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一位画者,但他不是画给别人看的。
之所以不叫“画家”,是因为“画家”画画要么是为了谋生,要么是为了追求艺术。很显然两者他都不是。他是为了画画而画画的,当他拿起画笔坐在画架前,他就只想着画画这一件事了。
他有一间不大不小的画室,由一个地板、一个天花板和四面墙组成,天花板上吊着一盏恰到好处的灯,四面墙上挂着杂七杂八的画。墙上空出来的地方留给了两扇门,一扇通向外界,并不常用;另一扇通向杂物间,倒是经常开关。
你可以随意参观他的画室——不过,除非他的画你欣赏得来,否则没什么好看的就是了——他不介意,但你要记住一件事:千万注意脚下。如果你不小心踢翻了地板上那一大堆珍贵颜料的话,自求多福吧,他肯定会很抓狂。
那些颜料大致可以分为两类,一类是暖色,比如热情、真诚、善良等;另一类是冷色,比如冷漠、虚伪、残忍等。暖色明显要比冷色少得多,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它们都不是凭空变出来的。
画室的角落里搁着几堆画纸。梦想、历史、未来,各式各样,应有尽有。各种画纸中,他对生活似乎情有独钟。生活是最普通的画纸,也是最独特的画纸。它可以一尘不染,也可以有浓墨重彩。
这天,这位画者像往常一样,一次性拿出了三张生活,两张先放在一旁,一张直接扔在了画架上。他画画有一个习惯,或者说一种固执,就是一次画三幅,三幅画构成一部完整的作品,就像一些电影分上、中、下三部那样。
三幅画就像平面上的三个点,三点一线,不多不少地构成他眼中最美丽的图形——弧。弧线简单又不失高雅,圆滑又不失自我,恒定又不乏无限可能。他希望自己笔下每一张生活都能是这样,当然,仅仅只是希望而已。
一如既往,他坐在画架前,却并没有要开始作画的意思。拿起画笔前,他会在脑中把一切都构思好;拿起画笔后,他要做的就只是把脑中已经想好的画给临摹下来。思索片刻后,他轻轻地拿起了画笔。
画笔的笔尖蘸到了一点现实,接着便把那点现实送到了画架上那张生活面前。那笔开始跳起舞来,时而豪迈大气,时而畏首畏尾;时而横冲直撞,时而摇摆不定;时而居高临下,时而低声下气。怪诞的舞蹈过后,那张生活已经被现实分割出了形状。
可以看到:生活正中是一个小女孩,两只大手把她搂在了一个女人——也就是她母亲——的怀里。
这还只是第一步,用现实只能完成勾线,为后面要填入生活的颜色搭好一个框架。下一步,是往框架中填入一层底色。
他让手中的笔蘸了蘸物质——物质与现实这两种颜料并不冲突,所以不需要清洗画笔——笔又舞动起来,这次是不一样的舞蹈,却是一样的怪诞。
物质被均匀地丢进了现实的框架中,它甚至把现实给全部覆盖掉了。不过,没什么要紧的,有了物质,现实便可有可无。
有了物质这层底色,生活上的一切色彩便有了基础。这张生活终于不再空洞,现在,是时候为它增添真正的色彩了。
对于画画,他还有一种固执,那就是只画人物。人物之外的东西,要么寥寥几笔,要么干脆不画。生活没有别的画纸那么矫情,它是允许大片留空的,不会显得奇怪,这一点他很喜欢。
他正在画的这张就只有女孩和母亲,其余全是空白,没有任何背景。两人身上的衣服被他用随手拿来的、还看得过去的颜色应付了事,原因很简单——那东西无关紧要。
但是当他准备给她们的皮肤上色时,便开始认真起来了。
他仔细清洗了画笔——给衣服上色时他也有清洗,但绝对没有这次这么仔细——避免先前的颜料残留下来,接下来要用到的颜料他也是精心挑选的。
