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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全一章

纳吉克的宝物 结弦1250 13067 2024-11-14 07:06

  在奥莱治公国的南边,临近莫突儿的边界上有一条很大的河,大家都管它叫“源泉”,旧教原典则呼作“奇迹发生地”,沿着“源泉”向下数百米有一座沿月牙形沃地建立起来的小镇。小镇面积不大,又因每夜都会起风,便有了“风来镇”之名。风来三面环山,唯有南部的港口可与外界方便交易。在那条“隔绝带”上,北部的泰伦山显得尤为特殊,不仅因为它起伏相对平缓,还因为在山里生长着一种奇特的苹果。不同于平常的苹果,泰伦山上的苹果在受过秋季的第一场霜降后,就会褪去鲜红的色泽,染上令最有钱的贵妇都要痴迷得恰如黄金般的色泽,所以它又有一个更为人所知的名字“金苹果”。当树叶也跟着染上金色时,风吹过苹果树时,镇子上总会传来像是金子碰撞的声音,不过此时开心的也就只有准备收税的镇长以及那位住在镇子北面那座豪宅里的果园主。

  镇子北面的花田是来风来的旅行的人常会光顾驻足的地方,那里一年大部分时间都种满了向日葵,哪怕是在遇上了天气异常寒冷的冬季,也还会看到在草棚中坚挺的花苞。那里是苹果园的主人开拓出来的,镇子里的人少有的比较满意的地方,虽然用的是林主之前从他们手中收购的最肥沃的农田,但每当向日葵完全成熟时,他们总能得到地主的恩赐,从那获得最好的榨油原料。花田中间有一片小小的空地,上面也没有,也少有人会在那停留。不过若是在太阳刚刚升起时,到花田散步十有八九会在那遇到一个神情严肃,态度傲慢的男人。

  见了他的人却总会恭恭敬敬地向他脱帽子致意。这时一抹厌烦的神情总会闪过他那张黄瘦的脸。上面深邃的眼眶,突出的颧骨,总之在他的身上总会联想到饥荒。但那尖锐得令人发怵的目光,却总在宣示着他的威严。

  这就是镇子北面那个常被人在私底下叫做“蛆虫”的宅子主人——约吉·塞宾斯先生。

  在一个苹果还没变黄的秋日,塞宾斯先生早早地穿着那身黑色的套装走在通向花田的碎石路上。他走得很慢,不时还皱着眉头观察路边杂草上的露珠。在镇子中央的铜钟连续敲响三次之后,小镇的居民陆续拿着工具走上了街道。塞宾斯先生频频点头回应着他们对自己的致意,无论是否出于真心。在镇子里的木匠戈本斯刚向他脱帽时,一个身穿灰色礼服的先生匆匆从他身边走过,瞟了他对面的男人一眼。一股恶寒从脚底直窜到头顶,一度让塞宾斯先生以为是自己病了。他呆呆地站在原地,直到木匠第三次呼喊他的名字时,他才缓神来。他没有理会木匠,继续向前走着,心中则在数落着刚才从他身边走过的那个男人。

  近来的外省人越来越不懂什么叫礼貌了,从像我这位绅士身边经过时,竟然不脱帽,这简直就是对我权威的最大挑战。我敢保证没有人,哪怕是那个高傲的镇长雷纳在我面前都不敢如此鲁莽。

  想到这时,塞宾斯先生已经爬过了那个平缓的山坡,花田的轮廓渐渐清晰,甚至是那个身着灰色套装站在路边男人的身影也渐渐明朗了起来。

  “塞宾斯先生,今天来的可真早啊。”穿着灰色套装的男人满脸堆笑地说。

  塞宾斯并没有立马回应,而是跟以往一样皱着眉头,站在原地,像是在等待什么一样。雷纳先生也一言不发地绷着脸,就这样两人干瞪着在花田前站了一会儿,然后塞宾斯先生才极不情愿地脱下那顶圆礼帽,放在胸前,微微弯腰,向眼前的男人致意。“雷纳镇长,今天怎么有雅兴过来逛鄙人这寒酸的小花田呢?”

