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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雪域赤子

雪域赤子 菊文若 10309 2024-11-14 07:05

  一

  这是一间普通的书房。

  冬日的阳光透过飘窗洒进来,在勾勒出书桌零乱的同时,也增添了几分宁静和温馨。

  我在电脑前改稿子,女儿搬个椅子,坐在一旁折纸。

  “爸爸,中国的所有省份你都去过么?”女儿忽然发问。

  “当然。”

  “你觉得哪个地方最美?”

  “XZ。”

  “XZ在哪儿?”

  “妞妞,你去地图上找一下。”

  墙上挂着一幅中国地图,女儿歪起小脑袋,目光左右游移,那副模样既虔诚又认真。

  “爸爸,我找到了!”

  女儿一阵欢呼,拉着我的衣角,小手指向地图说:“XZ的形状,好像一只鞋子呀。”

  “是的,它是仙女的绣鞋,每一座雪山、每一个湖泊,都有她留下的美丽足迹。”

  二

  那是二十年前,我还是毛头小伙子,就读于华东地区的某师范大学,身上打着无忧无虑的标签。

  夏天渐近,又是一个凤凰花开的季节,而我即将面临毕业前的抉择。

  俗话说得好,好男儿志在四方。彼时的我,踌躇满志,竟欲投笔从戎。

  可惜天不遂人愿,在我的鼻粱上,架着一副高度近视眼镜,加入军营的美梦便不幸迅速破产。

  仔细推究起来,我与班超唯一相似之处,可能就是我们名字里都有一个“超”字。

  思来想去,不甘平庸的念头占据了上风。

  于是,我怂恿同寝室的好友张君,一起响应国家号召,大张旗鼓地加入赴藏支教的队伍。

  在得知我的选择之后,母亲颇为惊讶与不悦,似乎我就是那个反复活跃于各种影视剧里的不孝逆子。

  母亲甚至有好几次还在电话里哭泣,埋怨我瞎折腾,担心我把小命丢在高原。

  我使劲安慰母亲说,生死有命,富贵在天。XZ哪里有那么恐怖?人家唐僧取经,最后都安全归来了。谁知母亲听后,怒斥我尽知道胡扯。

  后来我挂了电话,想一想也是,唐僧他老人家去的是西天,而并非XZ。

  所幸父亲大人十分开明,夸赞并鼓励我。由于他文化水平相对有限,说来说去,无非是“报效祖国”、“听党的话”、“为祖国教育事业做贡献”之类的官方言辞。

  其实,我哪里经得起这些高尚的考语。除了学校长期灌输的教育强国的理念,以及对山区孩子们的关注与好奇,我更多则是对雪域高原的无边神往。

  支教可以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

  但凡不走寻常路的人,身上的故事亦多,我后面的独特经历便顺理成章了。

  自从我登上飞机的那一刻起,就处在一种莫名的兴奋当中。

  伴随着机身不断升高,在机翼下方,触目皆是棉絮也似的厚厚的白云。

  云层绵密且浩瀚无垠,向着天际延伸开去,蔚为壮观。

  待飞到青藏高原上空,漫天的云层却像变戏法一般,忽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连绵的巍巍雪山,毫无保留地呈现在我的视野中。它们挺拔而静谧,如同天女下凡,展开圣洁的白色哈达,向我遥遥地招手。

  从林芝机场下来,随即去教育局登记报到,稍作休整。中午汽车便拉着我们这些支教的青年们,马不停蹄向着目的地出发。

  一开始,路况还算良好。远近风景如画,美得令人窒息,简直无法用语言来形容。

  车上乘客以学生居多,彼此有说有笑,无比惬意,这完全像是一场事先计划好的旅行。

  我当然也没有闲着,充分发挥我那少不更事的想像力,尽情放飞自我。

  我幻想在某座美丽的雪山脚下,有一所构建别致、洋溢着民族风情的学校,正敞开大门欢迎着我。

  直到汽车进入爬山模式,海拔渐高,一切迅速回归现实。

  约莫超越海拔四千米的地方,同行的大多数伙伴开始反应强烈。他们或脸色腊黄,或嘴唇发紫,其状一言难尽。

  或许是我体质特异,天生适合混迹于高原,我只是觉得头脑有点发晕,呼吸迟滞而已。

  除此之外,我竟然看似常人无贰,可见老天爷待我颇为不簿。

  这是我生平第一次亲自体验氧气瓶的正确使用方法,同时也意识到生命何其脆弱。

  车窗外,天空蔚蓝而高远,看不到一丝杂尘。

  在我的脑海里,开始回荡起那支熟悉的歌曲:“人都说高原高,人都说高原险,高原上有一片纯净的蓝天。”

