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音讯,从茂茂然的云杉林中透出,青黑的树影镶上天空初绽的颜色。水汽微蒙,泡软了山鸟空远的啁啾,湿润了板屋多孔的皮肤,把凉丝丝的草叶子的甜香味送入玛吉苏醒的鼻翼,她在微光中注视这穹顶下升起的旗幕。
待天慢慢亮起来,玛吉跨上电动摩托,开始一天最初的任务——巡山。作为青海尖扎的护林员,玛吉守着这个站点已有五年,贴贴补补,修修改改的板屋早已成为第二个家,和她的血肉一起,与这整带山林融为了一体。耳边呼啸而过的风是熟悉的,掠过的一棵棵或是杉松或是杨柏的大树是熟悉的,颠簸过的一丛丛灌木花草是熟悉的,溪流拍击石块激起的每一颗银珠是熟悉的。她几乎可以指出来,哪一棵什么样的树在什么地方,上面筑了几窝巢,打了几个洞……她在一棵云杉前停下来,这棵杉树遭过旱雷,从中间被劈裂成两半,可各自郁郁苍苍。玛吉轻轻抚上它的裂处,那里横生了密密的小叶,她有如抚摸自己孩子绒绒的乱发,感到一阵温暖。
这些干枯得仿佛要爆裂的树木,横生的枝桠都在彰显一种斗士的魄力,它们在用顽强的生命之力去守护这片水土,和其他更为脆弱与美丽的生命,像护林人一样,生生代代,不息。
玛吉靠在树上,仰望溢出惊红的天空。护林人啊,在这安静的自然的世界里生活久了,心里自然而然产生了一种依恋的情结,好像找到生命来处一般的冥冥之意。
玛吉是藏族人,阿爸原就是这儿的护林员,她小时常常与阿爸转山,直到他殉难于一次林火。阿妈把玛吉抚养长大,甚至让玛吉考上了外省的大学,可大学毕业之后,玛吉惦记的不是大城市里无忧的生活,而是家乡的山林,梦中呓语里,她听到大山在呼唤她。
她响应了这呼唤,不管不顾地,无怨无悔地,一晃就是整整五年,尽管阿妈说她是在步阿爸的后尘,总有种恨铁不成钢的哀怨,她知道这是因为阿爸成了阿妈心里难以治愈的伤疤,它和护林紧紧地连在一起了,一触就疼。可玛吉始终忘不了阿爸对她说的话。
“为什么阿爸要待在山里呢?”年幼的玛吉拉着阿爸粗糙的手,含糊地问着。
“因为阿爸要守护它呀。”阿爸把玛吉抱起来,带着露水的冰冰凉凉的胡茬子刺得玛吉的脸痒痒的。
“为什么阿爸要守护这座山呢?”玛吉依旧想刨根问底。
“因为阿爸受了山神的嘱托。山神说,守护这片山,就是守护了我们的家,守护了青藏高原。”
玛吉一下子觉得阿爸的身影高大了起来,阿爸是山神的使者啊。
而现在玛吉知道,哪有什么山神的嘱托,这是阿爸发自内心的责任,他想要承担的责任,正如她愿意燃烧青春守护这山,守护青海,守护中国广袤大地的草木颜容。
自从玛吉接管这个观测站以来,一丝烟火的迹象也未曾有过,非法偷猎也从未顺利进行,这让她无比自豪。她站在这里,就如同背后站着父亲,让她有一身的勇气去面对困境。让她可以毫不犹疑地骑着电动摩托追逐偷猎车,用坚决的目光直视他们的眼睛,手握法律之绳,口若悬河而毫无惧色。
玛吉转山回来,在板屋煮起面作为早餐,山林的寂静让她的心也一样安定。她依然留心着一切不和谐的响动,以免错过什么。
按照惯例,玛吉写起巡山日记,思绪飘向更远的地方。
多久没见阿妈了呢?玛吉在观测站,手机是接收不到信号的,要打电话,发信息,只能跑到离城稍稍近一些的地方。通讯的不方便让与家人间的距离拉大了一些,但玛吉时常会惦记着弥补些什么,国与家,均于心中,从未放下。
玛吉知道阿妈最为担忧的,还是自己的终身大事,玛吉已经二十七岁,早就过了阿妈认为适合出嫁的年纪,玛吉是不愿让阿妈操心这些那些的,她就与阿妈说,在城里认识了一个小伙子,在一家大公司工作,正情投意合。
倒也不是谎话,玛吉和那个小伙子,是在线上相识,还未真正见过面。话确投机,可玛吉撒了谎——她没有告诉他,自己是护林员。
护林员收入微薄,传统上似乎是不怎么受待见的职业。阿妈不让她当,除了阿爸的原因,也大概就是这样了,玛吉的选择本有很多,却偏偏不听劝地选了这个职业,让阿妈实在难以理解。玛吉理解阿妈,但玛吉知道,她的使命的呼唤,比什么都要强烈。