  雷纳先生轻轻拍了拍胸前的十字勋章,然后看着自己纤细的手,不紧不慢地说:“塞宾斯先生,你真爱开玩笑,这样气派的花田哪怕繁华如首府也难见啊。”他刻意把最后几个字说得很慢,还故意摇晃起身旁那个桦木箱子。

  塞宾斯先生并没有接受他的恭维,目光则被他刚才的举动引向了那只只有外出办公时才会带着的桦木手提箱,“镇长先生,你知道的,我这个人最不喜欢拐弯抹角的说话。毕竟做生意嘛,大家都开诚布公的,一起才能赚到更多的钱。”

  “生意?”,镇长先生假装惊讶地张大了嘴,“今天我只是想向塞宾斯先生,应该说是风来最有钱的塞宾斯老弟请教镇子今后的发展大计的。”

  塞宾斯先生并不知道这个口口声声说要让人们过上好日子的“平民”镇长,这次又要怎样中饱私囊了,不过既然找上了他,那就说明这次他也能跟着赚上一笔,但塞宾斯先生却绷着脸说:“镇长先生,笑话了,我就一个做生意的,哪懂什么发展规划?”

  “谦虚,谦虚了塞宾斯老弟,现在商界谁不知道你那过人的胆识?”镇长先生拍着胸前的外露的领子,说,“我敢打包票,假若你取代我当了镇长,完全能够做得比我好。”

  听到“镇长”两个字时,塞宾斯先生心中的火气一下子熄了大半,面色也变得和善了不少,“好了,镇长先生您就不也要抬举我来,有什么事就快说吧。”

  “塞宾斯老弟,你应该知道,我们风来在伟大之河——‘源泉’的赐福下建立其起来的,一切的用水都仰仗着它,对大家来说它简直可以称得上是父母一般的存在…”镇长先生停顿了一下,然后转身指着南面源泉的方向,说“可父母也是会发脾气的,先前就是因为失了宠,我们的妻子、儿女以及那还没结穗的稻子全都渴死在了田间,饥饿、干裂皮肤上渗出的鲜血,还有那每夜的惨叫,全都是它对我们的‘恩赐’…”

  塞宾斯先生继续保持着沉默,可那张黄瘦的脸却已经由惨白,涨得通红了。

  “血的教训,告诉我们不能就这么臣服于这样一位反复无常的父母,哪怕是最烈的马,只要用上了鞭子,它也会对人唯命是从。”雷纳先生像以前在大家面前演讲一样握紧右拳,举过头顶,高喊道“所以我们要反抗,用人类的智慧——大坝将它约束,让幸福重新掌控在我们自己手上。来吧,大家不要再犹豫了,有钱者出钱,无钱者以力相贷,为了我们还有我们子女们美好的明天,付出我们现在的所有吧!”

  在镇长先生的长论结束时,塞宾斯先生拍起了手,讥讽道:“真不愧是镇长先生,这份慷慨的发言,让我也差点动摇力。”

  “我真是太大意了,一不小心就把稿子朗诵出来了,原本还打算倒是给你们一个惊喜的。镇长先生放下右手,尴尬地笑着。”

  “所以这次镇长先生是打算借建大坝捞一笔?”

  “也不能说捞钱,毕竟建大坝对大家都是件好事嘛,我也只是顺便赚点小钱而容易。”

  “还有在获得一枚勋章对吧?”

  镇长先生摸着自己胸前的两枚勋章,赔笑道:“就算我有再多的荣誉,也比塞宾斯老弟您在这儿的威望啊!”

  “我这种人前潇洒,人后喊打的小人物,怎么比得上的上雷纳先生您这种国王亲赐的荣誉呢?要真说羡慕,也该是我羡慕您才对啊!”

  “好了,塞宾斯老弟你就不要再谦虚了,你又不是不知道首府那边大家把钱看得比什么都重要,就连前几天征战胜利回来的蒙西将军游行时,也不得给那个卖奴隶的巴菇先生让路?我敢保证要是塞宾斯老弟你和我一起去首府,刚和皇室签了‘金苹果合约’的商人必定会比我这个破十字勋章的获得者,更受大家欢迎,甚至那些高傲的贵妇们也会为你狂欢。”

  “雷纳先生,你太抬举我了。”塞宾斯先生正了正自己的衣领,挺直腰杆,用着平时那种严肃的眼神盯着镇长先生,说:“好了,我们也该来谈点生意上的事了吧!”

  “不急,”镇长先生依旧一副谄媚的表情,只是更加用力地抓紧了身旁那个乱晃的手提箱,“还是等塞宾斯先生跟麦琳娜夫人叙完旧再说吧。”

  塞宾斯先生看了眼花田中央的那片空地,然后转向镇长先生说:“也不差这一天,我们还是先来谈一下我们的生意吧。”

  “是吗?我还以为塞宾斯先生应该更加痴情的才对,毕竟…”

  塞宾斯先生并没有让他继续说下去,“真是可笑,一个死人哪有赚钱重要!”