  没有鲜花,亦不曾听到掌声。

  我的赴藏支教之旅,便这样平淡无奇的拉开了序幕。

  三

  汽车还在爬坡,空气愈加稀薄,大家靠氧气瓶和红景天苦苦支撑着。我开始胸闷气短,但整体症状仍旧较为轻微。

  车厢里,却有一位辫子姑娘是个例外。她似乎很适应高原生活,一副神态自若的样子。

  眼见众人歪七倒八,辫子姑娘便忙碌起来,帮助大家应对高原反应。她热心细致,动作麻利,看上去极有经验。

  “这位同学真是一个大好人啊!”我心中赞叹,对她不免心生好感。

  “你感觉怎么样?”辫子姑娘忽然来到我面前。

  我正在发呆出神,习惯性的窘迫,竟来不及作答。而她只是瞅了我一眼,抿嘴笑了笑,便去照看下一个乘客。

  那时我看得真切,辫子姑娘的模样端庄,眼睛不大却很明亮,属于那种没什么醒目的特点,却非常耐看的女孩子。

  我猜想,辫子姑娘一定瞧出来我没啥事,可见她观察力之超群,还多少懂一些医术。

  山路起伏不定,所幸的是绕了一个大弯,汽车又慢慢的持续下坡。

  当海拔下降到三千多米的时候,大家方才陆续缓过神来,对辫子姑娘都心存感激。

  这时,有人便请教辫子姑娘的芳名,得到的答案是“卓玛”。

  原来她是藏族少女,算是这方圣境的主人,难怪表现得如此从容。

  汽车沿途行去,到达一些陌生的村镇,司机大声报着地名,便开始有人下车了,那是属于他们的终点。

  这些村庄看上去荒僻而寂静,可以想像,生活条件绝对不可能会优越到哪里去。

  我这才意识到,支教并非一件浪漫的事情。所谓的雪山脚下的美丽学校,大抵是我编织的梦幻泡影。

  “上察隅快到了,要下车的请提前做好准备!”

  司机声音洪亮,且不失豪迈,颇具高原风范。

  上察隅,正是我支教的地方。我精神为之一振,探头向前眺望,远处的山谷里露出一片房屋,似乎错落有致。

  我心绪激动,掏出诺基亚手机,在绿色的屏幕上飞快打出一行字:“爸妈,我已安全抵达,一切都很顺利!”

