始担心起来,该不会是不慎落入了什么黑厂甚至传销组织,或者更坏的,已经遭遇不测了……实际上,上级正在打算这样给孩子的家长汇报……
他敲开一户人家:“您好,我是警察,请问有见过照片里的这个小孩吗?”照片里的孩子稚气未脱,留着乱蓬蓬的长发,目光呆板。
“没有没有。”
“好的,打扰了……”
同以前一样一无所获,但男子还是坚持着一路问到巷尾。
那是一间网吧,足有一般民居五倍大,印在绿色卷帘门上的“时代网咖”四个彩色大字好不气派。男子在网吧外兜了大半个圈子,终于在网吧的后头找到一个半掩着的玻璃门。他推门进去,扑面而来一股刺鼻的烟味,这让他本就紧锁的眉头拧的更严实了。
网管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后生,赤着膊,露出文身,趴在柜台上打瞌睡。男子走上前把照片立在他面前并问了一样的问题,得到的依然是否定的答复。
“好吧……那……”他环视四周,开始犹豫还要不要抓那些网民也挨个问过,但他实在是太想赶快离开这个空气污浊的地方了,于是他问网管:“这里除了你还有没有住其他人。”他把“住”字咬的很重。
“没有。”网管不假思索地说,就好像他已经习惯了否定。
男子松了一口气,转身准备离开,但网管突然好像想起了什么,他叫住警察,“哦,对了。”男子满心不情愿地回过头看向他,网管说,“我们楼顶有个小房间租出去了,不过是个女大学生,我们和她也不熟。”
“好的,多谢你提供帮助。”
男子随后往网吧大厅深处走去,走到一半才想起来自己在找上楼的楼梯,结果一直走到尽头的洗手间旁都没找到,于是他又折返回来问网管。
网管让他出门从消防梯上去。
男子出门去找消防梯,心里埋怨自己怎么稀里糊涂的。不过好歹是找到了那消防梯,铁制的全锈了,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来到楼顶,果然看到一栋小的可怜的阁楼,阁楼的一面墙和不远处的水塔之间连着一根用作晾衣的绳子,晾衣绳上支起一个用于遮雨的塑料棚。男子一走上这楼顶,只觉得先前沉闷压抑的空气陡然一清,好像从压抑的深海来到了长满鲜花的沃野,叫人心情都变好了起来。
他哼着小调叩响了阁楼的门面,很快就从房里传来一个很清脆的女声:“谁?”
“警察。”男子应道。
过了好一会门才开,不过因为心情好的缘故,男子并不着急。开门的是一位二十岁出头的女子,说不上多好看,但是散发着一股浑然天成的书卷气息,男子清楚这就是网管说的“女大学生”了。女大学生一面和他道歉门开的晚了,一面不容置疑地请他出示警官证。
“警惕性挺强。”男子心想,把警官证拿给她看了,随后咳了一声,又一次熟练地掏出那个名为张槿的离家出走少年的照片问道:“请问你有看到这个小孩吗?”
女子凑上来仔细看了看,最终摇摇头说:“抱歉,这张脸我没什么印象。”
“如果你看到照片上这个人的话请立即报警,我们在找他。”
“好的,一定。”她点点头。男子收起照片返身走向消防梯,身后传来“慢走不送”的客气话,他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
终于离开这条空气沉闷的小巷,男子深了个懒腰,长长地打了个哈欠吐出一口浊气。钟表上的时针早已划过六点,“这样一来……今天的搜查工作就到这里了。”男子心想,迈着悠闲的步伐准备去找他停在不远之外的摩托车。只是走到半路,他忽然又觉得好像忘了什么,究竟是什么呢?站在原地想了半天,但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了,而且他的心绪也很快被“晚餐吃什么好”占据。
他犯了个致命的疏忽,他没有留意到,那根牵在楼顶的晾衣绳上挂的,既有女人的衣服,也有男人的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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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来吧,他已经走远了。”
在沉闷的衣柜里藏了好久,樟脑丸的气味熏得我发昏,而且心脏跳得厉害以至于出了一身汗,终于听到顾青妍示意安全的话语。从衣柜里爬出来,她仍然一如既往地抱膝坐在飘窗上,就好像刚才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关于我的事情你都知道了吧。”我抿着嘴唇说,顾青妍不回答,但是她的神情好像在说“早就猜着了”。她轻轻摇摇头,下巴摩擦织物沙沙的响,她露出一个微笑,似乎想要活跃一下气氛,但无论如何也缓解不了我心中的沉重。
我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变得异常沙哑:“我要离开这里吗?”我问。
没想到顾青妍被这个问题惊到了,她反问我:“为什么要离开?”
