宽敞的舞台上幕布缓缓拉开,磅礴的白雾和闪烁的灯球迷乱了空气。舞台下方早已座无虚席,暴风骤雨的掌声中主持人的声音沿着扩音器清晰地传遍全场。
“……接下来让我们有请来自华夏的著名魔术师——张槿!”
……
今年我31岁,西装笔挺,站在异国他乡的街头,衬衣口袋里放着几张名片,勒得有些紧的长裤口袋绷成长方形是由于一副我总要随身携带的扑克牌。
长夜已经过半,街道上行人已稀,开始入秋的北风吹得我有些冷。于是我寻了间通宵营业的酒馆,只要了一杯啤酒和下酒的小薄饼,一来我酒量极差,更何况啤酒这东西又难喝。
柜台后站着一位衣品端正的年轻女子,看上去不过十八九岁,因为她站在那里,使得我好像有一种身处大学奶茶店而非街头酒吧的错觉。“七欧元,先生,请问刷卡还是移动支付。”
已经没有现金支付的选项了吗?我想这么问,但是我没有问,因为我不愿让口音暴露我是一个华夏人的事实。我掏出手机,却发现已经关机了,前不久经纪人一连打了几个电话催我回酒店让我感到不耐烦。
“刷卡吧。”我说。
这时酒吧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有些老旧的音箱里沙沙传来一段旋律末尾的留白,以及下一首歌曲的前奏。一首我已经好多年没听但依然清清楚楚地记得每一个音符的乐曲——拉德温普思的《不要紧》。
「推动时间前进的力量,未免也有些过于强大了
双脚够不到那水底,拼了命地想抓住现在……」
这首曲子……我害怕她,虽然很难解释清楚为什么会害怕一首歌曲,但是对我来说这就好像是夏天害怕秋天一样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我害怕她,但是当每每不经意间听到的时候又不愿把耳朵赌上,她总是这样突如其来的;不像我的表演,没有前置观众暴风骤雨的掌声,也没有主持人长篇大论的介绍词,就这么悄悄地走来了。她就好像一位远离故乡多年的少女,再回乡时早已两鬓斑白,她从熟悉而又陌生的街道上走过,街道上车水马龙,谁也没有多看她一眼;不认识她的,都不知道她曾经怎样的美丽过。
有一些回忆就好像这位故地重游的女子,尽管她老了,而且曾许多次地在镜子中看到过自己苍老的容颜,但是走在这旧时徘徊过的街道上,看到的却是那个年轻的自己……我忽然感到一阵没由来的悲伤,我常常感到自己已经被世界所遗忘,但是此刻却清晰地记起了这个世界。我几乎可以在脑海中把它全部的细节都一一还原出来。
首先是那永无止境的雨水,持续了整整一个夏天的雨水。那雨并不大,但道路上的积水足够把人的鞋袜浸湿;然后便是一扇长长的被擦得锃亮的玻璃窗户,玻璃窗木质的窗框蓝色喷漆已经有些脱落了,飘窗上一盆落地生根不知已经多久没有浇过水但还是苍翠地活着,微微有些冰凉的雨滴细细地描在澄澈的窗户上,把它模糊了。透过这模糊的窗户,高远的天空只剩下苍灰色的剪影,林立的高楼只有那些鲜艳的LED广告牌上的字样能够勉强分辨。往下看,这幅模糊的画的底色是红色的,那是汽车刹车的尾灯——那些鲜红的尾灯刺痛了我,它们穿透十四年的岁月却还是如此鲜明地刺痛了我——《不要紧》的旋律比起以往更加震颤起我的心,撩拨着我,摇撼着我。
我丝毫没有感觉到我在柜台前缓缓蹲了下去,把头埋在膝盖之间,抱在头上捏着信用卡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发白地曲起。大学生模样的女孩从柜台后绕到我身边来,她躬下身,齐整的短发从耳后垂下来遮住两边的脸颊,她担忧地问我:“先生,你没事吧?”