稚嫩成为女孩肤色的主色调,可爱则辅为点缀,整体过渡得很自然。女孩母亲的肤色则以刚强为主、温柔为辅,凸显出一种别样的对比,他还用勤劳作为过渡色,使整体更加平衡。
重中之重是两人的眼睛,那是人物的灵魂所在,也将是这张生活色彩最集中、最紧凑的地方,容不得半点马虎。
他先画的是女孩的眼睛。天真、单纯、好奇,三种颜料,一支画笔,在这张生活上两个直径不到三厘米的圆里,他画下的每一笔都小心翼翼,点上的每一点都细致入微,连中途清洗画笔都不带半点松懈。
画好女孩的眼睛还没完,还得把慈爱和期望这两种颜色用同样的方式画进女孩母亲的双眼。画完之后,他才终于松了一口气,这张生活也终于成为一幅画了。
他把那张成了画的生活从画架上取下,拿来一张崭新的生活取代了它的位置。他洗净画笔,抖掉多余的水珠,蘸上少量现实,开始在新一张的生活上作画。
在最初构思时,他就已经决定让那个小女孩作为三幅画共同的主角,她将是那三张生活的中心。
第二张生活当然不例外,只不过这次描绘的是小女孩和她的几个小伙伴。他们正围坐在一起,中间是积木、娃娃之类的玩具。他不紧不慢地完成了勾线和上底色这两项基本工作,接着开始上主色彩。
草地是应付式的寥寥几笔,那些玩具他却特地选了梦幻与童真两种颜色。几个孩子身上的衣服也用梦幻与童真稍作点缀——尽管衣服的主色照样是应付了事。
孩子们的皮肤都用上了稚嫩和可爱,和上一张里的小女孩一样,不过他尝试了几种不同的画法,好体现出每个孩子的不同。眼睛也是用的天真、单纯和好奇,除了每个的画法不同,他还用活泼、文静等颜色进行点缀,使他们每个人都拥有不一样的眼神。
差点就忘了给孩子们画上笑脸,难怪总觉得哪里不对。他用热情和真诚为他们勾上笑脸,尽量做到了不尽相同而又不相差太多。
第二幅画终于也成了。这次画的人物更多,景物也多费了点神,他不知道自己画这一张用了多久,但一定比上一张费时费力得多。他从画架上取下这张生活时,感觉自己的手都有些颤抖,大概是紧绷太久又突然放松的缘故。神经并不总是受得住挑拨,就像生活涂上色彩也并不总是好看——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画画的确是一件伤神的事,好在他乐此不疲。
短暂的休息过后,他的手又恢复到平稳的状态,于是他拿起了最后一张空白的生活,朝画架上一扔。当画笔再一次蘸上现实,在第三张生活上的作画就开始了。
和前两次相同的是,画笔领着现实跳了支舞。和前两次不同的是,这支舞,少了些迟疑,多了些急促;少了些怪诞,多了些沉稳。
舞蹈过后,生活上出现了两个人,左边是那个小女孩,不过她长大了许多——事实上,上一张的小女孩相比于第一张也是长大了一些的,只是没有这张这么明显——右边是一个男孩,正和女孩面对着面,手拉着手。
不错,这个男孩是女孩的爱人。
这一张生活只画了两个人,而且也没有多余的景物,所以不管是勾线还是上底色,他都完成都很迅速,连他自己都不免惊讶。
上完底色之后,不难看出,男孩和女孩正四目相对,仿佛在用眼神交流着什么——尽管在正式上色之前根本看不出他们的眼神。
眼神真的可以用来交流吗?至少他相信可以。如果把一个人比作一个世界,把人的眼睛比作露珠,眼神就是这个世界被映射在露珠里的缩影。如果你用心感受,你就可以理解一个眼神的含义。这本不是什么难事,只是现在的人都懒得去做罢了。
他知道,两个人的眼神将会是这张生活最值得他用心的地方,换言之,其它的随便画画就得了。
男孩和女孩的皮肤用了懵懂与暧昧两种颜色,它们看似毫不相关,放在这个年纪的男孩和女孩身上却显得很般配。
好了,现在可以开始给两个人的眼睛……你问其它的地方是怎么上的色?这还用问?和之前一样,应付了事呗。