“警察已经怀疑我躲在这里了吧,刚刚找上门来,也许已经偷偷安下了监控也说不定……”
顾青妍哭笑不得:“你想多了,如果警察怀疑这里的话,刚才就已经强行进来搜查了,更别提你的衣服就晾在外面他都没发现。”
“但是——”
“放心吧。”不知为何,顾青妍笃定地说,随后她掏出智能手机开始翻查着什么。我试图凑过去看,但是被她用手挡着。好一会,青妍姐把手机伸到我面前,强行忍着笑,她问我:“这张照片,是你吗?”我接过手机一看,发现是自己去年被父母拉出去旅游时拍的照片。
我还没意识到有哪里不对,一脸茫然地看着好像犯了傻一样快要憋不住笑的青妍姐。她欠身把手机夺了回去,然后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就把镜头对准了我,“咔嚓”一声把我吓了一跳。
“你干什么!”我一贯讨厌拍照的!
但青妍姐只是一面躲着我,一面用一只手在屏幕上快速操作了几下,等我终于抢到手机时,手机屏幕分成两边,一边是在汉阳市警察局官网上贴出来的“通缉令”,另一边是她刚刚拍下的照片。
“这照片真的是你吗?”顾青妍终于再也忍不住,锤着放在身旁的抱枕大笑起来。
我的视线在两张照片上来回比对,也有些忍俊不禁。“对着这样的照片真能抓住我吗?就算我站在警察面前也不见得被认出来吧。”这时我手中的手机响了,顾青妍劈手把它夺了去,忍住笑,和电话那头的人问好。
“请问是张先生私人魔术订制吗?”我隐约听到这样的声音。
“是的是的。”顾青妍一面应着,一面给我使了个眼色,我点点头表示自己明白。然而没过一会她就把手机递给我,“对面找你。”
我有些紧张地接过手机,那头传来一个很好听的女声:“请问是张先生吗?”
“您好,我是。”
“我们是汉阳市大剧院的,原本计划本周日有综合演出,但是剧组的魔术师今天突然染病无法胜任演出,然而节目表已经公布了不好更改,听说您技艺精湛,所以想要拜托您临时顶替一下,不知是否可以?”
“周日?!”我瞟了一眼桌上的日历,碰巧那天还没有预约,但是,仅仅只是三天后了!
“是的。”她的声音略带歉意,“时间有些紧张,然后还要排练——不知道接下来的您是否都能有时间……啊,对了,即便是排练,我们也都会正常支付您薪水的。”
我只是担心表演的问题呀……汉阳大剧院,那样大的舞台,那样多的观众,还没有多少准备的时间……我回过头,对上顾青妍充满鼓励的目光。就试一试吧……还有排练,没关系的。我这样安慰自己,随后答应了对方的请求。
“好的,那么明早八点我们在汉阳大剧院等您——需要派车接送吗?”
“不用了不用了。”
她再三道了谢,我们敷衍几句,随后我挂了电话。
躺倒在洋溢着花香的床上,我猛然想到一件事,忽然害怕起来,我一字一顿地说:“但是,如果,我出现在,汉阳大剧院,的舞台上的话……”我坐起身去寻找顾青妍的目光,“警察要找到我就太简单了吧。”
顾青妍眼帘低垂着,长长的睫毛轻微抖动,避开我的目光。良久,她轻声道:“也是……你不可能一辈子都留在这里,我早该想到的。”不知为何她的神色显得十分落寞。
“诶?”
“总有一天你要离开这里的吧。”顾青妍抬起头来,“离开这间小阁楼,离开汉阳,离开(我)……回到琼州去,回到你的父母身边。”
她怎么连我是从琼州来的都知道了,但是这显然不是重点,因为她的话让我感到生气!我站起身来:“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我才不要回去呢!”