  “哈哈,真不愧是塞宾斯老弟。那我们现在就边走边谈?”镇长先生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然后和塞宾斯先生一起走回了那条碎石子路,“首先,我想请塞宾斯老弟给我们的大坝先捐五十万金。”

  “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啊,要是没有一倍的利润我可不干。”

  “放心吧,赚钱的路子我都给老弟你想好了。”

  “你给我想的路子?”

  “怎么了”

  “那我可得再好好考虑一下…”

  在两人走下那平缓的山坡后不久,花田深处一只布满三角形花斑的褐蛇正放低姿态,慢慢朝着花田空地上还在享受日光浴的田鼠靠近。忽然一旁的水井传来了一声沉闷的扑通声,被声音吓到的田鼠想要立马逃进洞中,只是在它行动前,那条狡猾的蛇就已经死死地咬住了它的后颈。在田鼠拼命地挣扎下,蛇不得不松开嘴,可它并没打算放弃到这嘴的肉,继续在后面紧紧地追随那只命不久矣的田鼠,准备在它倒下后,好饱餐一顿。只是它的算盘很快就落空了,在那只田鼠倒下后,一只在空中盘旋已久的老鹰忽地俯冲下花田,在那蛇快要触碰到它时,劫走了它的食物。

  这一切发生的是那么快,甚至于那个正在一旁打水的花匠才刚把打满水的木桶解开。这要是在平时,塞宾斯先生准会冲着他吼,有时甚至还会拿他可怜的工钱威胁他。不过,花匠看向身旁那条碎石子路的尽头,今天可真是个好日子啊。这时一旁的小屋里传来了椅子翻倒的声音,他急忙跑回去,甚至连身旁的木桶也没注意到,溅出的水花打湿了青色的石阶,而木桶则掉进了井中。

  很快花匠与从窗户翻出来大的黑衣人扭打在了一起,长期劳作的花匠虽然不懂打架,但还是压制住了黑衣人,从他身上夺回了自己藏在夹板里的钱袋。而那小偷也在他那会钱包松懈时,反踢一脚,挣脱了束缚,只是在踏上那阶沾水的台阶时,整个人从阶梯上摔了下来。不过为了从那个向自己逼近的花匠手中逃走,他还是踉踉跄跄地逃进了一旁的树林中。

  顺着那个小偷躲藏的树林一直往下,就会看到看见一所外表相当漂亮的房屋,隔着和房屋相连的铁栅栏,还可以看到相当漂亮的花园,远处是源泉和蔚蓝天空交相辉映构成的一条地平线,好像是特的为了让宅子看起来更加人人赏心悦目才创造出来的。这样的景致也让不少来风来旅行的旅客常常窒息得忘了那种充满蝇头小利的铜臭味。

  不过除了特定的旅游季外,平日门前总是空无一人,只有每月第二个周日宅子门前才会挤满各色的人,手里也没有空着,都拿着大大小小的物件,玉石、耳环、书画甚至是散发着强烈腥味的新鲜兽骨。他们嚷着,互相推搡着,只为自己的“宝物”能够入宅子主人的眼,获得与之超越其自身价值的金币。不过主人的眼睛也相当尖锐,哪怕是极小的瑕疵都逃不过他的眼睛。此外,主人的品位也十分奇怪,精致的玉器,完满的珠宝甚至是难得一见的名家手稿都讨不得他半点的欢心,唯有一种奇怪的通透石头能引起他的兴趣,只不过至今也没有找到他想要的那块。虽然要求苛刻,但主人对献宝的也相当慷慨,无论东西是否入他的眼,他都会送予来者一厘钱,路远的甚至还会为他报销路费。也因为这份慷慨,每到这天,大家总乐意在这一天放弃祷告,聚在门前为他献宝。

  在这个平静的早晨,原本应该在厨房忙着为即将回来的主人张罗早晨的管家瓦丁诺,此时却得为了一个自称弄错了时间的献宝者而烦恼。这个穿着不合时宜的灰色礼服的献宝者,有着本省人少有的狡黠,再配上那双同样尖锐的褐色眼睛,让这位长久照顾主人的瓦丁诺第一见到他时,都产生了一种“主人回来了”的错觉。

  “所以说塞宾斯先生还没回来吗?”

  “是的,先生!”

  “他大概什么时候能回来?”