她与小伙子相识也不算很久,每次下工,她都会跑一段车程寻信号,先打阿妈电话,末了再发信息或是打电话给他,然而对方似乎已经习惯了她的规律,或是工作忙的缘故,在晚前并不怎么寻她。
玛吉写完,就去给她不久前捡回来的受伤松鼠喂食,为它重新包扎伤口,一面关注着收音机里的新闻,接着读一些报刊杂志,她对于国情的关注,也是受了阿爸的影响。阿爸做护林员的时候,闲暇就看报听新闻,还会讲给玛吉听,只不过那时候玛吉对故事更感兴趣,缠着要听的是爸爸抓偷猎者,熄灭小火种的惊险经历。
短暂小憩后,玛吉出门去拍摄生物影像数据,监测环境指数……
天地之间渐渐又变了颜色,如同天空慢慢合上它的眼睛。那火凤凰已经变得金光四射,目可直视,落日是一场盛大的降旗。
也到快下班的时间了。玛吉整理材料,准备做些收尾工作,却听到一阵遥远的车声。
偷猎者!这是她的第一反应,她立刻揣上相机冲了出去,然而转念一想,明知会发出响动,为什么却要将车开到山脚呢?
带着疑惑,玛吉骑上电动摩托,急速地赶下去。
这是一辆“猎豹”越野吉普,车窗都大敞着,可以看到里面坐着三四个青年。玛吉警惕地大声道:“你们是来干什么的?”一个青年从车窗中探出脑袋,沾满灰尘的汗水粘住头发,贴在额角,湿答答地往下淋漓着一条条黑色的线,焦急道:“这里有人受伤了,拜托你帮忙紧急处理一下!多谢了!”
后座的打开车门,从车上下来三个青年,两人架着中间的一个,都是灰头土脸,中间那人半边衣服被血浸透,面色惨白如纸。
玛吉将他载到板屋,后面的几人紧跟其后。伤口是在大腿,似乎较深,所幸不是致命之处,做了简单的消毒止血处理后,玛吉很快为他包扎好。
“小姐,真是麻烦你了。我们对这块地不熟,能不能帮我们引个路,好去最近的医院?”
玛吉也顾不得其他的什么,匆匆上车,为几人引路。
交谈中,玛吉了解到,这是一支地质队,做考查任务的途中不慎受到了野生动物的袭击,有队员受伤,却因为匆匆逃离,医疗箱落下了,才不得已跑来最近的林区观测站寻求帮助。
车里又脏又热,然而玛吉也不恼,这些人都和自己一样啊,是逐梦的人啊。是为了信念和爱,放弃可以获得的稳定生活,甘愿燃烧青春,归附孤独,以身犯险,也要拼下去的人啊……她感到心头又一阵暖意。
到了医院,进行伤口缝合后,青年已经脱离了危险,失血过多让他暂时昏迷不醒。
折腾了好半天,终于是没事了。玛吉松了一口气,几小时的相处,让她与这几个青年竟产生了几分深厚的情谊。突然想起了什么,道:“我出去一趟。”
玛吉站到病房外,拿出手机,清了清嗓子,拨打一个号码,心中正忐忑不安。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候再拨。”一阵小小的失落爬上玛吉的心头。他工作忙,有时候接不到电话,也是很正常的。玛吉又打了一次,这次只短暂地听了一会,就挂掉了。明天再找吧。
她旋即换了另一个号码。
“阿妈。”她开口道。
对面是微弱的咳嗽声,听得玛吉鼻尖一酸。阿妈身体不太好,在家受着妹妹照料。
“玛吉啊,今天怎么样啊?”
“我挺好的,今天山里也没有什么大事情,豆豆(那只受伤松鼠的名字)已经可以跑啦!阿妈要按时吃药,好好听阿妹的话……”
玛吉打完电话,回到病房中,青年还没有醒过来。
“我要回去了。”玛吉挥手和几人告别。
“姑娘,等等,我们还没有好好感谢你呢,请给我们留个联系方式吧。”青年中一人喊道。
“不用了,举手之劳,小事而已啦。”玛吉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
“改日定将登门道谢!”身后年轻的声音充满着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