她的声音把我短暂地拉回了现实,我轻轻摇了摇头,没有接她递过来的手扶着柜台站起身,道:“不要紧。”
女孩脸上浮现出一丝微笑,“你是说这首曲子吗?”她指着音响说,“好老的一首曲子,我记得在很小的时候就听过了。”
我抿着嘴唇,“两者都是。”
女孩重新回到柜台后头,熟练地操作POSS机为我刷了卡,随后满满地为我斟了一杯啤酒。啤酒泡沫从杯口溢出来流到把手上,女孩找来一张毛巾为我仔细擦拭着,一面跟我说:“放轻松点,这种情况在这个地方是常有的事,那些过去的游魂不值得牵绊我们。”
“过去的游魂……吗——”我从她手中小心翼翼地接过啤酒,准备找个角落而且靠窗的位子。“谢谢。”我和她说。她微笑着为我送行。
我枕在酒吧刚好和我坐下时肩膀一样高的窗台上,就着薄饼下酒,窗外街道上整个从头到脚一片漆黑的,加上是阴天,又不见星星和月亮,毛毛的云层后若隐若现地露出红绿两盏飞机的航行灯。正如我预想的那样,喝了几口酒,我就感到脸上火辣辣地烧了起来,太阳穴一突一突地跳。我坐在这安静的街头酒馆,却好像身处在一方大雨中与世隔绝的凉亭,我所看见的,我所听见的,还是那些十四年来牢牢地占据了我梦境的画面和声音。就好像我还在2008年的盛夏,那个阴雨连绵的夏天,狭小的阁楼,空气里弥漫着潮湿但不会让人觉得难受的空气,它们被那哗哗啦啦的雨水一遍又一遍仔细荡涤过了,就好像刚洗完澡的少女的肌肤一样是干净而清爽的。阁楼的窗户是一扇飘窗,从外面看它就好像钟楼上的时钟一样稍稍伸出墙体一点,窗台上刚刚好可以坐下一个人。
顾青妍便总是坐在那处长方形的窗台上的。不过尽管窗台的空间足够她伸直双腿,但在不看书的时候她总是蜷起身子,像一只犰狳一样把头埋在双手和双腿中间,抱着一只枕头,只占据一半的窗台。不过之所以顾青妍在我的记忆中是这样一幅形象,我想那是因为刚好能让她把脸藏起来,那张对于现在的我来说已经不太清晰的脸蛋——尽管只要我花时间,我相信还是可以回忆起她的脸庞来的。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这项工作的难度也在逐渐加大,我开始用一些既成的符号来代替她的五官,比如柳叶眉,精灵耳,睡凤眼……否则就无法快速地做出形容。不过现在毕竟是写在纸上的,那就稍稍多花一些时间也无妨吧,又没有人在催促我。于是我闭上双眼,尝试着让那个蜷缩在窗台上的身影抬起头。
是了,每当她和我说话的时候都是会抬起头的;可是那时她都说了些什么呢?
我回想起她一贯和快节奏的时代,和那时冒冒失失的我格格不入的很慢很慢的语调,就好像写文章那样一个字一个字都是经过精心打磨才说出口。那时她和我说起一位小王子,小王子来自遥远的B612号星球,他的故乡比起我们那间狭窄的阁楼也大不了多少,所以小王子对于它上面的一草一木都十分熟悉。
“小王子是我见过最有意思的人了,他在宇宙里到处流浪,见识过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他说我们这颗星球上的人应该分成两部分,一部分是大人,一部分是小孩子,但是小孩子随着时间的推移都会变成大人,而大人却永远变不回小孩子了——这真奇怪呀,不是吗?‘在B612星球上每一座火山熄灭了之后都还会喷发,喷发结束了又会熄灭,太阳升起之后会落下,但落下之后又总还会升起,小草枯了又荣,但是唯独大人不能重新变回孩子’。”
“那这么多年过去了,小王子有没有变成‘大王子’呢?或者说他变成了大王子又变回去了。”
“小王子总是很警惕那个叫人长大的东西——时间,所以我们也要保持警惕呀,不然哪天‘嗖’的一下,就变成大人了。”她举起双手,在空中比划出一个火箭升空的动作,于是我记起她的形状来了。
她很高,那时十七岁的我已经发育完全,身高足有一米七五,但是她“算上翘起来的头发”就几乎和我一样高了。因为高,她又显得有些苗条,尽管我知道她是一点也不瘦的,不瘦不胖刚刚好。穿着一条介于睡衣和衬衫之间的短袖衣和毛边的超短裤。肩膀以下双臂嫩黄色的肌肤和若隐若现的锁骨都大大方方地袒露在外头,从来不施粉黛的脸上隐约可见青蓝色的血管。
我想起她的面容来了,先是一双似乎蒙着一层水雾而若即若离的眼睛,细细的眉毛藏在乌黑的齐刘海下,小巧的鼻梁沿着类似于天鹅脖颈的弧度连接到一张没什么血色的小嘴正上方。我想起她说话时,从鼻孔里轻轻地吐气,因为侧身看我而微微歪到一旁的俏脸,会因为一些叫人摸不着头脑的原因而扬起的嘴角的弧度,有些不安分但又被紧紧地扣在膝盖上修长的十指,她说话的声音总是伴随着窗外的雨声,那淅淅沥沥的白噪好像她天然的和弦。
“你也没关系吧?”