还是说回眼睛的事情上来吧。他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专心致志地给两双眼睛上色。什么幸福、忠贞,还有先前用过的单纯、真诚,统统挤进了那两人的眼中,于是两双眼睛便有了神,好像突然活了过来,传达着某些深厚的东西。
画完第三张,他只是浅浅地放松一下,接着把那三张生活——其实现在应该说三幅画的——平铺在桌面上,开始细细观赏。
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件事是可以一蹴而就的,任何一件作品也往往需要再三斟酌,方能精益求精。他现在做的事,通俗点讲,就好比考生交卷前再检查一遍自己的答案。他每次都一定要等到三张全部画完,然后再统一检查,这也是一个习惯。
一个人真正参与到某件事情中时往往没那么容易发现自己的错误,就像不借助镜子或照片之类的东西给自己画一幅自画像,可不是谁都能做得好。但如果你和这件事脱离了干系,以旁观者的身份,你便有了说三道四和指手画脚的权力。
在他看来,面前这三幅画是称得上好的,但是,它们还不够好。他始终觉得,那三张生活都少了某些东西,这使得它们与画室四壁上挂着的那些格格不入。
不够美丽的东西就永远都是丑恶,就像未到达成功的人永远都是失败者一样。他绝不会对不完美的作品感到满意,于是,他拿出三张新的生活,决定给自己一个全新的开始。
思索片刻,他很快就在脑中构思好了接下来要画的新三部曲,虽然主角还是那个女孩,风格却已经截然不同。
第一张,小女孩坐在比她还要高大的书桌前,她的母亲已经不在身旁,身边陪着她的只有堆积如山的书本。她的手上和脸上还可以看到稚嫩,但现在更多的是疲惫与压抑。她的眼中几乎没有了天真、单纯和好奇,取而代之的是厌倦与满不在乎。
接着是第二张,还是小女孩和她的几个小伙伴,他们坐在沙滩上,但是看不到海浪和贝壳。几个孩子围坐在一起,中间是一团枯草。他们望着彼此,也在笑,但不再是热情与真诚的笑。勾画他们笑脸的有虚伪也有嘲讽。他们的眼神中不难找到自大和自私这两种颜色。还有两种颜色被藏得很深,那就是排斥与藐视。
来到第三张,女孩和她的爱人正紧紧相拥,但两人脸上的笑都是用虚伪和自利来勾画的。女孩的眼中填满了虚荣与权贵,男孩的眼中尽是欲望与占有。利益画成的荆棘环绕在四周,让他们离不开彼此。在荆棘之外,无数玫瑰花瓣在半空中翩翩起舞。
画笔被放下时,他长舒一口气,身心都放松了不少。刚刚画的那三张肯定也是花费了不少时间的,但相比于先前画的三张,它们几乎没让他费神。在他的感觉里,画新三部曲就像让石块从高处落下一样自然且轻松,而先前的旧三部曲则让他觉得有些吃力不讨好。
新三部曲让他很满意,因为不管是勾线还是填色,这三张生活呈现的效果都无与伦比,和画室四壁上挂着的那些一样完美无暇,或许是主体都为冷色的缘故吧。不知道为什么,现如今冷色总比暖色更讨喜。
他正准备把那三幅令他无比满意的画挂上墙壁,忽然又想起先前画的都还扔在桌上。于是他抓起桌上那三幅不够完美的画,起身径直走向了杂物间。动作没有丝毫的迟疑,显得十分娴熟。
杂物间的门被打开,恰到好处的灯光照亮了里面,成百上千张被丢弃的生活在光亮中出现,像无家可归的孩子。和他手中的那三张一样,这些生活都被画上了暖色——这也就是为什么它们会被丢在这里了。
命运只是不以为然地笑了笑,随手像扔掉废纸一样把手中三张生活扔进了杂物间,然后紧紧地关上了门。
他是一位画者,但他不是画给别人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