  我忙不迭将这条报平安的短信发出,然而手机却像中了电脑病毒,完全卡壳,没有动静。

  我晃了晃手机,猜测这可能是由于信号不太好所致。等了好一会儿,发送成功的提示仍旧迟迟未至。

  我将手机放回裤兜,心中有些无奈。我默默的宽慰自己:这里信号再怎么烂,拖到明天早上,父母总能收得到我的短信吧。

  当汽车在上察隅停下来的时候,令人意外的是,那位与我一同下车的人,竟然是辫子姑娘卓玛。

  我们彼此一笑,显然谁都没有预料到。难怪先哲们要赞美生活,或许就在于它是如此有趣,经常上演类似于此的充满戏剧色彩的场景。

  这所学校外观比较崭新,显然建成不多久,而且还有一座铺有砖红色塑胶跑道的大操场,不过外围却是荒凉的原野。

  校长旺扎居然带着几个老师,亲自到校门迎接,这让我多少有些受宠若惊。

  我赶紧上前用力握手,在脑子里努力组织词汇,口中却说着没有什么水份的言辞,诸如“见到您很高兴”、“今后请多指教”之类的客套话。

  反倒是卓玛落落大方,显得很淡定,在一番藏语问候之后,他们的关系仿佛在一瞬间亲密了许多。

  单身宿舍还算凑合,比我想像的要好,虽然没有什么装修,但干净整洁。

  我的房间之前曾经有人短期住过,墙上还张贴着足球明星贝克汉姆的海报。

  看在大帅哥的份上,我也懒得撕掉它,就那样贴着吧,至少养眼,不致于让人有一种与世隔绝的错觉。

  然而,这里的电力供应却是大问题。按照规定,宿舍每天只能在晚上七点到九点供电,毕竟学校只有一台柴油发电机。

  看来今后要靠蜡烛照明了,秉烛夜游,抑或夜读,似乎也挺有乡村情调。

  幸好这是我来到高原的头一个晚上,人困马乏。其实有没有电,对我来说,真的无所谓。晚餐之后,我放开床铺,倒头就睡。

  在这一夜,我每隔一两个小时,就会自动醒来一次,感觉非常奇怪。

  我原本以为,这是因为我初来乍到,潜意识过于亢奋。

  次日清晨在食堂遇到卓玛,我提及此事,她笑着告诉我,这其实也是一种高原反应。

  当然,这一夜我并没有睡好,后来醒得次数多了,我索性起身推开窗子,仰望星空。

  在这个距离天穹极近的高原,满天星辰晶莹闪亮,就像摆在你的面前一样,似乎伸手就可以触及。

  此时此刻,我的内心突然变得异常平静。

  这是我梦想开始的地方,天边恰有一道流星划过。

  四

  学校师资比较紧张,通常一名教师身兼数职,要教好几门课程。

  卓玛主动承担了藏语、汉语和音乐的教学任务,接下来就轮到我作选择,但我却有点犯愁。

  我的大学专业是数学教育,这没有任何问题。可是除此之外,我也不清楚自己还能教啥?

  校长旺扎见状,直接问道:“董超,你平时有什么爱好?”

  我不假思索地的说:“画小人。”

  校长旺扎十分不解地瞅着我,目光充满疑惑。我这才意识到,此小人非彼小人,其中多少有一些歧义。

  我开始惶恐起来,生怕引起这位校长同志的反感,那可就麻烦大了。

  于是我赶忙打开本子,掏出英雄牌钢笔,在上面飞快地描绘出一个机器猫的卡通形像,可谓惟妙惟肖。

  唯恐还不够,我又迅速涂鸦了好几幅简笔画,有关公、唐僧、葫芦娃,甚至还有圣斗士星矢。

  这些小画浸淫了我十几年的功力,自从小学一年级开始,它们就出现在我各种课本的边边角角。

  虽然我并没有因此而走上绘画艺术的专业道路,但凡明眼人都可以瞧得出来,这些画确实挺不赖,具备一定的赏玩价值,至少对付小孩子一点问题也没有。

  校长旺扎见状大喜,轻拍着我的肩膀说:“今后的美术课,就归你负责了。对了,你还有什么其他爱好?”

  “我喜欢下围棋,这个算不算?”我怯生生地说,不免心虚起来。

  对于藏族同胞而言,围棋是否过于小众化?而我仅有业余3段的水平。

  其实我的担忧是多余的,完全没有必要。

  校长旺扎见多识广,他是劳动模范,去过BJ人民大会堂。想当年,国内兴起围棋热,棋圣聂卫平的事迹,他亦了然于胸。

  当然,这些事情也是我后来才知道的。

  校长旺扎更加欢喜,于是在他的光辉安排下,我便又兼了体育老师,除了带领学生做操跑步打球,我还肩负着传播中华围棋文化的重任。

  从校长办公室出来,我擦着额边的小汗,旁边的卓玛笑得像一朵雪莲花。

  我问:“你笑啥?”

  卓玛反问:“你紧张啥?”

  我说:“这不叫紧张,我是怕惹校长老人家生气。”

  卓玛奇道:“他为什么要生气?”

  我说:“我刚才说画小人,你没看见校长那种眼神?语带双关,我都觉得自己要挨一顿批。”

  卓玛笑道:“所以你就赶紧画了一个萌萌哒的机器猫?以便蒙混过关?”

  我点点头表示默认,又说:“对了,你看我这样的水平,去教美术,算不算滥竽充数?”

  卓玛说:“当然不算。可我怎么感觉你这是在臭美,往自己的脸上贴金呢?”

  我说:“冤枉!”

  卓玛说:“你有空也教我画机器猫呗。”

  我心中一阵窃喜,连忙说:“没有问题。”

  卓玛说:“围棋,你也顺便教一教我吧。”

  我说:“好,谁让你是仙女呢。”

  卓玛忽然又问:“你有什么想让我教的?”

  我说:“泡茶。”

  卓玛说:“泡茶?你也喜欢酥油茶?”