“难道你要躲着你的家人一辈子吗?”
“我——”家人……我别过头去,嘴唇抿的很薄很薄了。其实我知道她在说什么,我明白她的意思,而且我清楚她说的全是对的,但我只是没法让自己不生气,这样无情的——绝情的,就要把我从这样黄金般的日子里带走。时至今日我忽然明白了那天店长“珍惜当下”一句话的用意……原来我生活在这样美好的时光里呀……
从小岛上逃出来,遭遇连绵不绝的雨天,四处碰壁,被欺骗,被折磨,然后就这么稀里糊涂的——我本来以为在不幸与幸福之间应该有一道鲜明的分水岭。我应该早点感觉到的。我试图否定那个似乎已成事实的结果,那个终将到来的必然,但是心脏和头脑没有给我与之抗衡的力气。
“没关系,在那之前还有的是时间。”顾青妍轻轻地说,又好像在自言自语。她站起身来抱住了我,好让她的声音贴着我的胸膛闯到我心里去。虽然因为身高的关系看上去反而像是她靠在我肩上,但恰恰是这种被倚靠的感觉宽慰了我,平静了我,舒缓了我。我闭上眼睛,却发现自己哭了,于是挣脱了青妍姐的怀抱跑慌慌张张地到洗手间里去。
“张槿,你真的是个笨蛋。”我骂镜子里的自己。
用冷水把双颊打湿,我已经彻底鼓起了勇气。汉阳大剧院?让它放马过来吧,我早就已经是一个成熟的魔术师了!
从洗手间里出来,我抓起钥匙招呼青妍姐:“走吧,我们出去吃饭。”此时外边的天色早已黑了,我进洗手间时匆忙,忘了开灯,只有卧室里温柔的灯光从帘子底下漫过来为瓷砖地板染上鹅黄的光晕。
“诶?这么突然?”青妍姐的声音好像低垂的眼帘。
“早就过饭点了不是吗?”
“话是这么说……”她掀起帘子从卧室里走了出来,贝齿轻咬下唇,左手捉着右手的手腕,目光斜到一边。奇奇怪怪的。我穿好鞋,但是正当我准备再次催促她的时候她走上来捉住了我的衣角,随后在我反应过来之前从背后抱住了我,踮起脚尖把下巴靠在我肩上。
“这又是做什么?”她鼻子里呼出湿热的气息挠的我直痒痒,我情不自禁偏了偏头。
“什么都没有。”顾青妍轻笑道,很快就把我放开了。随后她一步一跳地低头去找出门的胶鞋,嘴里哼着调子,似乎很开心的模样。
“又是那首曲子吗?”我问。我指的是那天晚上我开车回来时她路上唱的那首,实际上这些天来她常常哼相同的调调。
“没错哦,拉德温普思的《不要紧》,我顶喜欢这首歌。”
“原来是叫这个名字呀。”
出了门,顾青妍坚持不愿穿雨衣,说笨重的难受,我心想反正也不走多远于是也就没穿,和她一起打伞。然而新买的雨伞小的可怜,虽然我们已经尽可能贴在一起了,但我还是时不时感到左边肩膀上传来一滴一滴的凉意。好像溶洞里钟乳石上滴下的石灰水,轻飘飘的而酝酿着历史的沉重。
天已经彻底黑了,小巷中伸手不见五指,也许黑暗中藏着什么可怖的妖魔鬼怪吧,我从小就会这么想,虽然不害怕,只是单纯地这么想着,兴许还有期待的成分。然而顾青妍忽然往前跑了出去,全然不顾会把人淋湿的冷雨。
“你做什么?”我追了上去,但路面湿滑我不敢跑——她跑的那样快,就不怕滑倒吗!
“张槿!”顾青妍远远的在前面喊我,她饱含着笑意的声音从黑洞洞的夜色里传来,让我不由得回想起小时爬上高高的山顶月装在瓶子里的月光,因为洁白无瑕的皎洁而格外朦胧;好像一支穿越了千年岁月的词话,等待着,诉说着,期盼着,偷偷摸摸躲躲藏藏又热烈的而且张扬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