  “这个我不能确定,先生。这个时候塞宾斯先生估计还在北部的花田陪夫人。还有如果真的着急的话,我建议先生您还是直接去那边找他。”

  年轻人迟疑了一会,然后否决了他的提议:“不,我并不想在那里跟他谈这事。”

  瓦丁诺看到眼前的年轻人没有一点想要离开的意思,便放弃之前的礼貌,说:“先生,您这只是在浪费我们的时间,就算等来了,塞宾斯先生他也不一定会看您的宝物的。”

  那个献宝者并没有理会他的劝诫,反而还插着手看起了铁栅栏后的花园。

  在塞宾斯先生同雷纳镇长有说有笑来到宅子前时,瓦丁诺还跟那个献宝者在门口僵持着。看到这样无所事事的瓦丁诺,塞宾斯先生一下子就嚷了起来:“瓦丁诺先生,我可不记得我们的合约中,你有帮我守门的责任。”

  瓦丁诺立马低下头,弯腰道歉说:“对不起,塞宾斯先生,可那位先生一直赖在这,不肯走。”

  塞宾斯先生转向一旁,这才看到那个年轻的献宝人,灰色的礼服松松垮垮地搭在身上,看样子应该不是他的衣服,不过塞宾斯先生还是上前跟他打了招呼:“先生,这里是私人领地,是不开放参观的。”

  那个年轻人像是突然被黄瓜吓到的猫咪一样,猛地转过身向后退,“您就是塞宾斯先生吧?您误会了,其实…其实我是过来给您献宝的。”

  “献宝日在三天前已经结束,先生您想要参加的话,下次请趁早。”

  雷纳镇长走上前,看了眼那个年轻的献宝者,然后转向塞宾斯先生说:“塞宾斯老弟,就别管这个外省人了,还是赶快去详谈一下我们的生意吧。”

  “瓦丁诺,送客。”

  “等等…”那个年轻的献宝者挣脱了瓦丁诺的束缚,跑到了塞宾斯先生的跟前,从胸口掏出了一块裹着半片叶子的通透石头,说“塞宾斯先生,您看看这个。”

  一旁雷纳推开了那个挡路的年轻人,说:“这不就是一块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琥珀吗?”

  塞宾斯先生则一把将它从那个刚站稳的年轻人手里抢了过来,并细细端详着,过会又将它举过头顶,透过阳光,能够隐隐看到半叶后有一个字母“M”。

  “先生,请问您叫?”塞宾斯先生满脸苍白地问。

  “纳吉克,先生。”

  “纳吉克吗?真是个好名字,那你的父亲是不是风来的哈克奥先生?”

  “不,先生,我的父亲是住在塞斯的克罗·姆先生。”

  “等等,他要是去了赛斯的话,找不到他也解释得通了。”塞宾斯先生自言自语的小声嘀咕着,然后看着手里的那块琥珀,问:“纳吉克先生,您能告诉我您是在哪里找到这块叶脉琥珀的吗?”

  “这是我在旅途中,一个流浪汉送给我的。”

  “流浪汉?在那里遇到的?请您一定要如实告诉我。”

  “嗯,我想想…”纳吉克歪着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道:“他是我在风来旅行时遇到的第一人,所以大概是住在风来北部一个叫崧的村子里。”

  “崧…”

  “我记得崧应该是本省北部一座贫困的山村,不过那里没有治安官,虽然附近就有兵营,但军长们却一点都没有消灭它的意思,基本可以算是逃荒的难民还有土匪的天堂了。而且哪怕是那些最勇敢的徒步旅行的旅者大多也会尽量绕远路避开那,因为那里真的除了混乱以外,就什么都没有了。”雷纳先生看向像是失了魂的投资人问:“怎么了?塞宾斯老弟难道那里有你认识的人在?”

  塞宾斯连忙摆了摆手:“没有,没有,只是突然想起了一个有过一面之缘的有人罢了。”

  “对了,纳吉克先生那你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吗?”

  “难道我遇到的流浪汉就是塞宾斯先生说的那个‘旧识’?”

