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有着残破夕阳的傍晚,我从山上牵着牛下山,望着山下的村寨,灯火显得要比平时更为昏暗。
我在山上放牛时睡过了头,此刻正急忙下山。
在快要接近村口时,我发觉今天的村寨格外的安静,一种不同寻我常的气氛笼罩了整个村子。
我不由得放慢的脚步。
嘭!
刺耳的枪声划破夜空,我全身一颤。
往昔的记忆让我迅速伏倒在路边草丛。
听着像是从村寨里传出的枪声。
我在原地趴了一会,把牛拴在树上,开始慢慢地往村口挪动。
接近村口后,我起身靠在一棵大树后,往前望去。
村口的万年青下站了好多穿着黄绿色军装的人,手里拿着散发寒光的钢枪,正齐刷刷地举枪瞄准前方。
一个军官样的人,手里拿着一只手枪,正举手对着夜空,似乎刚开过枪,他的身旁还有几个穿着同样服装的人。
而前方是一排排的村民,蹲坐在地上,手被一个接一个的绑在一起,他们的后面就是那棵万年青。
我心里焦急如焚,目光在那熟悉的一个个人中游走。
终于,我锁定了目标,我的阿爹和阿嫫被绑在稍微往后的位置。
看着他们脸上惊恐的表情,我内心一片茫然,不知该作何举动。
突然,一道身影从树林中窜出,捂住我的嘴,把我拖进了树林。
我慌乱中双脚乱踢,那人直把我拖进树林深处才停下。
“别出声!是我!”
听到熟悉的声音,我平静下来。
“牛号角”整个人正处于极度警惕的状态,全身肌肉紧绷,目光不断四处扫视。
我看到了他手臂上血流不止的伤痕。
“到底怎么了?”,我急忙发问。
“国民党进村了!”
国民党反动派!我这两年听到的很多消息都说国民党在层层败退,共产党就快要接近胜利。
“他们趁着傍晚摸进了村里,控制了所有的村民,想搜刮物资。”
“那——那些村民?”
“牛号角”咬紧了嘴唇,沉默不语。
我读懂了他的意思,张开腿想往村里跑,他拉住了我。
“你这娃娃,冷静!要冷静!你不想救你父母了?”
我回想他说的话,行动迟缓了下来。
“首先我们得保证村民的安全,我跑出来时专门认真清点了对方人数,大概只有一百人上下,但这是正规军,不是土匪、流匪可比的。”
“我的手枪还有3发子弹,我利用枪声去吸引敌人,娃娃,你趁黑进村,把村民带黑龙洞里去。”
他思路清晰,给了我不少安慰。
“然后呢?我把他们带进去后在哪等你?”
他沉默了一会,开口道,“这次不用等我了。”
我还没有回味出他话中的意味,他便开始行动了。
“记住,先待在原地,枪响后,先别忙着出现,要观察没有敌人再出现。”
我郑重点点头。
他也点了点头,在彻底离开前,他停下了脚步,转向我,举手敬了个军礼。
我笨拙地模仿回应了他。
之后,我躲在树林里揪心地听着村寨的动静,不同于之前的安静,村寨中不时传出妇孺的哭声和砸东西的声音。
一股熊熊燃烧的火焰突然从村寨旁边的山顶上窜起,照亮了黝黑的夜空。
“呜——呜!”
号角声也从山顶响了起来。
村寨里传出了混乱的声响和嘈杂的人声。
过了一会,有火光向着山顶靠去。
我开始行动,在声响和阴影的掩护下,悄悄地往村口移动。
此时在村口边万年青下,拿枪的士兵少了许多,但剩下的几个任然在持枪警戒。
我躲在树木的阴影里,紧张地看着那些士兵。
“嘭!”
枪声响了。
那些士兵们一惊,抬起枪指着枪声来临处。
一个军官样的人,掏出了手枪,神色有所犹豫,似乎正在考虑是否前去查看。
“嘭!”
