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634年,贞观八年,一月一日夜。
喊杀声、惨叫声被远远甩在了身后。
天上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天色黑的吓人,夜幕上挂着稀疏的星星,皎月也给蒙上薄纱,世间一片灰暗。
雨夜下泥泞的田地,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在奔波疾行,月光挥洒处,能依稀看见后方有一队人马在追赶他们,速度奇快,在泥泞的土地上奔跑如履平地。
“少爷,你在这儿躲好了!千万别出声!”眼看着敌人越来越近,两鬓略有发白、表情严肃的中年男子停下了脚步,把男孩安顿在一个角落,轻声嘱咐道。
男孩明亮的大眼睛透着胆怯,但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
得到小主人的应允,下一秒,男子起身,解下佩刀,眼中闪过一抹狠厉,头也不回地冲向了敌人。
蹲在原地的男孩紧紧抱着身子,极力缩成一团,耳边很快响起兵刃碰撞的乒乓声和刀剑划破空气的呼啸。
男孩不敢抬头,他从胸前取下从小带到大的护心镜,紧紧攒在手中,随后闭上了双眼,雨点疯狂地砸在他身上,清明的夜色中,呼吸缓缓平静,大脑渐渐放空,心灵慢慢地沉静下来,也正在这时,男孩无意识地进入了一种状态。
身边的一切都变得很慢,男孩听到雨点在天上聚集、穿过云层落到地上并且渗入土中的声音,世界仿佛静止一般,万物都在以一种极慢的速度运动,而他们的运动,都一一具象在了男孩的脑中,他甚至能听到远处中年男子挥刀划开雨点声音。
这是男孩与生俱来的听力,而这个能力,如今只能用来平复自己内心的恐惧。
与其说平复,实际上逃避更为贴切......
不知过了多久,等男孩再次睁眼时,看到的依旧是两鬓发白的中年男子,经过一场战斗,他身上竟然没有一丝乱褶,只不过表情略显疲惫。
“少爷......”男人缓声开口,尽力扯出一个和蔼的笑容,为了防止吓到男孩,他提前用雨水洗尽了一身血污。
“我们走吧。”他轻声说道。
“......嗯。”男孩反复看了男人几眼,确认他没有受伤后,点头应允。
黎明悄然从天边升起,大雨已然小了很多,两个一大一小的身影牵着手,穿越这一片辽无边际的田野。
“龙叔,我们去哪儿啊?”偶然间,男孩开口询问。
被称为“龙叔”的中年男子眼神暗了暗,沉吟道:“长安已经容不下我们了,去西域边界——老爷和夫人曾经待过的战场。”
男孩点了点头,他并没有发现男人的腰间裂开了一道伤口,殷红的血正顺着他们的步伐没入土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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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年后——
公元654年十二月三十日,长安西北边境。
第一日,戌时
夜色正浓,众星拱月,大漠黄沙滚滚,一望无边,美得像一副画卷。
在这大漠之中,一座伫立于两座岩山峡谷之间的矮城亮着灯火,宛如一颗大漠明珠。
新年的前几夜,哪怕是如此荒凉之地的人们也同样欢天喜地的相互庆祝着。
驻扎在此地的,是唐朝西北大漠军第三团,人数只有短短数百人。这群铁骨铮铮的汉子用一生镇守了这小小的边界,在这个举天同庆的节日到来前,所有人脸上都洋溢着期待的笑容。
这座位于峡谷间的矮城边界,被第一任镇守在这的校尉取名为:骁沙。
骁勇于沙场,不负予君恩。
月光笼罩下,戍堡的城墙上。
大漠的寒风徐徐吹过,银辉照耀在青年脸上,剑眉星目,身着银铠,腰间挂着漠刀,眉宇间英气勃发。
他就这么站在城墙边上,一动不动地盯着面前的茫茫沙漠,任凭寒风吹打。
“夏子义!”身侧传来一声轻唤,夏钰扭头,不知何时,一个身着锁子甲,同样腰佩漠刀的男人站在了身旁。
“这大漠的风景有什么好看的?看了十几年还看不腻啊?”男人随手扔给夏钰一个纸包,问道。
夏钰接住纸包打开,是一张热气腾腾的大饼,他愣了愣,看向了男人。
“老钱特意做的,新年前夕,骁沙人手一张,怎么能少了你这个当校尉的?”华枭咧嘴笑道。
夏钰低头,大饼的麦香扑面而来,忍不住咬了一口,满嘴喷香,又松又软,面饼之后,丝丝咸香从舌尖漫延开来。
“咸肉馅的?!”他又惊又喜,又猛咬了几大口。
“你的最爱。”华枭挑了挑眉,说道。
夏钰低头猛啃,三两下解决战斗,打了个饱嗝,意犹未尽地咂咂嘴。
“你还没回答我呢,最近每晚都在城墙上看沙子,这风景真就那么迷人?”