  “不…只是单纯好奇而已。”

  “这样啊…”纳吉克背过身看向了花田的方向,说,“我记得他曾经跟我说过,他是个苦命人。在他刚出生时,就被亲生父亲卖了,而代价却只是一小块贫瘠的土地。养父对他也不好,在他懂事后,就要他工作,无论是牧场里的还是家里的,都让他做,而一天除了他施舍的一小片发臭的黑面包外就是什么也没了。工作时,他常饿得晕倒,这时他的养父就会拿出驯马的鞭子一下下将他抽醒…”

  “好了,你不用再说下去…”

  “不,我还要说,”纳吉克猛地转过身,褐色的眼睛下面染上了红晕,“一次被饥饿叫醒的他,在他养父床边偷吃了一整条黑面包,填饱肚子之后,因为害怕他醒来时地对他的加害,便带着这块破石头逃离了甚至连家都称不上的地方。辗转多地后,最终流落到崧街头的他只有一个念头,那是找到他的亲生父亲,然后‘报仇’。”

  “啊,你…你到底是…”塞宾斯先生的脸变得更加惨白,双腿也开始不自觉地抖动了起来。

  “塞宾斯老弟,你没事吧?”雷纳镇长扶住了那位即将跌倒的友人问。

  “我是纳吉克,先生,那个流浪汉的朋友。”

  “那…那你的那个想要想报仇的朋友,现在怎么样了?”

  “我见到他的第三天就死了,人倒在村子里的一条水沟里,浑身都是伤。我想这大概是村里那群强盗干的好事吧!虽然伤得很重,但我见到他时,他还有呼吸,只是意识已经不是很清晰了,只会说胡话。”

  塞宾斯先生紧抓着纳吉克的手,苍白的耳根也跟着变得通红。

  “他…他死前说了些什么?请您一定要告诉我,纳吉克先生。”

  纳吉克甩开了塞宾斯先生那紧抓不放的手,挺直了腰杆,冷漠地看着这个可憎的男人,说:“‘我要复仇,找他复仇…’”

  “这是他说的?”

  “对,他亲口说的。”

  “你确定那个男人真的死了?”

  “是的,我亲手埋的。”

  “好了,我的问题问完了。”塞宾斯先生捏紧了手心里的琥珀,站定身子,说,“纳吉克先生,我们现在该来谈谈我们的生意了。”

  “这是我朋友的,我不该卖的。但现在我的旅行遇到了点困难,急需用钱。”

  “说吧,纳吉克先生您想要多少。”

  纳吉克先生张开手掌,以一种不容商讨的语气,说:“五十万金。”

  “不,这破石头我最多出一百金。”

  “塞宾斯先生,您要知道这个东西我本来是不打算卖的。”

  “我知道,可它实际就只值五十金,我出一百金也已经算是对纳吉克先生的一种宽容了。”塞宾斯先生恢复了往日的生气,只是那张透红的脸,已经将它最不想暴露的怯懦毫无遗漏地展露在了那个年轻人面前。

  “对了,塞宾斯先生,我又想起我那个朋友死前除了刚才的,还说了一句话。”

  “什么?”塞宾斯先生连连向后退,在他门前的阶梯绊倒,即将倒地前,却被纳吉克拉住了。

  “这是你欠我的,”纳吉克低声在他耳边说,声音很轻,似乎是不想让周围人听清。

  “你…你到底是…”塞宾斯先生反抓着纳吉克的手臂问。

  “塞宾斯先生,我是纳吉克,您的一个献宝者。”

  “对,你只是个献宝者而已,”塞宾斯先生松开了纳吉克的衣袖,若有所思地向后退,然后转向他那忠诚的管家,说“瓦丁诺,快,去把会客室那箱钱拿来给这位先生。”

  “可是先生…”

  “别废话,快去!”

  瓦丁诺无奈地向宅子半跑着,而那紧绷的衣服也让他的动作变得就如走在钢丝上束手束脚的小丑那般滑稽。

  “好了,纳吉克先生您的钱很快就回来了。”塞宾斯先生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一般,长呼了口气,说,“就请您在这里等一下,我跟这位雷纳镇长还有约,就不能奉陪了。”

  塞宾斯先生走后,一个胡子拉碴的男人从大门一旁的树林里一瘸一拐地走到了纳吉克跟前,和他有说有笑地聊起了什么。

  镇长先生一声不吭地跟着塞宾斯先生向宅子走。到第二个花坛,快上台阶时,塞宾斯先生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转身朝大门口喊道:“纳吉克先生,那流浪汉真的死了吗?”