刺耳的枪声再次响起。
军官不再犹豫,大喝一声,大部分士兵便跟着离开了村口。
还有三个士兵在原地。
我的大脑在飞快转动。
灵机一动。
我悄悄地退了回去,回到拴住牛的地方,把它解开,小心的牵到村口。
顺手路边捡了块尖锐的石头。
看着前方的万年青,我深吸一口气,跃上牛背,抓紧牛绳,用力把石头往牛屁股一刺。
牛“嗷”的一叫,顿时飞奔起来。
三个国民党士兵此时神经高度紧张,听到牛叫声以为是出现了幻觉。
等他们转过头,我骑着牛已经来到他们跟前。
没等他们抬起枪,其中一个士兵已经被牛角狠狠刺穿,倒在地上。
另外两个,一个被撞飞狠狠砸在万年青树干上,一个则飞出去老远。
我拉着绳子,把牛头对准飞出去那个国民党士兵,再次用石头一刺。
牛笔直地撞了过去。
只见那个士兵挣扎着起身,颤抖地举起枪。
我闭上眼睛。
“嘭!”
有炙热的物体从我耳旁划过,一阵剧痛随后袭来。
我咬紧牙关,紧紧的抓着绳子不放手,直到我听到“啊”的一声,牛慢慢停下了脚步。
我睁开眼,那个士兵再次被撞飞,落到远处地上,没了声响。
还有一个。
我用尽全身力气想把牛头转过来。
“嘭!”又是一声枪响。
万年青树下的那个士兵站了起来,正在举枪瞄准我。
我还没有来得及转过牛头。
突然,几个村民像约好般,齐刷刷地站了起来,一同向那个士兵扑去。
他们一人用牙咬住了士兵的胳膊,痛的让他扔掉了手中的枪;一人用头往他肚子一撞,把士兵撞翻;其他人一拥而上,将他压在地上。
我仔细一看,咬人的正是我阿爹。
暂时安全了。
我飞快地跑过来。
“阿爹!阿嫫!”
我大声地叫着他们的名字。
阿嫫看着我在不停的流泪。
我帮着村民们解开了绳索,告诉他们,快往黑龙洞跑,”牛号角”把其他的国民党引走了。
脱困的村民们把三个士兵结结实实地捆在万年青树干上。
青壮年们则护送着老弱妇孺开始迅速地往黑龙洞赶。
我看着他们离开,不顾父母的劝阻,向着他们相反的方向跑去。
“你的耳朵!”
阿爹在身后喊着,我越跑越快。
“牛号角”还在那里!
山顶的火已经熄灭,只有些许烟尘冒着。我沿着那个方向,在不断奔跑。
前面的山林里响起了密集的枪声,我没有放缓脚步,反而更加地用力奔跑。
山顶看着很近,但是我此时却觉得那么远。
在我接近山顶的时候,枪声消失了。
一种不祥的预感充满了我全身,我更加警惕地悄悄靠近。
山顶的背后是一道断崖,断崖高约百米,崖前有一块被山石覆盖的空地。
“牛号角”正站在崖前,身上满是伤痕。
他的周围围满了国民党士兵,手中的钢枪如同恶狼一般盯着“牛号角”。
我躲在山石背后,心中的焦急无以复加,完全想不出办法,只能在那干望。
“牛号角”突然举起了手中的枪,向着天空击发。
“嘭!”
一声枪响像利剑般划过天空。
国民党士兵齐刷刷举起了枪。
“牛号角”已有所准备,他镇定自若地举起了牛号角,将他剩下的所有的力气注入了其中。
“呜!!!”
一阵震彻天地的号声传遍了所有的大山,传到了我的耳朵,传到了国民党反动派的耳朵,传到了避难村民的耳朵。
密集的枪声响起。
“嘟嘟——嘟嘟——嘟嘟!”
一阵我从未听到过的号声突然从北方的山里中传了出来。
那号声如此清脆、悦耳,好像带着晨曦的无限希望。
“嘟嘟——嘟嘟——嘟嘟!”
号声在山岭间此起彼伏。
无数的士兵从山岭里穿插而出,抬着似由鲜血所浸染的红旗,在晨光的照耀下,向着我们赶来!
国民党士兵一阵慌乱,没有丝毫犹豫,开始疯狂地拥进树林,往南边逃窜。
我对此浑然不知,泪水沿着我的脸颊,早已浸湿了我的衣裳。
“牛号角”在我的眼前缓缓地倒下了,胸前映出了红旗般的鲜红。
时间在这一刻凝固在了我的记忆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