  我说:“大家都说,没有喝过酥油茶,就算没有到过青藏高原。”

  卓玛笑道:“难得啊,茶马古道距离这里不算太远,我们有空去看一看。”

  经过这次聊天,我与卓玛彼此算是有了初步了解。她志愿支教,完全是出于对民族教育事业的热爱。

  而我则不尽然,之所以来到此地,多少掺杂了一些对这片神秘高原的向往之情。

  五

  数日之后,正式开学,我终于见到藏族的小学生们。

  高原阳光素来强烈,因此他们的脸蛋被晒得黑里透红。当他们咧开嘴笑的时候,笑容格外迷人,牙齿也显得格外洁白。

  我站在讲台上激动不已,面对这样一群天真烂漫、纯朴活泼的孩子,心中荡漾起一种从未有过的幸福感。

  然而,问题也随之而来。由于孩子们的汉语水平比较有限,其中有不少词汇,他们似乎都听不大懂。至于我所讲授的数学课程,对他们来说,估计就更加的云里雾里了。

  这节课后,我忧心忡忡,开始思考对策。

  刚走出教室,就见到卓玛正被许多孩子如众星捧月一般,团团包围在走廊上。

  这帮学生叽叽喳喳,这个叫姐姐,那个叫阿姨,还喊着好多我听不懂的藏语。反正场面乱哄哄,也热闹之极,他们根本就不把卓玛当作老师来看待。

  我暗自好笑,这可能是卓玛在孩子们面前表现得太过随意,没有摆什么臭架子。

  小朋友就是这样,你若是放下姿态,敞开心扉与之交往,他们会很快接纳你,还会把你当作新的玩伴,并不考虑什么年龄、学识和身份上的悬殊差距。

  卓玛见到我出来,如遇救星,对学生们说:“你们看,这位是小董老师,他很会画画,要不要让他给你们画一个天安门?”

  然后,就轮到我忙乎了。我在黑板上用粉笔给他们画BJ天安门,画长城,还画孙猴子和猪八戒。

  闹腾了一阵子,上课铃声又响起,这群高原的小精灵们终于纷纷回到座位上。

  回教研室的路上,卓玛长出一口气,问我今天上课怎么样。我坦白地说,在语言交流方面存在着比较大的问题。

  卓玛当即给我出了一个主意,让我运用美术特长,融入到数学教育中去。

  卓玛笑着说:“绘画是没有语言界限的,外国的漫画即使没有文字,我们也能看得明白。你可以尝试一下。”

  对卓玛的妙招,我深以为然。更令我感动的是,卓玛打算教我藏语,以便我今后与孩子们更好的沟通。

  我饱含深情地看着卓玛,这是比我还小一岁的藏族女子,我的心中滋生出异样的感觉。

  在后来的日子里,我和卓玛竟然逐渐发展成为无话不说的好朋友。

  只要我和她待在一起,心情总是舒畅的,愉悦的。

  事情果然如卓玛所预计的那样,我将美术的表现形式,与数学相结合,居然收到很好的教学效果。

  孩子们非常喜欢我的这种授课方式,学习热情空前高涨。

  而卓玛的藏语课和汉语课也教得极为出色,因此我们后来都受到了校长旺扎的重点表扬。

  一个多月下来,我在卓玛的帮助下,掌握了不少生活中常用的藏语,学生们的那些话语也能够听得懂一些。

  有时候,在夜晚停电之后,我也会跑去找卓玛。

  我们俩一块点着蜡烛,一边看书,一边聊天,讲述彼此的生活见闻和趣事。

  忽然有一天,在烛光的映照下,卓玛问我:“你这次支教时间有多长?”

  我说:“我报的是一年期支教。还不是我老妈天天唠叨,要不然我肯定愿意在这里多待上几年。”

  卓玛的神色似乎有些变化,她转过脸去,却没有说话。

  我说:“你呢?”