  纳吉克立马停下了对身边人的低声言语,转身朝着塞宾斯先生的方向挥手喊道:“死了,人是我亲手埋的。”

  塞宾斯听了这话,这才安心地转身,继续向前。

  会客室在宅子的西北角,厨房的上方,会客室不大,但里面的装潢却华丽得让人咋舌。金色流苏的窗纱挡住已经刺目的阳光,莫突儿手工编织的羊毛毯铺满了整间房间,那张大得夸张的鹅绒沙发在这拘小的屋子中显得有点格格不入。只是雷纳镇长并没有太关注这点,刚才塞宾斯先生的一系列反常的举动,已经打乱自己原本的计划,不过现在总算又回归到了原轨,这是他今天唯一让他安心的事。

  不过话说回来,自己在这任职的已经有了十三年了,对于本省的大小事以及大人物的隐私也可以说得上是烂熟于心了,可唯独本省最大的富商的背景却知之甚少,只知道他是大饥荒后靠着泰伦山上的金苹果发家的,可他明明查过本地几乎资料,都找不到泰伦山上有出过金苹果的历史,甚至是种苹果的历史都没,一切都好像是在那次大饥荒空白的但年内发生的。至于他的家人,除了那位葬在本地北面花田的麦琳娜夫人外,他就不知道其他了,刚才那个叫纳吉克的人所说的流浪汉应该是塞宾斯的某个重要的人吧?要是再深挖一下,说不定能搞到更多的油水,不过这已经不重要了,只要今天哄骗他签了契约,钱到手后,今后谁又会来管那档子破事。

  雷纳镇长想到这,又看向了刚刚还一副失魂落魄样的,此时他正皱着眉头,喝着女仆刚端出的咖啡,仔细阅读着那份契约。镇长先生对这份自己精心起草的契约很自信,哪怕是最精明的税务官也难看出其中的端倪,而且就算是真看出来了,谁又能忍住那巨大利益的诱惑呢?

  正当镇长先生沉溺在自己的完美计划沾沾自喜时,塞宾斯先生那还带着颤音的嗓音却打破了着原本的寂静。

  “镇长先生,您这条‘所捐款项均由风来中信银行自控,捐款人不得干涉’是不是有点太蛮横了?而且我没记错的话,这家银行实际的掌控者也是雷纳先生吧?所捐款项全权交予这家银行,怕不是大坝还没开始修,钱就已经全到您自己账下了,镇长先生。”

  “怎么会呢?塞宾斯老弟,我这个风来优良镇民的人品还用得着别人怀疑?”镇长先生用着平日演讲常用的阴阳怪气,说“而且让我掌权的银行来管,也是怕经手的人太多,好不容易筹到的钱被一级级的瓜分走吗?”

  “然后你就可以把他们赚的那部分全收进自己的口袋?”

  “话可不能这么说,塞宾斯老弟,这钱可是我们一起赚的。刚才我不是说过了吗?只要塞宾斯老弟你带头捐了这笔钱,就能鼓动更多人,尤其是那些处处都跟你较劲的贵族们,来为这大坝捐钱。等我收割完他们的钱后,大坝照样修,只是施工和建材就都由老弟你新建的公司负责,而且今后,我保证只要风来还有什么工程,我都优先让你来干,这样算下来你赚得不比我多?”

  “别忘了我开公司是要向你交税的,而税率又是由您负责的,要是您到时过河拆桥把企业税提高了,那大头还不是在你那?”塞宾斯先生一脸疲惫地说。

  “难道塞宾斯老弟,你就这么不信任我?”雷纳镇长握紧那已经湿润的手掌,心想这个老狐狸果然不好对付。

  “不,我怎么会不相信拥有两枚良好公民勋章的镇长大人呢?”塞宾斯先生扶着额头,摇了摇头试图大气精神来。

  “那塞宾斯老弟,要这么才能签下这份契约呢?”

  “除非…”塞宾斯先生思考力一会,然后缓缓地说“除非你立一个字据,说自己不会在任期内多加征一分商业税还有地产税。”

  “自己任期内不加税?”镇长先生站了起来,叉着手,说“塞宾斯先生这也太过分了吧?”

  塞宾斯先生躺在柔软的沙发靠垫上,摊着手补充:“雷纳先生,这次捞的,都够你潇洒一辈子了,难道你还不满足?而且要你保证的也只是商业税和地产税这两项税收小头而已。”

  “不,这太疯狂了,我是绝不会接受的。”

  “那好…”塞宾斯先生将手里那一沓文件轻轻向前推,坐正身子,敲着桌子说:“那就改成大坝修建期间你不能多加征商业税和地产税,不过在此之上,你也不能用任何借口自行另立其他名目的税种。您看这交易行吗,雷纳先生?”