夏钰擦了擦嘴,听了华枭的话连连摆手:“我看的可不是沙子。”说着抬手指向远处黑暗中一个明亮的光点,似乎是一座城市,哪怕相隔万里,也能感觉到那股跃动的喜悦。
“唐国的城镇......”华枭皱了皱眉,从边境往唐国境内望去,放眼皆是大大小小的光点,每个光点都代表着一个城镇,但这又有什么好看的?
待他接触到夏钰那双月光般清冷的眼睛后,虎躯一震,猛然醒悟。
“等等,那里难道是......”华枭满眼震惊:“长安?!”
夏钰轻轻地点头,看向光点的眼神多了一丝期待。
“我去!不是吧?”华枭难以置信地看着唐朝境内的密密麻麻的万千光点:“你怎么认出来的?”
“很简单。”夏钰淡淡地道:“新年前夕,长安连着三天都会举办上元灯节,万家灯火通明,各国使节上贡,声势浩大,热闹非凡。那万千光点中最明亮的便是长安。”
华枭眯着眼仔细辨认了一番,发现确如夏钰所说,那光点比其他的更大、更亮。
“你还真是闲的......”华枭释然,随后会心道:“想家了?”
夏钰不置可否。
“唉。”华枭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指着戍堡道:“看累了就回去,大伙儿都在里面庆祝,就你一个在外头吹风。”
“不了。”夏钰拒绝,眼中多了一抹悲怆:“后天就是龙叔的忌日了......”
“......”华枭愕然,随后低下了头,知道自己干涉不了这件事,走回了戍堡。
不久后,一个黑乎乎的东西从戍堡里被甩了出来,夏子义眼疾手快地接住,一看,竟是一缸未开封的酒坛。
“华枭你个混蛋,借酒消愁愁更愁啊......”夏钰无语,轻声骂道。
“我听得到!”戍堡里传出一声暴喝。
前者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看着手中的酒坛,随后跨上女墙,坐在垛口上,掀开了红布。
清冷的月色下,一个年轻的校尉坐在城墙上,捧着酒坛豪饮,苦酒入肠,混杂着滚烫与悲凉,时而对着长安的方向敬酒,时而怆然大笑。
广袤无垠的星河下,那恸人的笑声更予大漠几分凄凉......
“夏校尉是不是疯了?”戍堡门口,一个胖子开口对华枭问道。
华枭斜依着门框,目光闪烁:
“疯了,但没完全疯。”
“啊?”
“十三年前,一个重伤的男人带着一个孩子来到了骁沙,将孩子托付给前任校尉,旦日便因为伤势过重撒手人寰,而那天,刚好是新年。”华枭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道:“那孩子便是同我一起长大的夏钰。”
“啥?!”胖子震惊:“我一直以为夏钰是叶校尉的私生子咧!”
华枭给了他一个眼刀,转身吩咐道:“明早给他带杯醒酒茶,顺便跟他说一下。”他又顿了顿,神色突然变得严肃:“监境官要来了。”
胖子应允,忍不住多看了眼“癫狂”的夏校尉,随后连连摇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