  卓玛说:“我的是五年。”

  然后我们都沉默了,气氛突然变得有些落寞。

  因为我们在一起相处的时间,基本上就是在倒着数。

  一年的光阴极为短促,我开始在心里策划,想着如何继续留在这里,看来要赶紧向打申请报告。

  这时,卓玛从墙壁上取下她的那把吉他。

  窗外的月光,室内的烛光,交融在一起,卓玛的手指轻轻地拨弄着琴弦。

  那悠扬的乐声,如同雪山边清澈见底的溪水,又似蓝天里荡漾着柔光的湖面,跳跃着向我款款地走来,让我忘记了时间,仿佛置身梦中。

  我生于江南,却已深深地爱上了这片雪域高原。

  六

  每逢周末的时候,我和卓玛还会挑选一些需要与家长沟通的学生,专程去做家访。

  这是一项颇为辛苦的工作,当年整个上察隅的人口不过两千多,而且居住得却很分散,交通基本靠走。

  仅是家访三名学生,往往要花费七八个小时,整个白天就是在路上跋涉,但我们都坚持下来了。

  记得有一次,我们行进在羊肠坡路上,我在前,卓玛在后,有说有笑。

  走着走着,不知道忽然从哪里冒出一位藏族小女孩,约莫七八岁的模样,穿着色彩鲜丽的民族服饰,一直默默的跟在我们后面。

  卓玛蹲下身去,用藏语问这位小女孩,是不是迷路了?

  哪知藏族小女孩却不说话,只是羞涩地笑,同时伸出小手,指着我手中那本卷成筒状的美术教材。

  这是二年级美术下册,我早上急于出门,不慎夹带出来的。

  对此我很是意外,因为我从未想到有一个藏族小女孩会如此亲睐美术课本。

  当然,我毫不犹豫地将那本美术教材送给了藏族小女孩,看着她欣喜的眼神,就像有一束阳光照亮了她的世界。

  卓玛又和那位藏族小女孩聊了一小会儿,然后小女孩欢天喜地的走了。

  我这才瞧见不远处的山边还有一群羊,原来她是放牧人家的孩子。

  卓玛告诉我,藏族小女孩名字叫梅朵。梅朵在藏语中是鲜花盛开的意思,也许那本美术课本可以为她打开一扇崭新的窗子,描绘出更绚丽的未来。

  家访途中,我还发现在山间、路口和湖边,随处可见一些石头堆。据卓玛介绍,这些是玛尼堆,是藏民用来禳灾祈福的载体。

  我还记得当时卓玛脱口而出的话:“多崩。”那是一句藏语称谓。

  在卓玛的指导下,我们尝试着堆建了一个小小的玛尼堆,感觉既新鲜又有趣。

  卓玛还在一块石头上,虔诚无比地刻画了一串我看不懂的奇特符号,我心中虽然好奇,却不敢多问,唯恐触犯什么禁忌。后来我通过旁敲侧击,才知道那是六字真言的藏文。

  还有一次,我们路过一处叫做格拉木措的湖泊,湖面宛如天上的明镜。

  卓玛问我:“假如这格拉木措是仙女下凡变成的,你会不会化作一座雪山,永远陪伴在她身边?”

  我笑着说:“当然会啦,不过我还要动员这位美丽的仙女,让她把我带到天上去看一看。”

  我们心照不宣,打着暗语。

  时间流逝,雪花不经间飘落,冬天很快到来。

  我和卓玛的教学工作越来越得心应手,学生们也在一天天的进步,一切都仿佛步入了正轨。

  虽然这里的生活条件简陋,与内地相比要艰苦的多,但是我们乐在其中。

  我此时的皮肤已渐渐晒成古铜色,还透着红晕,与藏族的小学生们差不多。我出门前对着镜子一笑,牙齿也很洁白。

  转眼春天又至,我度过了来到XZ的第一个生日。

  那天我穿得像包子一样厚实,还意外收到卓玛精心准备的礼物,那是一顶米黄色的宽沿礼帽。

  在我的心目中,宽沿礼帽是藏族同胞的标配,戴上它不仅能遮挡阳光,而且显得风度翩翩。

  美人之贻,不可唐突。那顶宽沿礼帽我起初不舍得戴,还郑重其事地收藏在柜子里。

  眼见卓玛脸色不佳,这才知道自己又犯了大错,赶忙取出那顶宽沿礼帽扣在头上,兴冲冲去找她,才博得她展颜一笑。

  卓玛外出之时,头上就裹一条色彩鲜艳的围巾,大红大紫的。我曾开玩笑说,她这副妆扮好像我们内地的小媳妇,她脸上一红,假装要来敲我的头,却并没有生气。

  当然,我也一直在做母亲的思想工作,因为我想申请延长支教时间。

  可是母亲死活不肯,我只有先拖着。到时候先斩后奏,估计她也不能把我怎么样。

  距离我的支教期限还剩下不到两个月,我觉察母亲的口气似乎有点松动,心中万分激动。

  于是我赶紧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卓玛,她表面虽是波澜不惊的样子,但我可以看得出她其实也很欢喜。