  镇长先生听完,心里一咯噔,毕竟塞宾斯先生在商场上是出了名的固执,从来没有在涉及自身利益的原则性问题墙上服软来过,在他刚才推文件是,他还以为这笔交易黄了呢?没想到这次他竟然会给对手台阶下,要是再不收手,就太不识相了。

  于是他重新坐回沙发,但神气依旧不改,说:“好吧,就按你说的办。”

  得到同意后,塞宾斯先生招呼来一旁的女仆从那张漆金的办公桌上取来了纸笔,而镇长也凭借多年的经验,一下就写出了一份完满的契约。在塞宾斯先生确认无误后,两人在各自的契约上签了字,并按上了自己的手印。

  “那么合作愉快,塞宾斯老弟。”镇长先生张开手臂,但塞宾斯先生依旧瘫坐在沙发上,没有行动。

  “好了,我累了,”塞宾斯先生向镇长先生摆了摆手,说“就不送镇长先生了,还有如果想要现在拿走您的钱的话,可以跟瓦丁诺说一声。让他安排人,把这里的钱给运到您府上。”

  “不了,”镇长先生放下手臂,提起那个被油得发光的手提箱,说“还是等明天,我让镇里的人一起过来见证您的‘仁慈’吧!”

  “您自己安排就好,”塞宾斯先生打了个大大哈欠,满不在乎地说。

  镇长先生觉得自己受到了极大的羞辱,就连首府那些最跋扈的老爷都没这么无礼,他塞宾斯一个连十字勋章都没有的低贱商人,竟然这般对他,真是无理至极。不过宽仁的镇长先生最后还是和气地跟塞宾斯先生道了别。

  在确认镇长离开后,塞宾斯先生拿出了那块叶脉琥珀细细地端详着,就在他两眼噙满眼泪,快要爆发时,他那个忠诚的仆人却敲门打断了他的思绪。

  “先生,事情都办好了。”

  “好。”

  塞宾斯先生擦了擦湿润的眼角,看到管家还没有走的意思,问道:“还有什么事吗?”

  瓦丁诺走到角落跟屋里的女仆低声说了几句,虽然她很不乐意,但在瓦丁诺的甜言蜜语下,还是离开了。在确认她下楼以后,瓦丁诺才神神秘秘地说:“先生,染料虽然备齐了,但现在农忙仓库满了,只能暂时放在厨房里。”

  塞宾斯先生点了点头,说:“嗯,一切交给你去安排就行了,不过记得那东西易燃,记得离灶台远点。”

  “是。”瓦丁诺弯着腰慢慢退出房间,但在刚退到门口就被他的主人叫住了。

  “瓦丁诺,还有把今天泡咖啡的那个女仆关进小黑屋。”塞宾斯先生半举着咖啡杯,皱着眉头说,“那么好的豆子,竟然泡成这样,真是暴殄天物。”

  “可是先生…”

  “没什么好可是的,我给你钱,可不是让你给我添堵的。”塞宾斯先生又打了个哈欠。“哈,我累了。”

  瓦丁诺腰弯得更深了,可脸却涨得通红,“是,先生,我这就让人去准备床褥。”

  “去吧。”

  在小镇中央的铜钟再次被敲响时,夜幕已经完全将风来笼罩了,四面漆黑一片,只剩北面那零星的烛火装点。

  那所大宅子今夜也是早早地熄了灯,但厨房照例还是留着一点微弱的烛火。在周围再没有一丝躁动后,茂密的灌木丛后潜伏的黑影,一瘸一拐地走到大门前,笨拙地登上铁栅栏,小心翼翼地越过上面的尖刺,滚进花园旁的护墙阴影处。在捏着脚尖建房子周围探查一番后,从那扇半开的厨房后窗翻进了屋子。这对他来说,原本应该是件相当轻松的活,可他那条受伤的腿却在翻到一半时,突然脱力了,使他整个人倒在了窗边的木桌上,撑窗的木棍也被踢倒在地,发出了巨大的声响。他慌乱地起了身,一旁的蜡烛却被他一不小心扫到了橱柜旁一只半掩着的木桶。

  走廊外没有半点声响,按过往的经验来说,他现在就应该走了,可唯独今晚他想冒一次险。他先是擦去额头上那快要滴落的冷汗,然后慢慢拉开厨房门,在确认完楼道没有人后,正准备移步到右边楼梯扶手旁的阴影那时,楼道对面的房间突然出现了亮光,紧接着两三个人从房间走了出来。他低骂了几句,就躲到了厨房门后。

