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忍的从羊圈牵出最后一只羊,想着多卖些钱。
空旷的羊圈,空荡的口袋。我在椅子上小心翼翼地摆弄着手上的一卷纸。寄往天堂的信纸。同平常的宣纸没什么两样,反倒看起来更破旧些。轻薄的一层,卷成一卷,摸起来毛毛的。可能是放久了的缘故,使得有些发黄。不过我清楚,它的价值并不在外表。
夏天压抑闷热的傍晚,我倚在家中光秃秃的砖墙上,看着窗外。仍是很亮眼的的阳光穿过稀疏的白杨树林,在空落落的羊圈里映出了几道条纹,条纹随着着时间倾斜,天空也渐渐有了些橘红色。我的手背在身后,手指扣着砖缝中的黑泥。“能寄往天堂,让天使看到的啊。”纯粹的天使,我始终不肯放弃。那定是在纯白教堂上放歌的美丽精灵,定是夹杂着些许羞涩的通然善良;璀璨的天堂啊,令人想到便恍然振奋,那是空气中充满着宁静与愉悦的希望之城,是我愿用尽所有追求的理想乡。
我取出借来的笔和墨,目光紧盯在桌上摊开的信纸,握笔的手微微颤抖着。“我多么想见您啊,至善的天使;多么想同您真诚的交谈啊,至美的天使。请您带来天堂的气息吹动我腐烂的世界,请您用炽热的目光唤醒我枯朽的生活吧。我恳求您,真切的恳求您,只一夜,一夜便好。”我将笔搁置在了一旁,把写好的纸平整地铺在桌上,用指头抹平了褶皱,长舒了一口气。至于寄往天堂,似乎要将纸烧掉。写下的先放在桌上吧,今天太累了,明日再做决定。
在熟睡的深夜。窗没有关严,凛冽寒风掠过窗前,从窗缝中夹杂着雪花猛地刮进屋里。桌上的信纸被风卷在空中,向墙一边飞去。洁白的墙上,映着一环环壁炉的温暖的光。信纸缓缓落入熊熊燃烧的火堆中。同样是风,突如其来的寒意让我渐渐醒来。
半梦半醒间,似乎听到了敲门声。我点了蜡烛,下床打开门的时候。一个衣衫褴褛的的矮小的女人,骑在头比她还高些的白象背上。至于她是谁,我不敢想......
这便是天使吗。我的目光有些颓唐的打量着她时。风吹来,灭了蜡烛。
“您好”
......
夜里,在这样黑的路上。略有些凉的微风拂过脸颊,令我困意全无。道路两旁还算茂盛的枫树,在风的吹拂下,树叶飘落到刚下过的雨积的水坑里,水中反着月的光,泛起了层层波纹。
“您能否告诉我,天堂的样子。”
“天堂?那可是好地方,但那得等你死了之后才能去的吧。人死后会去电影院,一个大的没头的超级电影院。影院里不用买票,而且会一直放各种无敌好看的片子,怎么样,很不错吧”,说着,她的嘴角有些上扬,像是在谈论什么她很喜欢的事。她的声音突然提高“但是,必须买爆米花!必须看电影!一场不落!我完全不理解为什么人们不愿看,还说是烂片,能欣赏的人太少了。不过有的确实有些‘烂’吧,但正是因为‘烂’才让人欲罢不能的啊。”
我擦了擦额头渗出的汗珠。“这......真的是天堂吗”
“这是什么话?你差不多得了吧,其实我对你们口中什么天堂地狱的根本不知道,那只是你们自己一厢情愿罢了。但是电影院里那些能欣赏的人,他们都一脸享受的说是那里天堂呢。”
夜越发的黑,黑的仿佛凋枯了一切。我酥散的目光渐渐消沉。“天使一定有许多吧,比如更加庄重的,更美丽的,她们会做什么?一定会优雅的歌颂上帝吧,一定会执着的保护着神的圣洁吧。一定不会是像你这样的对吧,对吧!”
她对我的态度似乎没有很在意,“天使当然只有我一个,一个还不够吗?天使的工作再简单不过了,那就是准备好每天要放的电影”她突然大笑道,“不然你因为为什么影院只放‘烂’片啊,我要爱死cult片了!谁会去管什么上帝不上帝的啊。余下时间当然是和他们一起看电影啦哈哈哈......”她笑得前仰后合,狠命的拍打着身下的白象,象的头扭来扭曲,蒲扇大的耳朵上下扇动着。一片湿漉漉的枫叶飘落下来,遮住了我的眼。
我从床上撑起身子,把叶子从眼上拿开。床边的窗大开着,枫叶一片片的飘进来。我四处张望着。她已经走了啊。明明是那样恶劣的天使,意识到不再会见到她时,竟有一丝的落寞。我下床时脚下不稳,摔倒在了墙边,无力的摊在地上,怔怔地盯着墙角碎了一角的砖块。她已经走了啊。早饭时,勺柄没进了清水一样的汤里。原来她已经走了啊......
无论我做什么,昨天晚上的,和那白象上的天使,都不断出现在眼前。但是已经结束了啊,大约再也不会见到她了。分明是令我更加不知所措的,我却不愿就这样结束。我越想,越感到心神不宁;越想,越感坐立难安。我蜷缩在床脚,头晕,胸闷,近乎抓狂。
我在心中嘶吼,怕她看不到;向窗外呐喊,怕她听不到。我忽而想到我能写下,写给她看。可是从哪里写起呢,从与她相见?不行,太唐突了,没有人会接受的。那便从给她写信写起如何?不,还是不行,她大约仍是不能理解我吧。望着窗外犹豫不决着,风吹来,吹开了羊圈未上锁的门。从我打开羊圈牵出最后一只羊写起吧。
......
缓缓走出门,划了根火柴,丢到草地上,点着了上一年的枯草。温和的风吹拂着火焰轻轻晃动。写满的纸在火的簇拥下很快便燃到了最后信的结尾。
“请不要忘记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