“嗯,不要紧的。”
想到这里,我满怀愧疚,因为不论那时还是现在的我对于一切都后知后觉,就连她一再提醒我要警惕的“时间”都忽视了。
“可是要如何才能‘警惕’时间呢?”
“永远对自己周围的一切保持敏感。”她严肃地说,“时间有可能藏在任何东西里面,比如说我怀里的这个抱枕,你手上的那副扑克牌。如果我们没有注意监视的话,它就从里面偷偷溜掉啦,而且一去不复返。”
“这话可真叫人费解,我恐怕要想很久才能想明白的。”
“总之不论如何,一定要按照我说的话去做呀,保持警惕,保持敏感,这是抓住时间唯一的手段,绝对绝对不会有错的。”
“绝对绝对?”
“绝对绝对!”她的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但我并不清楚她是不是笑了,更搞不明不白她究竟在笑什么。
她是一个叫人捉摸不透的女人,那时的她比我大五岁,我在读高三,她已经大学毕业了。当时「大学」对于我还是一个很抽象的概念,一面因为固有的思维我会把它想象成一个普普通通的学府,就好像高中之于初中,初中之于小学那样是学习生活场景的简单延续;另一面我内心深处又对它抱有一种说不清楚不切实际但确实是美好的幻想,就好像那个地方有着某种特殊的魔力,人只要一踏入校园就会立即变成不同于人的另一种东西。所以我总觉得自己和顾青妍之间隔着一道高高的篱笆,我们只能透过竹篱的空隙看见彼此,但实际上生活在完全不同的世界。因而当她说那些话的时候,我并不能立即就明白话里的意思。
“张槿,你觉得你会爱上我吗?”她的眼帘轻轻低垂着,下巴靠在曲起的膝盖上,也许在看着窗外,也许是在看着我,她很快又补充,“当然了,我这里说的爱并非男人和女人之间那种……”她忽然忧心忡忡地停下了,脸上露出抱有歉意而落寞的神情,“……抱歉,我可能没法好好地把那个意思表达出来,但我还是希望你能明白我的意思。”
“对不起,但是如果你不把句子说完整的话,我就完完全全无法理解……”我又接着说:“但你总能把话说明白?不是吗?”
顾青妍十指扣在一起,她眼帘低垂,“可能是因为我大你几岁,你好像总是把我想象成什么很厉害的人,但是实际情况可能刚刚好相反。在我的这里——”她指着自己左边的胸膛,“里面是相当支离破碎的,总的来说,我是一个阴郁,残破,而且稀里糊涂的家伙,就好像是没有角的独角兽。”
她忽然向我伸出一只手——埋着头,叫我看不到神情。我疑惑不解地看着她。她轻声道:“可不可以把手借我一用。”
“做什么?”虽然这么发问,但我还是把自己的右手递过去了。
我的手比她大很多,她用两只温暖的小手小心地把它包起来,放在自己的怀里,我再问她时却什么都不说了……我们像那样说话的时候是极少数,绝大多数的时间虽然我们在同一个房间里,但是谁都什么也不说。也是后来的我才意识到,那片狭小的空间中因为这片沉默时间被拉得很长很长……一定是她警惕到了那些正在流逝的时间,然后把它们给捉住了,在我全然不知情的情况下。这样了不起的本领我至今都没有学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