  瓦丁诺提着灯,紧跟在那几个佣人的后面,在那个充满了像是臭鸡蛋味的厨房门前等着。那几个人为首的一个体格比较壮硕的男人走到橱柜前,提起来那个半掩着的木桶,而那根红着灯芯的蜡烛也因此滚进了木桶中。紧接着一抹橘色的火焰突然从桶中窜出,然后巨大的焰浪就将他们吞噬了,而在厨房门口等着他们的瓦丁诺则直接这冲击震倒在地。等他能勉强撑起身子时,厨房已是一片火海,人的惨叫伴着木头燃烧的嘎吱声不断从里面传出。见到这宛若炼狱的景象,他连忙起身,然后大叫着跌跌撞撞地跑上楼。

  当塞宾斯先生被浓烟呛醒时,火焰已经完全将宅子的一楼完全占据了。他剧烈地咳嗽着,嘴里还嚷着他那个忠实的仆人的名字,可除了空洞的回响以及木头断裂声外,就没有其他声响了。在他彻底认清自己的处境是,全然不顾个人的安危,直接越过了走廊上窜动的火焰,想要将会客室里那些地契、金币全带走。当他好不容易打开那扇滚烫的门时,才发现那里早已成了火焰的饵食。完全不能接受这般现实的他,手抱着头,近乎疯狂地大叫了起来,“不,不,它们都是我的,我不允许任何人将它从我手里夺走…”

  “这些都是我的…”他紧攥着那块琥珀,一步步朝着那间岌岌可危的房间深处走去,“都是我用妻子和孩子换来的,我绝对不允许你就这么夺走它们…”

  那件天鹅绒质的睡衣在火焰的炙烤下发出了吱吱声,就凉凉他蜷缩的棕色头发也开始染上了黑色,可他全然不顾,依然向前走着,嘴里则继续呢喃着那些可憎的言语。

  燃烧的房子撕破了夜那漆黑的包裹,橘黄色的火焰同远方那条淡紫色的天际线相映衬,好像是只有在某些海岛上的才会过的篝火节上最后被点燃的大篝火一般。房子的大门挤满本省的居民,就连常将睡眠称作活力之源的市长也挤在了人群中,而且他比其他人更加焦虑。毕竟根据那份契约,要是他在明天没有收到塞宾斯先生的捐款,那他名下的所有产业都将归他。至于想要救火的瓦丁诺现在正在一群同样想救火的人的围观下,试图用他高超的套绳技巧,将那个该死的木桶打捞上来。

  “所以在那之后,就没有人出来了?”

  一个身穿灰色套穿,胸前别着一枚十字勋章的检察官拿着笔和纸,等着那个满身泥垢的男人回答。

  木匠放下了手里的铁锹,摇了摇头,说:“不,戴珊娜女士在房子主梁倒塌前,从大火中逃出来了。”

  “你说的戴珊娜女士,难道是那个尊贵的瓦丁诺夫人?”

  “对,她后来是嫁给了瓦丁诺先生,就在那场大火的一星期之后。”

  那个检察官一边简要地将他说的话记在了那个本子上,一边问:

  “好,下一个问题,你在现场围观时,是否有看到什么奇怪的人?像是外省人,或者行为举止很反常的人?”

  “没有,那时候在场的基本都是住在附近的人。嗯,等等…”木匠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有一个人,一个我没见过的穿着灰色礼服的先生,在那个时候问了我一个奇怪的问题。”

  “嗯,穿着灰色礼服的先生?”检察官摸着自己那光秃秃的下巴,接着问木匠,“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问我这场火能不能灭掉,我说‘我希望不能’,然后他好像是说了句‘真是罪有应得’就走了。”

  “好像?”

  “对,那时他说得很轻,就算是在他身边,我也没听清。”

  “那你知道那人叫什么名字吗?住在哪吗?”

  “那人应该是叫'纳吉克',当时镇长大人跟他说话时,叫过他的名字,至于他的住处我就不清楚了。”

  “好,我的问题问完了,按照约定,这个现在是你的了。”那个检察官合上本子,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金币扔给了木匠。

  木匠抓住了金币,正准备道谢,就被气急败坏的大坝督工拎着衣领抓回了工地。只留下检察官一个人还站在原地。

  “纳吉克吗?我记得雷纳先生好像也说过有个叫纳吉克的人用一块破石头跟那个斯宾塞先生换了一大笔钱,而且之后斯宾塞先生就跟是失了魂一样。嗯,这点确实很可疑。不过这跟‘金苹果’的消失又有什么关系呢?”检察官先生抓着自己那团乱糟糟的头发,喃喃自语:“雷纳先生,真的是喜欢给我找麻烦。算了,还是先去喝一杯再说吧。”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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