  这个周末,我们约好又去家访,谁知我的牙痛不巧又犯了。

  受江南风俗的熏陶,我从小就酷爱甜食,蛀牙自然不可避免。

  在支教的这段时间,在藏民家喝酥油茶,大多佐以甜点,于是牙痛再次光顾了我。

  我肿着半边腮帮子,哼哼唧唧的,奔向乡里仅有的那家卫生所。可是他们只能开一些消炎药和止痛药,根本没有拔牙的医疗条件。

  我希望卓玛等我病愈之后,再一块去家访,但卓玛并没有听从我的建议,决定独自出行。我叮嘱她路上要小心。

  她笑着点头,为我掩上门,脚步声细碎,轻轻的走了。

  七

  由于我这两天牙病严重,往往夜半痛醒,没有得到充足的睡眠,故而精神恍惚。

  卓玛走后,我忽然感觉心绪不宁,我和她一直是搭档,这次却是个例外。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胡思乱想了一会儿,便昏昏沉沉地睡去。

  等到我再次醒来,牙痛似乎减轻了不少,心中窃喜。

  我翻身坐起,发现此时天色已近傍晚,按理来说,卓玛早就应当返回来了。

  我在操场上晃了一圈,又踱到校门,幻想着能接到卓玛。

  哪知正好撞见校长旺扎从一辆汽车跳下来,他神情极为凝重,嘴里还嘟哝着一些藏语。

  后面跟着的教务主任格桑,见到我就挤出一句话:“卓玛老师出事了!”

  出事了?不会的,卓玛可能只是路滑摔倒,受了一点轻伤。

  然而,现实是如此残酷,我怎能欺骗自己?

  我的视线开始模糊,我平生第一次发现自己为了一个女孩子,可以流出这么多的眼泪。

  在不可预知的命运之神面前,我终于再也没有等到卓玛回来。

  县城医院里,我见到了卓玛,她安静地躺在病床上,像是睡着了一样。然而她已冰冷,不再有呼吸。

  由于学校的老师们都在场,我拼命控制自己的情绪。其实我多么希望冲上前去,抱起卓玛,安慰她,抚摸她,问她究竟身上哪里疼。

  可是我什么也不能做,只能用双手使劲捂着嘴,任凭眼泪如雨水一般,扑簌簌的洒落。

  事情的经过,从头到尾仅仅是一个意外。在家访回来的路上,卓玛碰巧又遇到那位名叫梅朵的小女孩,却发现她在山边哭泣。

  细问之下,原来梅朵的一只羊羔蹿到山沟下面吃草,不慎扭伤了后腿,怎么也上不来。卓玛便下到山沟,帮忙把羊羔抱回来。

  这本是一件极为寻常的事情,可是当卓玛从山沟攀上来,眼见就要将羊羔交到梅朵的怀里,此时变故忽然降临了。

  那只羊羔不知为何剧烈蹬了几下后腿,让疲惫的卓玛身体失去平衡,她仰天而倒。

  这也许只是几万分之一的概率,卓玛的后脑勺不偏不倚磕在路边的一块尖石之上……

  不知道有多少人曾在这条路上摔倒,但卓玛却是其中最为不幸的那个人。

  也许在青藏高原还有成千上万名叫卓玛的姑娘,但我相信我所认识的卓玛最真实,也最美丽。她平凡却伟大。

  在卓玛面前,我从未敢于表白,但彼此早已心心相印。

  支教的最后两个月,我接手了卓玛生前所教的汉语课,我每天都努力工作到深夜,直至精疲力尽。

  有时候在宿舍里,对着昏黄的烛光,对着墙上的孤影,我也会呜呜的痛哭。

  但我从来不敢让自己有丝毫懈怡,因为我告诉自己,我这是为了卓玛而奋斗。

  后来,我回到了江南故乡。

  再后来,我又有了自己的家庭。

  但是,只要一有机会,我都会义无反顾地去参加西部支教,为山区的孩子们送去知识,为他们点燃希望。

  不知多少次,梦回高原。赴藏支教的那段时光,仿若昨日。

  曾经有一位叫做卓玛的雪域赤子,高原印下了她二十一岁的足迹,而她却用一生的微光,照耀着这片神圣的热土。

  每当在山顶上,升起皎洁的月亮,卓玛的美丽脸庞,又浮现在我心上。(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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